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未來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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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法子想起,今天保育園的老師說藍子玩了牛奶盒做的積木,還說藍子的朋友誇她積木搭得特别好。

    那時,法子像往常那樣和老師聊了幾句,并沒有放在心上。

    藍子說要玩積木,可晚飯在先,法子就沒答應。

     “積木!” 藍子拼命伸着手要法子把牛奶盒還給她。

     地闆被牛奶弄得濕淋淋的,屋裡充滿了漢堡肉排烤焦的味道。

    米飯還沒煮好,沒有面條也沒有冷凍米飯。

    每天努力上保育園的女兒說要積木,可法子忙着打電話沒理會她。

    藍子等不及,自己把牛奶倒出來,準備用牛奶盒做積木。

     沒有時間,沒有餘力。

    可時間是問題所在嗎?就算能抽出時間,法子也不覺得自己能聚精會神、全心全意地和女兒一起玩。

     藍子哇哇的哭聲響徹客廳,法子也想哭,覺得自己真是太失敗了。

    她動作緩慢地關了火,黑黑的漢堡肉排已經不能吃了。

     家裡的電話也響了起來,與藍子的哭聲一唱一和的。

     工作上的人一般會打法子的手機,打家裡電話的大多是水電維修等基礎設施的服務人員。

    法子心想,不接也行吧,可要是媒體采訪呢?法子不敢多想,今天實在是受夠了。

     法子抱緊坐在地闆上的藍子說:“抱歉,藍子,真的對不起。

    ” 張口說出“對不起”的瞬間,眼淚湧出了法子的眼眶。

    藍子緊緊抱住了法子。

    這個幼小的孩子别無選擇,就算還在生媽媽的氣,也隻能抓住媽媽伸向自己的手。

    想到這兒,哭聲好像真的要從法子咬緊的牙縫中擠出來了。

     漢堡肉排燒焦的氣味和牛奶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不停響着的電話鈴聲也在刺激法子的淚腺。

    電話轉到了錄音,法子依然沒有起身,一直蹲坐在地上抱着藍子。

     電話嘀了一聲後,房間裡響起了對方的聲音“啊,您好”,是不認識的女性的聲音,幹脆明亮。

    法子想,果然不是水電維修就是媒體采訪吧。

     沒想到,那個聲音卻說:“我是區立日野坂保育園的園長筒井。

    保育園的事定下來了,藍子四月可以入園。

    打電話來,就是通知您這件事。

    ” 一瞬間,法子的嘴裡吐出長長的、長長的一口氣。

    那口氣好像無休無止,好像全身的空氣全部都被吐了出去。

    吐出這口氣的同時,不知不覺又帶出了一些聲音。

    不成詞不成句的“啊——”脫口而出的瞬間,法子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摟住藍子,哭了起來。

    電話留言依然繼續播放着:“郵件已經發出,要先确定一下體檢的日期。

    白天也聯系過您幾次,每次都打不通,所以這麼晚打擾,很抱歉。

    稍後再和您聯系。

    ” “媽媽。

    ” 不知何時,懷中的藍子擡起了臉,擔憂地望着法子。

    她用小小的手摸了摸法子的頭,輕輕說道:“乖。

    ” 藍子有些困惑地撫慰着媽媽。

    聽着藍子的聲音,感受着藍子手掌的重量,法子大聲哭了起來。

     法子覺得女兒可愛到不行,對女兒真的是又憐又愛。

    但是,終于找到了托管女兒的保育園,還是讓她頓時感到輕松了。

     法子突然想到了田中美夏。

     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孩子呢?自己小時候那麼孤單,為什麼要讓自己的孩子也承受同樣的孤單呢? 這是法子對美夏一直抱有的疑問。

