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未來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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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子能跟他一起生活下去。

     明明在說重要的事,怎麼突然改變了話題呢?法子又意外又無奈,可她知道丈夫是信賴自己的,把選擇權交給了自己。

    剛剛大鬧了一場的藍子正在卧室安安靜靜地睡着。

     法子想了想女兒,點頭說:“嗯,這小家夥真幸運。

    ” 來到銀座的事務所附近時,法子的視線被走在對面路上的父女吸引了。

    女孩大概是上小學的年紀,父親推着一輛嬰兒車。

    法子注意到這兩人,一是因為這附近白天很少看到小學生,二是因為父親一個人照顧着兩個孩子。

    在這個時段,母親或父母兩人帶孩子出門的情況很常見,但父親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出門就比較少見了。

    因為是逆光,法子看不清他們的長相。

    柔和的陽光照亮了他們的背影。

     那個看着像是父親的人突然向着法子舉起了他大大的手。

    他拉着女孩的手,推着嬰兒車向法子小步跑來。

     “喂——法子!” 法子吓了一跳,仔細一看,正朝自己走過來的竟是沖村滋。

    法子正想着他為什麼在這裡呢,沖村滋已經來到了法子跟前。

     這時…… 法子看到了站在他身邊的小女孩的面容,她穿着粉色羽絨服和牛仔裙。

    女孩也看向法子,眼神相遇了,不誇張地說,法子感到時間一下子停止了。

     一瞬間,法子被拉回了記憶中的那個夏天。

     細長的眼睛,淡淡的眉毛,從小小的嘴裡露出來雪白的牙齒。

    那是美夏。

     法子認識的那個,已經無法回憶起長相的那個美夏。

     早上好! 你的睡衣真好看,顔色和花邊都好可愛! 初次相遇的那個夏天的清晨。

     法子都想起來了。

    美夏的臉。

    法子孤獨無助想回家時,微笑着沖她打招呼的同歲的女孩。

     那個夜裡坐在泉邊,用纖細的聲音說其實想和媽媽一起生活的女孩。

     不會有錯的,眼前這個女孩就是美夏的女兒。

     滋之前說過,他和美夏有一個十一歲的女兒。

    一眼就能看出來。

     “滋,你怎麼在這兒?” 法子全部的心思都被眼前這個女孩吸引了,不過她還是跟她的父親說起了話來。

     法子還沒回複滋要不要替美夏辯護,還沒有下定決心。

    今天滋也沒有提前預約。

    上次他也沒預約,法子不得已就這樣接待了他。

    要是每次都這樣,可就麻煩了。

     滋爽朗地沖滿心困惑的法子微微一笑說:“啊,今天我不是要去你們事務所。

    我和小遙每年見一次面,正好是在這周。

    她說想來東京玩,就帶她來了。

    ” 對,他說過女兒叫小遙。

     聽到“每年見一次面”,法子感到很心痛。

    次數也太少了。

    可在未來學校,就算是有撫養權的母親和孩子也隻能一年見一次。

    今天是工作日,孩子本應去上學。

    可未來學校不是很重視學舍之外的義務教育。

     “滋,你現在住在哪兒?” 上次見面的時候,法子忘記問他是住在離婚前所居住的北海道,還是住在首都圈。

     “平時我住在靜岡,不過最近常來東京。

    ” 聽到靜岡這個地名,法子心中一跳。

    他跟靜岡的學舍還有什麼關系嗎? 滋似乎看透了法子的疑惑,靜靜地說道:“我有一個小學同學,在那邊開了一家制茶工廠,現在我在那兒工作。

    ” “是這樣啊。

    ” 他說的“小學”應該是他上過的學舍外的小學吧。

    滋在家鄉的學校肯定也有不少朋友。

    即使出了未來學校,他也能維持良好的人際交往。

     滋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女兒,孩子的個頭還不到他的胸口。

    但是,由于法子平時能見到的大多是和藍子差不多的那些還在上保育園的孩子,所以在她看來,滋的女兒已經算是“小大人”了。

    現在,她正一臉好奇地望着法子。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滋對法子說:“我跟女兒說,爸爸和媽媽的朋友是律師,在銀座工作。

    她聽了,說想看看銀座,還有你們事務所附近是什麼樣子,我就帶她來了。

    我上次來的時候發現這邊有個公園,裡面有孩子們玩的秋千、滑梯,挺好的。

    還有,上次在這邊買的紅豆大福也很好吃,小遙很喜歡大福。

    ” “……這樣啊。

    ” 法子有些困惑。

    那麼遠從北海道來到東京,不應該帶孩子去一些小孩子會喜歡的地方嗎?這附近确實有個公園。

    不過,小遙平常就生活在親近自然的環境中,公園什麼的不去也罷。

    這邊的大福嘛,确實不難吃,但味道差不多、價格更便宜的店東京有的是。

     或許他不知道該怎樣帶着孩子在東京玩。

    小遙也是,特意來看父母朋友的辦公樓。

    不管父親還是女兒都那麼“純真”。

    他們的世界似乎隻存在于伸手可及的範圍之内。

     一個明亮的聲音忽然對法子說道:“你好。

    ”原來是小遙,她微笑着,有些害羞地望着法子。

     各種情感湧上了法子的心頭。

     她們說話的方式也很像。

     比起聲線,其實是小遙說話的方式,比起現在的田中美夏,更神似小時候的美夏。

    看着小遙,法子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錯覺,似乎美夏一個人被留在了那個夏天,長大的隻有自己和滋。

