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未來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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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我卻不記得那個小男孩的名字,法子感到很自責。

    雖然她每天都接送藍子上保育園,可還是對不上同班孩子的臉和名字。

    她期待藍子能喊出那個男孩的名字,可藍子卻默默無言。

     法子自言自語道:“已經這麼晚了,得趕快走了。

    ” 法子想着,一到家,就得馬上開始做晚飯。

    冷凍室裡有什麼呢?去保育園接到藍子後,法子才有工夫想家裡的事。

    有的人從早晨就開始有計劃地想晚飯的事,可為什麼我做不到呢? 最近,法子終于意識到自己不擅長做家務。

     雖然每天都在盡力完成該做的事,可就連晚飯吃什麼的問題都無法邊工作邊思考。

    她安慰自己是因為工作太忙,其實和工作無關,隻是自己不擅長罷了。

    申請保育園落選後,她就開始這樣想。

     有一次,法子突然覺得放棄工作每天和藍子待在一起可能也不錯,可立刻又認為自己做不到。

    除了晚飯還有午飯,日複一日地做飯;白天還得去公園或兒童活動中心“陪”藍子玩。

    這世上,很多母親可能不覺得自己是在“陪”孩子玩,而是和孩子“一起”玩,樂在其中。

    可法子不一樣。

    法子明白,每個家庭都不容易,可還是忍不住想:“要是藍子的媽媽不是我,她會不會比現在更快樂,吃得更營養?” 藍子語言發育得慢也是原因之一。

    要是母女間的對話能增多的話,和孩子玩時的感覺也會不一樣吧。

     法子很開心能和藍子一起度過雙休日。

    工作日去接藍子時,藍子一看到法子就擡起臉奔向她的姿态也惹人憐愛。

    可那是因為白天不在一起,要是去不成保育園的話又會怎樣呢? “藍子,等一下啊,我馬上做飯。

    ” 回到家,法子趕緊放下大包小包,給藍子脫了外套,打開了客廳的燈和空調。

    丈夫清早洗了浴缸,确認塞子塞上後,法子打開了熱水閥。

    看到冰箱裡放着提前捏好的漢堡肉排,法子終于松了口氣。

     做飯時,法子會讓藍子看兒童節目的錄像。

    平常,一打開錄像藍子立刻會乖乖地坐到電視前,可今天她卻不願離開法子。

     “怎麼了?” “我想搭積木。

    媽媽,搭積木。

    ” “待會兒啊。

    ”藍子大聲說:“我想搭積木!” 她仰望着法子,眼睛睜得大大的。

    今天的藍子比平時更頑固。

     “待會兒!”法子耐着性子又說了一遍,“現在不行,吃完飯再玩。

    你不是餓了嗎?” 法子離開藍子,從冰箱中拿出牛奶倒入塑料杯子,放到了電視前的茶幾上。

     “邊喝牛奶邊等吧。

    ” “不要,我要搭積木!” “家裡沒有積木啊!” 其實家裡是有積木的,是法子的朋友為慶祝藍子出生送的禮物。

    有一次,藍子把小塊的積木放進了嘴裡,差點兒吞下去。

    法子覺得很危險,就把積木收到壁櫥裡了。

    她跟丈夫商量,決定等藍子長大一些再拿出來給她玩。

     孩子兩歲左右會迎來第一個叛逆期。

    藍子三歲了,基本平靜下來了,可有時還是會無緣無故地任性,就像回到了叛逆期一樣。

     法子走進廚房,藍子追過來喊着要積木。

    廚房入口處放着阻止幼兒進入的栅欄,藍子使勁搖晃栅欄表示抗議。

    栅欄咔嚓咔嚓的聲音令法子頭痛。

     “别鬧了,好好看電視。

    ” “媽媽,積木!” 法子忍不住大聲說:“不行!” 藍子今天雖然不乖,倒沒哭着喊着鬧,已經算不錯了。

    最後,藍子噘着嘴走去了電視那邊。

    藍子每天在保育園待到晚上七點,有時周六也要在保育園度過,真的很努力了。

    法子很心疼她,可今天這種情況還是不能任由她提要求。

    看到她開始乖乖看電視,法子終于放下心來。

     法子把解凍好的漢堡肉排放入了平底鍋,正當她拿起湯鍋準備煮湯時,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平常進家門時,家裡總是飄着米飯的香味,可今天沒有。

    她慌忙打開電飯鍋,發現生米還浸在水中。

    法子用盡全身力氣歎了口氣,果然是忘記定時了。

    之前做的冷凍米飯也在前天吃完了。

    現在已經七點多了,藍子還餓着肚子。

     法子瞥了一眼客廳,藍子正坐在電視前張着嘴看兒童節目。

    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不能再帶着藍子去附近的便利店、超市買東西了。

     家裡還有沒有面條或面包之類的主食呢?最近,丈夫每天十點多才到家,也不能等他下班時買回來。

    大人怎麼都無所謂,可孩子必須吃碳水,這可怎麼辦?法子打開儲物櫃,發現裡面有半個藍子早上吃剩的菠蘿包。

    就讓她吃這個吧,可哪有母親晚飯隻給孩子吃漢堡肉排和半個菠蘿包?法子感到很自責。

     法子想着,就算晚也要把米飯煮上。

    她剛把手伸向電飯煲,就感到圍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手機邊發光邊震動。

     是來電。

     難道是由衣?法子趕緊掏出手機,可手機顯示的是山上所長的名字。

    看到不是由衣打來的,法子松了口氣。

    但是,這個時間收到山上所長的電話也不尋常,法子趕忙接起了電話。

     “你好,我是近藤。

    ” “啊,近藤律師,你正忙呢吧?抱歉。

    ” “沒關系的。

    ” 山上所長也有孩子,一個正上大學,另一個已經工作。

    有小孩的家庭晚飯時是怎樣的景象,他有經驗,能想象得出來,不是萬不得已也不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來。