    法子一直認為美夏和自己的思考方式不同,未來學校的問題和保育園的問題是性質不同的兩件事。

    可果真如此嗎?被美夏看透的,可能正是這一點。

     法子一直覺得未來學校是一個特别的地方,那兒的理念離自己無比遙遠。

    因此,她不理解美夏的選擇,不理解美夏為什麼離開自己的孩子。

     其實,可能并沒有什麼“為什麼”。

    考慮到工作,法子隻能把孩子送進保育園,别無選擇。

    可能美夏也是一樣的,别無選擇。

    為了能讓藍子和自己分開,法子拼命尋找保育園,找到後倍感欣慰。

    想把女兒托管到别處的心情和對女兒的愛是兩種不同的感情。

    不管是美夏,還是把孩子送去未來學校的其他母親——比如井川久乃的母親,内心的想法可能都是一樣的。

     或許是為了孩子的教育,或許是因為愛,或許是主動選擇與孩子分開生活,也或許是為了自己方便。

    把孩子送去别處的理由很難歸結到一點,要求她們給出明确的理由是一種自以為是的态度。

     雖說不是完全明白,可法子第一次感覺自己跟她們站在了同樣的立場上。

    過去,法子一直覺得自己和她們相隔了十萬八千裡,而現在,她明白這距離是不存在的。

    為什麼我一直認為,她和我完全不同呢? “媽媽,乖,乖。

    ” 藍子依舊撫摸着法子的頭,雖然動作不太熟練。

     “嗯。

    ” 法子抓住女兒的小手,說了聲“謝謝”,然後閉上了雙眼。

     “謝謝你,藍子,媽媽最喜歡你了。

    ” 電話也不響了,房間中依然飄着漢堡肉排的焦味。

    法子抱着女兒思考今天的晚飯要怎麼辦。

    該做的事堆積如山,不知該從何處開始做起。

    可藍子溫暖的手臂環繞着法子的脖子,讓她感歎女兒的存在就像是一個奇迹。

     法子低聲感歎:“真可愛。

    ”這是法子真心這麼覺得,這份喜愛裡沒有一絲雜質。

    可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不安。

    仿佛如果不這樣說,女兒就會離開自己。

    又有淚水要從眼眶中落下了,法子趕緊眨了眨眼。

     ◇◆◇ 上午,法子為手上一個離婚協議的案子去了一趟法院。

    法院離事務所有一段距離,但結束後,法子還是走着去了銀座的事務所。

     山上所長今天去見顧客了,估計要到傍晚才能回來。

    他回來後,可能就要确定是否接手未來學校的案子了。

     東京地方法院離皇居的護城河很近,法子每次到這邊來的時候總是能感到水的氣息。

    水冷冷的感覺似乎與冬天有些暗淡的天空融成了一體。

    也有可能隻是法子的錯覺。

     進入三月後,陽光變得更加強烈。

    法子依然沒想好要不要為田中美夏辯護。

    不過,昨天晚上和藍子抱頭痛哭後,她的心情竟輕松了不少。

    早上,法子給接受藍子入園的區立認可保育園打了電話,把入園體檢、面談等準備工作一股腦全部交給了丈夫瑛士。

    昨晚的突發情況太多,搞得法子吃不消,也讓她明白有些事不得不交給丈夫去做。

     昨晚,瑛士到家時,藍子已經睡了。

    法子告訴瑛士,藍子的保育園确定了,想把入園手續交給他辦。

    瑛士十分爽快地答應了,說正好工作即将告一段落。

    法子如釋重負,很慶幸将這些事交給丈夫去做。

     法子還把未來學校的人拜托她替田中美夏辯護的事告訴了瑛士。

     說到有媒體打電話到事務所問長問短的時候,瑛士先是很驚訝,然後坐到了餐桌的椅子上,認真聽法子說話。

     他問法子:“然後呢?” 兩人既是夫妻又是同行,法子告訴自己這不是“讨論工作”,仔細講了起來。

    法子并不是想征求丈夫的意見,隻是覺得應該在他看到電視報道前告訴他。

    雖說這是法子個人的決定,可法子還是做好了被丈夫責怪、勸阻的準備。

     聽完法子的話,瑛士沉默了。

     “對不起,”法子看瑛士擡頭看向自己,便繼續道:“這麼做可能會帶來一些麻煩。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接,明天再和山上所長商量一下。

    ” “你不用道歉。

    是工作嘛,沒辦法。

    ” 法子有些驚訝。

    到家後沒來得及換衣服的瑛士還穿着西裝,一邊松開領帶一邊疑惑地看着法子。

     法子早已擦幹淨了客廳地闆上的牛奶,撿起了杯子。

    很難想象幾小時前,在這安靜的客廳裡發生過那麼多事。

     法子忍不住問:“你不反對嗎?” 瑛士似乎有些困惑地笑了笑,說:“為什麼反對呢,我沒有那樣的權利。

    那是你的工作。

    ” 聽着丈夫冷靜的聲音,法子感歎丈夫不愧是同行。

     瑛士問:“能幫我倒杯水嗎?” 法子接了杯水放在瑛士面前。

     “謝謝。

    ” 瑛士喝了口水,長長地舒了口氣,看向法子。

     “學生時代,決定走律師這條路之前,我猶豫過一次。

    ” 法子點了點頭,雖然她不知道瑛士為什麼說到這個話題。

     瑛士笑了笑,像是在自嘲。

     “我想,一旦選擇了律師這個職業,即便遇到與自己思想原則不同的人,遇到在别人看來明顯有問題的人,也要為他辯護。

    我覺得這很痛苦,自己一定做不來,也曾想過放棄。

    可經過反複思考,我做好思想準備,還是選擇了這條道路。

    ” 聽了丈夫的話,法子如夢初醒,反省原來自己是不是小看丈夫了。

    瑛士正視着法子說:“不管接還是不接,現在都是你的關鍵時刻。

    我不會幹涉的。

    ” “……要是我接了,我小時候去參加合宿的事可能會被媒體報道,說不定也會給你帶來一些麻煩。

    ” 瑛士之前告誡過法子最好不要跟别人說自己去參加過合宿的事。

     瑛士想了想,看着天花闆輕輕地說:“有可能。

    ” 他的聲音不大,但一如既往地沉着。

     “有些媒體确實會那樣報道。

    可你又不是未來學校的顧問。

    你跟那個團體沒有關系的,所以媒體應該不會大肆炒作,不用擔心。

    ” 法子想,原來瑛士不會勸阻我。

     法子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期待丈夫能勸阻自己。

    不管選擇接手還是拒絕,現在都需要相應的理由。

    單憑自己的感覺無法決定,所以希望能有人推自己一把。

     瑛士突然用響亮的聲音說:“太好了。

    ” “什麼?” “藍子的保育園能确定下來,真的太好了。

    是那個院子很大的地方吧?竟然能申請到認可園,太厲害了,藍子真幸運啊。

    ” 丈夫“從容樂觀”的語氣令法子感到些許無奈。

    申請保育園的事都是法子在做。

    今天也是,回家後又準備晚飯又收拾家,那麼辛苦。

    法子很想說丈夫兩句,可最後還是忍住了。

    丈夫有時敏銳,有時也很遲鈍,讓人有些摸不清。

    也正因為這種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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