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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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硬的英國橡木窗框上,軍械室瓷磚間極薄的縫隙裡,門廊處懸挂的《草莓小偷》裝飾紙上。

    好像通過這些小舉動,她多多少少可以把自己真切牢固地和這塊地方捆綁在一起。

    那一整個夏天愛麗絲都沒有布丁吃,因為母親發現了她這種特殊的情感表達方式。

    本來這樣的懲罰她倒是可以忍受,但是她被冤枉成了恣意妄為的人。

    “我還以為在所有人當中你是最尊重這個屋子的。

    ”她的母親氣得臉色發白,嚷道,“我這個孩子怎麼會舉止如此粗魯,做出這麼殘酷無情的事情!”聽到自己被說成那樣,愛麗絲感到無比羞愧,對歸屬地熱情的渴求變成了一種傷害行為,她的心碎了一地。

     不過現在就不要去管它了。

    她向前伸了伸腿,腳趾排成一列,心滿意足地深深歎出一口氣。

    無法挽回的事情,孩童的依戀,一切都已成為過去時。

    陽光灑滿大地,花園的綠葉上閃耀着金色的光芒。

    一隻黑鹳雀躲在旁邊柳樹茂密的葉子裡唱着甜美的歌曲,兩隻綠頭鴨為了一隻可口的蝸牛争搶打鬧。

    樂隊正在排練一支舞曲,動人的音樂輕輕擦過湖面。

    他們多麼幸運能有這樣一個好天!在連續幾個星期經曆苦悶天氣、觀察拂曉、咨詢各種知曉天文地理的人之後,終于,太陽升起,陽光趕走了四散的雲,就像仲夏黃昏該有的天氣。

    傍晚将會有些熱,雲淡風輕,派對一如既往地令人着迷。

     很早以前愛麗絲就發現仲夏派對之夜的魔力,那時她還沒到能夠參加夜晚派對的年齡,保姆布魯恩會把愛麗絲和她的姐妹帶下樓,讓她們穿着最好看的裙子,站成一排向客人們緻敬。

    派對剛開始時,衣着光鮮的大人們舉止端莊得有些矯揉造作,等待着夜晚的到來。

    不過之後,當愛麗絲本應該睡着的時候,她聽到保姆的呼吸逐漸深沉,酣然入睡,然後她蹑手蹑腳地走到兒童房的窗前,跪在一個椅子上看外面,發光的燈籠像夜裡成熟的果實,熊熊燃燒的篝火看上去正漂浮在月光映射的銀色水面上,世界像被施過魔法一樣,這些地方和這些人幾乎就如她記憶中的一樣,但又不完全是。

     這一晚她成了他們中的一員,這一晚将變得非常特别。

    愛麗絲微笑着,滿心期待地輕輕打了個冷戰。

    她看了看手表,然後從籃子裡拿出她事先藏好的文件夾,露出裡面珍貴的寶藏。

    這部手稿是她煞費苦心在雷明頓便攜式打字機上打出來的,一共打了兩份,是她最新的努力成果和今年最大的成就。

    手稿标題上有個小錯誤,她不小心把字母“y”打成了“u”,除此之外都很完美。

    本不會介意的。

    他會第一個告訴她,把這本原稿寄給維克托·戈蘭茨會更加重要。

    等到它出版的時候,他就可以把初版留給他自己,她甚至會為他簽上名,就簽在書的獻詞頁下面。

     《再見,邦廷寶貝》,愛麗絲默默地念了念書名,依舊回味着剛剛打的冷戰。

    她樂在其中。

    她對自己寫的這個故事感到十分自豪。

    這是迄今為止她最好的作品,她對它的出版抱有很大的期望。

    準确來說,這是一個兇殺懸案。

    在研究了《偵探故事精選》的開場白之後,她坐了下來,翻開筆記本,學着羅納德·諾克斯先生列出了一系列規條。

    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試圖将兩種迥然不同的文風結合起來時所犯下的錯誤,于是她消滅了勞拉,絞盡腦汁重新開始構思,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鄉村小屋、一個偵探,以及一屋子的嫌疑對象。

    故事的謎團用了點小伎倆,要讓讀者認為這不是一個偵探故事。

    所以她決定在故事裡安排一個參謀的角色,就像是福爾摩斯需要一個華生。

    慶幸的是,她發現了他。

    而且她發現的還不止這些。

     獻給本·芒羅,犯罪中的搭檔,人生中的共犯。

    
她的拇指滑過獻詞頁。

    一旦小說被發表,所有人就會知道他們兩個,但是愛麗絲不在乎。

    她身體中有一部分等不下去了。

    好幾次她幾乎就要對德博拉,甚至對克萊米脫口而出,她是多麼渴望聽到這些話被大聲念出來,而她又一直在避免和母親說話,愛麗絲知道母親總是疑心重重。

    但是不管怎樣,他們閱讀她發表的第一本小說時,一定會發現他們的關系的。

     《再見,邦廷寶貝》是在她和本之間的談話中誕生的,如果沒有本,她就無法完成這部作品。

    現在,她已經把他倆的想法從空氣中采集下來,寫到紙上變成了文字,她會抓住某種無形的東西,某些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後把它們化為現實。

    愛麗絲忍不住想,如果給他一本書稿,就好像使得他們之間無言的許諾更加真實。

    諾言對于埃德溫家族來說十分重要。

    他們剛學會講話時就反複背誦一句母親傳授的箴言:你如果不能遵守諾言,就不要去發誓。

     山楂樹籬的另一邊隐約有人的說話聲,愛麗絲本能地一把抓起稿子抱在懷裡。

    她警惕地豎起耳朵,匆匆來到籬笆前,透過葉子間菱形的空隙向外窺視。

    本已經不在島上了,他的小船已經回到了棧橋,但是愛麗絲發現在剩下的木樁旁邊,他和另兩個男人在一起。

    她觀察着本用他的白鐵壺喝水的樣子,他脖子上的喉結随着吞咽一起在動,還看到他下巴輪廓上的胡茬兒,還有垂到衣領的深色卷發。

    汗液在他的襯衫上留下一塊深色的印迹,愛麗絲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喜歡他身上的味道,淳樸而又真實。

     哈裡斯先生收起了他的工具包,做了些臨别指示,看到本點頭回應,他微微一笑。

    愛麗絲沖他笑了起來,端詳着他左臉頰的酒窩,強壯的肩膀,烈日下晶瑩發亮的裸露前臂。

    她看到他直了直腰闆,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跟随着他的目光從哈裡斯先生身上移開,落到遠處野花叢中的某樣東西上。

     映入眼簾的隻有亂作一團的狐尾百合和馬鞭草,愛麗絲從中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毫不畏懼地朝小屋的方向摸索着走去。

    西奧——她看到是她的小弟弟,愛麗絲上揚的嘴角張得更開了。

    然而,在他身後懸浮着的巨大黑影讓她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此刻明白本為什麼皺着眉頭——對于保姆布魯恩,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她一丁點兒都不喜歡她。

    不過,人們總是不會喜歡性情專橫的人。

    溫柔可親而又漂亮的保姆羅絲被解雇成了大家猜測的話題。

    顯而易見的是,她那麼喜愛西奧,已經算是溺愛了,而且幾乎沒有人不喜歡她。

    甚至連父親都被看見和她在花園裡聊天,當時一旁的西奧正跟在鴨子屁股後面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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