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夏

關燈
闆,路上不禁想着:“馬上就能見到自己最喜歡的佳繪和理繪了,她們每次都會告訴我很多事,這次會說些什麼呢?”她手裡拿着抹布向佳繪和理繪走了過去,兩人看了看美夏,若有所思,但一句話都沒跟她說,然後将目光從美夏身上移開,就好像沒看見她一樣開始擦起地闆。

     “理繪,從那邊開始擦吧。

    ” “好啊,那佳繪你擦那邊吧。

    ”美夏覺得她們好像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忍不住朝她們喊了一句: “喂!” 拿着抹布弓着腰的兩個人立刻不再說話,嘴唇緊閉,神色有些不快,但還是一言不發。

     美夏問:“大家都很生氣嗎?” 她覺得應該有人誇獎自己勇敢的行為,就像有人誇獎繪裡花為了許願把自己心愛的蝴蝶結扔進泉水裡那樣。

    她心想:難道沒有人悄悄誇我才上幼兒部就這麼厲害嗎? 佳繪和理繪對視了一下,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那表情讓美夏脊背發涼,她意識到,原來她們真的很生氣。

    怎麼辦,怎麼辦?她感到很焦慮。

     “美夏你是去許願了。

    對吧?”佳繪先開口問道。

     美夏害怕極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随後,理繪也用責備的語氣問:“你為什麼偏挑晚上去?” 美夏依舊沉默着,她想辯解“因為黑夜和白晝是連在一起的,深夜和清早離得很近”,但又覺得即便這樣說她們也不會理解。

     佳繪和理繪氣極了,見美夏一句話都不說,佳繪打破了沉默:“許願的事可是讓大人們知道了。

    ”美夏把嘴張得大大的,可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理繪也不滿地說道:“許願的事暴露了,大家都被大人們問長問短:都有誰去過?誰第一個做的?去許過願的孩子都被訓了。

    ” “老師嚴禁大家再做這種事,而且早晚都有老師巡視,我們再也許不成願了。

    ” “都怪美夏。

    ” 理繪和佳繪的話語刺穿了美夏的胸膛。

     都怪美夏! “開會的時候,大人們說,泉水非常寶貴,不可以往裡面扔東西。

    凡是許過願的孩子被要求站在大家前面,向大家道歉。

    ” “很多孩子都哭了。

    ” 美夏想象那場面。

     孩子們的學舍和大人們的事務所中間有一棟高大的建築,每次會議都在那裡舉行。

    宣布重要事項的時候,上至大人下至幼兒,學舍裡所有人的都會來這裡集合。

    所有許過願的孩子都當着大人們的面站到前面道了歉。

    美夏隐隐約約明白,不管是許願的事還是“有喜歡的人”的事,都是隻屬于孩子們的秘密,不應該暴露給大人。

     佳繪和理繪說大家都哭了,那被大家稱贊很有勇氣的喜歡小滋的繪裡花也哭了嗎?一股強烈的自責感湧上了美夏的心頭,她覺得必須向大家道歉,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佳繪和理繪生氣地瞪着美夏,冷冰冰地問道:“為什麼你沒有參加會議?” “雖說是感冒了,可你為什麼到現在也不跟大家道歉呢?” “首先,你才上幼兒部,有什麼願好許的?” “其次,你也沒有很喜歡小滋吧?” “就算喜歡也沒有用,小滋已經六年級了,你才上幼兒部。

    ”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責備着美夏,美夏早已分不清哪一句是誰說的,也越發說不出話來。

    說不出自己的願望跟小滋沒關系,也說不出自己的願望并沒有實現,更沒說泉水實現許願的事是騙人的。

     但她發現了一件事:佳繪和理繪之所以責怪自己,并不是因為許願被禁止了,而是因為許願這個原本隻有孩子們知道的秘密被大人們知道了,所以她們不願原諒自己。

     理繪沒有對着美夏,而是沖着佳繪小聲說:“我們就不該告訴美夏。

    ” “真後悔向美夏敞開心扉。

    ” “敞開心扉”這個詞像一把刀子一樣紮進了美夏的心裡。

    雖然她并不完全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但知道此時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佳繪繼續責備美夏:“你都把泉水弄髒了,怎麼還能這麼若無其事?” 聽到“弄髒”這個詞,美夏突然醒悟了。

    發燒卧床的時候,老師們來看她,那時她就已經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了。

    現在聽到“弄髒”這個詞,她終于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對她來說,自己隻是把寶貝投進了泉水裡,可在大人們看來,她是污染了泉水。

    她清楚地回憶起了那天夜晚顔料在水中逐漸暈開的景象、沉浸其中的自己、冰冷的雙手。

    當時,水野老師問美夏“你把顔料混進水裡,是因為聽小學部的孩子們說了許願的事,所以自己也想許願,對不對?應該沒有其他理由了吧?”,應該也是這個原因。

     “你肯定會被趕出去的。

    ”理繪說。

    “老師們都很生氣。

    ” 美夏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獨自回到了幼兒部的校舍。

    看來,自己真的犯下了不得了的大錯。

    想到這裡,她胸中苦悶,頭腦發昏,幾乎無法正常呼吸。

    她想,自己肯定會被趕出去。

     為什麼老師們都沒有嚴厲地訓斥我呢?如果老師們訓斥了我,我一定會道歉,一定會好好解釋自己并不是故意弄髒泉水的。

     爸爸、爸爸、爸爸! 媽媽、媽媽、媽媽! 爸爸媽媽知道我幹了什麼嗎?如果知道的話…… 既然如此,還不如讓老師們和爸爸媽媽知道自己的願望,反正橫豎都會被訓斥,還不如把願望告訴他們。