     法子舉着電話走到客廳,拿起電視遙控器調小電視音量,又走了回去。

    法子不喜歡把家庭氣息帶入職場,不希望别人太在意她的家庭。

     “您有什麼事?” “《每日新聞》的記者問我們,是不是準備替田中美夏辯護。

    ” 法子感覺好像有什麼冷冷的液體注入了自己的後背,她低聲問:“他們這麼快就來打聽了?” 她邊回話邊在心裡想:“來了來了。

    ”今天接到由衣的電話後,她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可沒想到竟來得這麼快。

     電話另一頭的山上似乎點了點頭:“是的,消息走漏得實在太快,我吓了一跳。

    他們沒說從哪兒打聽到的這個消息。

    我告訴他們無可奉告。

    我怕他們突然聯系你會吓到你,就覺得還是提前告訴你一聲比較好。

    ” “隻有這一家媒體嗎?” “是的,‘目前’隻有一家。

    ” “他們是以為您會接手這個案子嗎?提到我了嗎?”法子的腦海中回蕩起由衣擔心的聲音: 你怎麼打算的啊?要是你接了這個案子,你小時候去過那裡的事就會曝光,可能會被很多人說三道四。

    
山上律師回答:“沒有人提到你。

    他們隻想确認,我們事務所是不是接了這個案子。

    ” 這應該也隻是“目前”吧。

     “是這樣啊。

    ”法子點了點頭。

     “是的,明天你來事務所後我們再詳細說。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 “謝謝您特地告訴我。

    ”法子挂了電話。

     她的心情沉重了起來,由衣的擔憂正變為現實,媒體的關注給法子帶來壓力。

    沒想到自己竟與這樣一件事扯上了關系,法子越想越發愁。

     法子把頭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想,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她考慮了多次,接這個案子明顯弊大于利,自己沒義務也沒理由接手。

    可為何自己無法幹脆地拒絕呢? 剛才的電話裡,山上隻是把真實情況告訴了法子,并沒有積極勸她收手。

    這幾天,法子翻來覆去地想象接手或拒絕後的場景。

    很明顯,一旦接手,不管自己還是其他人都将面臨一場嚴酷的考驗。

     這是一場追問誰應該為井川久乃的死負責的審判。

    在刑事審判中,有沒有殺人,被告是不是犯人等問題一般是争論的焦點。

    可在民事審判中,還要讨論被告是否給原告帶來了包括精神傷害在内的其他傷害的問題。

    所以,除了“是不是被告的責任”這個問題,“原告到底有沒有受到傷害”“原告主張的受傷害程度是否妥當”等問題也十分關鍵。

    站在被告的立場上,應該重點準備應對這些問題。

     既然田中美夏一口咬定自己殺了人,那責任就在她身上,這點無法動搖。

    所以作為律師,法子該思考的是“作為原告,久乃的母親是否真的蒙受了損失,損失的程度怎樣”等問題。

    換句話說,就是要在法庭上追問“久乃的母親對女兒的感情,有沒有深到理應要求賠償的程度”。

     這位母親在女兒年幼時就把她送走,如今卻為女兒的死悲歎。

    人們指責井川志乃,“都怪她把女兒送到了那種地方,女兒可以說是被她害死的”。

    對打官司的事,人們批評她“竟然還想利用女兒的死賺錢”。

     法子不知道井川志乃和她的家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可她覺得人們對久乃母親的非議反而激起了志乃的逆反心理——她拼命地想取回些什麼。

    不是金錢,而是更宏大的、無法用金錢衡量的東西。

    法子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直面她那過激的感情。

     這是一次追問久乃的母親是否愛自己女兒的審判。

     法子想起,當年久乃一邊盯着自己一邊和身邊的朋友議論自己。

    思考着她的死,思考着她是否被母親愛着,法子感覺心髒快要被壓碎了。

     正在這時,客廳那邊突然傳來咣當一聲。

     法子急忙趕過去,一打開通向走廊的門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猛然想起平底鍋裡烤着漢堡肉排,忘了關火。

    然而下一秒,法子的目光就被餐桌上的狼藉吸引了過去。

    牛奶盒倒在餐桌上,白色的液體灑了一地。

    藍子的杯子也掉到了地上。

    剛才那聲咣當應該就是杯子砸在地闆上發出的。

     “怎麼了!” 法子趕緊跑過去。

    藍子撿起杯子,正準備把牛奶盒中剩下的牛奶倒進去。

    看來牛奶盒不是偶然翻倒的,估計是藍子做了什麼打翻的。

     “你在幹什麼呀!” 法子忍不住大叫,一把從藍子手中奪過了牛奶盒。

     藍子先是呆呆地望着法子,然後像火被點着一樣大哭了起來。

    “積木!” “啊?” “藍子要搭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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