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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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父親在人的品性判斷上是非常有眼光的。

     不過,還是有什麼事情惹母親生氣了。

    兩個禮拜前,愛麗絲看到她和保姆羅絲争論着什麼,她們在兒童房門外激烈地低聲交換着意見。

    她們是在西奧的問題上意見不合,但惱人的是,愛麗絲離得太遠,對談話内容聽得不确切。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保姆羅絲離開了,布魯恩接替了她的工作。

    愛麗絲原以為他們再也不會看到這個下巴長着胡須、手裡拿着瓶蓖麻油的老悍婦了。

    确實,在無意中聽到外婆德希爾解釋說是不守規矩的愛麗絲讓這個老保姆最終喪失職業鬥志之後,愛麗絲總能感到一絲自豪感。

    但是現在,她在這裡,她又回來了,而且脾氣比以前更壞。

     愛麗絲還在為保姆羅絲的離開感到痛惜,這時她意識到樹籬下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身後一根樹枝啪的一聲折斷,她吓得突然站起來,轉過身去。

     “盧埃林先生!”愛麗絲驚叫起來,她看到一個駝着背的身影站在那兒,一隻手夾着畫架,另一隻手别扭地抓着一塊龐大的畫框,“你吓到我了。

    ” “對不起,親愛的愛麗絲。

    看來是我沒有留意到自己腳步太輕。

    我來這裡是覺得也許我們可以聊聊。

    ” “現在?盧埃林先生?”盡管她對這個老頭有點好感,但她還是抵抗了這股突如其來的懊惱感。

    他似乎并不明白,愛麗絲坐在他身邊陪他畫畫,跟他一起劃着小船順着溪流颠簸而下,一起找尋精靈的時候告訴他自己所有幼稚的小秘密,那些日子都已經一去不複返。

    不可否認,他曾經對她十分重要:他是她童年時期的珍貴朋友、寫作上的啟蒙導師。

    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她跑去給他看她突發靈感寫下的幼稚小故事,而他總是表現出最熱切的樣子給她評論。

    不過如今,在十六歲的年紀,她還有其他感興趣的事情,一些無法和他分享的事情。

    “你瞧,我現在正忙着。

    ” 他的目光移向籬笆上的洞,愛麗絲突然感到兩頰灼燒。

     “我在監督派對的準備工作。

    ”她連忙說道。

    盧埃林先生笑了笑,暗示他清楚地知道她正在看什麼并知道原因。

    她補充道:“我還在為母親采集鮮花。

    ” 他瞥了一眼被她丢在一旁的籃子,花朵在正午炎熱的天氣下已經發蔫了。

     “真的,這個任務我還得接着做。

    ” “當然,”他點了點頭說,“通常在你那麼忙的時候我不想打擾你。

    不過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和你談談。

    ” “恐怕我真的沒有時間。

    ” 盧埃林先生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失望,愛麗絲發覺他最近時常無精打采。

    并不算是垂頭喪氣,就是有點憂心忡忡。

    她注意到他綢緞背心的扣子被釘得歪歪扭扭,繞在脖子上的圍巾也破舊不堪。

    同情之心頓時湧上她心頭,她朝着他手裡的畫闆點點頭,似乎想做些彌補:“這畫畫得很好。

    ”的确很好。

    她之前并不知道他在畫西奧,而畫像的相似程度有些特别,到處充滿了弟弟嬰兒時期的迹象,圓滾滾的兩頰,飽滿的嘴唇,大而沒有戒心的眼睛。

    親愛的盧埃林先生總是能夠看見人們最美好的一面。

    “也許我們能在下午茶後見個面?”她鼓勵地朝他笑了笑,“派對前的某個時間?” 盧埃林先生拽緊了他的畫框,琢磨着愛麗絲的提議,他輕輕地皺了皺眉頭:“在今晚點篝火的時候如何?” “你會來嗎?”這倒是個意外。

    盧埃林先生并不是一個善于社交的紳士,一般他總是盡量避開擁擠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專門來找他的人。

    他對母親十分仰慕,不過即便如此,母親在過去也沒能成功慫恿他參加仲夏活動。

    她母親會把珍藏的初版《埃莉諾的魔法門》拿出來展示,就像長期以來的那樣,人們也會争相來見它的創作者。

    他們從不厭倦于跪在籬笆下搜尋埋在地下的石柱頂。

    “你瞧,西米恩,我能看見它!地圖上标的黃銅色圓圈,就和書中說的一樣!”他們幾乎都不知道那條地下通道已經被封鎖了好多年,就為了防止像他們這樣帶着好奇心來探險的客人。

     通常,愛麗絲會進一步盤問下去,但是從籬笆另一頭傳來了一陣男人的笑聲,緊接着是一段親切的叫嚷:“就放在這裡,亞當——和你爸爸一起去,吃個午飯,不需要一次性把它們都舉起來!”這聲音讓她想起她來這裡的目的。

    “那麼好吧,”她說,“今晚,嗯,派對上見。

    ” “十一點半,涼亭下怎麼樣?” “好的,好的。

    ” “這很重要,愛麗絲。

    ” “十一點半,”她有點不耐煩地重複道,“我會去的。

    ” 他依然待在原地沒有離開,雙腳似乎被粘住了,他的表情嚴肅而憂郁,就這樣直直地看着她,幾乎像在努力記住她的模樣。

     “盧埃林先生?” “你記得克萊米生日的時候我們坐小船出遊的時光嗎?” “是的,”她回答道,“記得,那真是愉快的一天。

    難得的享受。

    ”愛麗絲開始在噴水池的台階上整理籃子,這算是一種暗示,盧埃林先生應該察覺到了,因為當她理完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愛麗絲感到被一種說不上來的懊悔困擾着,她深深歎了口氣。

    她認為這是陷入戀愛才會有的感覺,一種對别人産生的憐憫。

    可憐的盧埃林老先生。

    她曾經認為他是一個魔法師,而現在她隻看見一個哀愁的駝背男人,他比他的實際年齡還要顯老,且受制于維多利亞時期的衣着和習慣,卻又拒絕改變。

    他年輕時精神崩潰過——這本來是個秘密,不過愛麗絲知道很多她不該知道的事情。

    那個時候母親還隻是個小女孩兒,盧埃林先生是亨利·德希爾的至交,他放棄在倫敦的職業生涯的時候,正好寫出了《埃莉諾的魔法門》。

     至于究竟是什麼導緻他精神崩潰,愛麗絲無從知曉。

    如今她依稀覺得應該花點力氣把它查查清楚,不過今天不行,這不是今天的任務。

    現在完全不是研究過去的時候,此時此刻,未來正在籬笆的另一邊等着她。

    她又瞥了一眼遠方,确認了本是獨自一人,他正在收拾東西,準備穿過花園回他的房間吃午飯。

    愛麗絲瞬間就把盧埃林先生忘得一幹二淨。

    她擡起頭面朝太陽,享受灑在臉頰上的熠熠光芒。

    此時此刻,她是何等喜悅。

    她無法想象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心滿意足。

    她邁步走向棧橋,手裡拿着稿子,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走在閃爍不定的未來懸崖邊上的女孩兒,她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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