     法子回答“你好”,沖小遙露出一個燦爛微笑,“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 “你是法子阿姨嗎,爸爸和媽媽的朋友?” 法子望着小遙清澈的眼睛,愣了一下回答道:“沒錯。

    ” 小遙笑了笑,擡頭看着法子,突然支支吾吾了起來,語氣不像剛才那麼幹脆。

    她小聲地問道:“律師,是不是學很多東西呀?” 這孩子看上去很機靈,可能因為從小被親生父母以外的人帶大,就算面對陌生的大人也不怯場。

     法子笑了笑,點了點頭說:“我學習是很用功。

    ” 聽了法子的回答,滋爽朗地笑了笑:“果然如此。

    你從小就想當律師嗎?” “小時候倒也沒有。

    ” 小時候,在未來學校認識滋和美夏的時候,法子還沒想過要當律師。

     滋摸了摸天真無邪、一個勁地感歎“好厲害、好厲害”的小遙,語氣輕快地說:“小遙也是,為了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必須要努力學習才行哦。

    ” 小遙害羞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但是,僅僅是看着這對父女之間再平常不過的對話,竟也令法子有些不知所措。

     為了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在未來學校長大的孩子們的“未來”會是怎樣,法子不知道。

    現在的未來學校可能不再像從前那樣,強烈要求孩子們長大後仍留在團體内部。

    可又有誰能夠保證,小遙真的有“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的自由呢?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正感到有些尴尬,法子看向嬰兒車。

    裡面躺着一個男孩,是小遙的弟弟,由滋撫養。

    這孩子長得既像滋也像美夏,硬要說的話,像美夏的地方更多一些。

    看着這對融合了滋和美夏面影的姐弟,法子強烈地感到了歲月的流逝。

     男孩穿着一件帶有小熊布貼的绗縫布外套,眼睛滴溜溜地動個不停。

    小小的腳踢來踢去,把蓋在嬰兒車上的毯子踢了起來。

     美夏現在應該也在東京,可小遙和滋似乎不準備去東京事務局見美夏。

    這是未來學校的規定,美夏也不會跟他們見面。

     美夏為什麼非要讓孩子和自己一樣,從小和父母分開生活呢? 經曆了昨天的那些事,法子明白這是個自以為是的疑問。

    可看到小遙和她弟弟,法子的思考方向又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那個……” 聞言,法子擡起了頭。

    兩人對視了幾秒,法子忽然意識到,滋是想問她那件事。

     關于辯護的事。

     法子本想傍晚先和山上談話,過後再做決定。

    雖然知道現在這麼做有點不厚道,她還是故意問道:“什麼事?” 本想問些什麼的滋輕輕吸了一口氣,緊張的情緒從他眼中消失了,表情又恢複了以往的平穩。

     “我們先走了,還得給小遙買大福呢。

    ” “嗯,今天能見到你家孩子真是太好了。

    ” 因為無法立刻答複滋,法子感到有些抱歉。

    她沖小遙和嬰兒車中的男孩笑了笑。

    啊,對了…… “弟弟叫什麼名字?” 滋回答:“彼方。

    ” 一瞬間,法子突然反應了過來。

     法子直視着滋,滋又說道:“姐姐叫遙,弟弟叫彼方。

    ”法子感到,胸腔中一陣強烈的收縮。

     一開始,她不理解自己為什麼那麼難受。

    過了一會兒,終于明白了。

    是因為從這對姐弟的名字中,讀出了父母的期待。

     遙,彼方。

     隻聽姐姐名字的發音,法子還不确定是哪個漢字。

    現在終于明白了,漢字應該是寫作“遙”和“彼方”。

    不知這兩個名字是美夏起的,還是滋起的。

    從這兩個名字中可以感受出世界之廣闊,也寄托着他們的希望——願孩子能離開出生之地,走向遠方。

     這兩個名字裡,似乎還包含着希望孩子們“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的願望。

     法子不知道滋是否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可滋隻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告訴法子:“兩個名字都是美夏起的。

    ” “真好。

    ” 她發自内心這樣認為。

    “是吧。

    ” 滋再次笑了笑。

     旁邊的小遙也開口道:“是這樣啊。

    ” 滋和法子一起看向她,她有些害羞地說:“我才知道,我的名字原來是媽媽起的啊。

    ” 滋說:“是的。

    ” “哦。

    ” 小遙故意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一瞬間,法子心中懸着的石頭落地了。

    她發現自己無法反抗。

     這幾天,她一直希望有人能推她一把,不管是接受還是拒絕。

    顯然,剛剛他們已經這樣做了。

    法子心中依然有踟蹰,可她還是說出了口。

     “滋。

    ” 其實這時應該叫他“滋先生”,但法子還是選擇了面對老朋友時的稱呼。

    她知道自己不是很冷靜,可還是對滋說: “我決定替美夏辯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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