     她一邊想一邊咬緊牙關,攥緊了拳頭。

     好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願望,但現在有比這個願望更讓她感到緊迫、痛苦的事:“如果被趕出去該怎麼辦?” 美夏在水野老師的辦公室前碰到了知登世。

    知登世今天也是獨自一人,看見美夏,表情卻毫無變化,隻是眨着透亮的眼睛喊了一聲“美夏”,那神情和之前去看卧病在床的美夏時一模一樣。

     除了知登世,其他孩子都不願再跟美夏說話。

    不管是擦地闆、畫畫的時候,還是散步的時候,知登世都表現得和從前沒有兩樣。

    沒有和周圍的孩子打成一片的隻有知登世和美夏了。

    雖說兩個人都落了單,成了同類,但知登世并沒有和美夏變得更親密。

    但是對美夏來說,知登世的存在确實減輕了自己的心理負擔。

     正當美夏準備敲水野老師辦公室的門的時候,知登世問:“你找水野老師有事嗎?” “嗯。

    ”美夏回答。

     “我也是。

    ” 說完,兩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小會兒,知登世開口道:“我是被水野老師叫過來的。

    ” “你能跟我一起進去嗎?”美夏問。

     之前,水野老師每次都會悄悄給美夏零食,和藹可親。

    美夏以為那是水野老師對自己的特别關照。

    水野老師對知登世也是這樣的嗎?雖然水野老師平時一直慈祥和藹,但今天美夏覺得有些惴惴不安。

     聽了美夏的話,知登世眼睛瞪得圓圓的,但還是很快答應道:“好啊。

    ” 美夏敲門後,屋内傳來了一聲“請進”,兩人便靜悄悄地把門推開走了進去。

     屋内隻有水野老師一個人,看到知登世和美夏後,他露出了些許驚訝的表情。

     校長辦公室并不寬敞,裡面隻有一張辦公桌和一把椅子。

    暖爐上放着一個燒水壺,水開了,發出有些刺耳的聲音,暖融融的水汽在屋内飄浮着。

     水野老師問:“怎麼了?” 美夏咬住嘴唇,感覺腹腔深處疼了起來。

    知登世有些擔心地朝美夏看了看,然後直率地對水野老師說:“我來見老師,在門外碰到了美夏。

    ” “嗯。

    美夏,你怎麼了?”水野老師的語音語調和佳繪她們完全不一樣,可以聽出老師并不生氣。

    可這反而使美夏有些不安。

     “我是來……道歉的。

    ”她終于說了出來,說完便覺得心裡火辣辣的,就好像喉嚨被一個滾燙的東西從下面頂住了一樣。

    雖然她并不想哭,可喉嚨不住顫抖,眼淚留下之前先說話已經帶了哭腔。

     水野老師驚訝地看着美夏,美夏繼續說:“我聽大家說,不應該把顔料擠到水裡。

    在我還睡着的那段時間,老師們對大家都特别生氣。

    ” “你聽誰這麼說的?”水野老師問。

     美夏想,如果把是誰說的告訴老師,那老師肯定會責問那個孩子,所以絕不能說。

    她隻回答是“大家”說的,然後補充道:“大家都這麼說。

    明明是我幹的,可為什麼隻有我沒有被老師們訓斥呢?” 知登世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這對美夏來說是一種安慰。

    她慶幸自己是跟知登世一起進來的,她就知道知登世一定會默默守在自己身邊。

     “老師,對不起。

    ”美夏對老師說,淚水清晰地從眼角流出,滑下臉頰,“雖然您和仁美老師都沒說我什麼,但如果你們生氣的話,就朝我發火吧,我會道歉的,對不起,我認錯。

    ” “啊……美夏!”水野老師突然站了起來,走到美夏身邊彎下腰,用那雙布滿皺紋、粗糙的大手捧起了她的臉,又用幹燥的手指擦去了挂在她下巴上的淚珠。

     美夏驚詫極了,她望了望老師。

    老師的眼神中透出悲傷,顯得十分慈愛,沒有憤怒、不滿、厭煩。

    美夏哭了起來,用比剛才更大的聲音喊着:“對不起!” “老師,是我錯了。

    ” “美夏不要這麼想,”水野老師大聲說,“别哭了。

    對不起,都怪老師沒有跟其他孩子解釋清楚,讓美夏受委屈了。

    ” 美夏隻是沉默地不停搖頭。

     水野老師直起腰,捧起美夏的臉,讓她把頭擡了起來。

    美夏的眼睛依舊淚光閃閃,水野老師看着她的眼睛說:“誰都沒有生你的氣,老師們真的隻是擔心。

    而且,老師們也沒有教訓其他人,隻是叮囑孩子們不要再做類似的事情。

    ” 美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仍在大聲說道: “但我把泉水弄髒了啊。

    ” 水野老師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用溫柔的眼神望着她說:“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是覺得自己做了壞事,所以一直很自責嗎?” “因為……因為……” “美夏真是個好孩子。

    那不怪你,你隻是不知道不應該那樣做。

    ”水野老師忍不住抱緊了美夏。

    美夏的淚水沾濕了他的胡須,被沾濕了的胡須又蹭到了美夏的臉頰。

    美夏第一次跟老師靠得這麼近。

     “顔料的事不要緊的。

    ”老師就這樣抱着美夏說,“後來,老師們仔細地問過對顔料比較熟悉的朋友,朋友說美夏用的顔料是水彩顔料,所以沒關系,可以完全溶解到水裡被沖走,水遲早會變清澈。

    如果是油性顔料就麻煩了,因為油性顔料比較沉,會積在泉底。

    總之沒事的,泉水不會被水彩顔料弄髒的。

    ” 美夏打起了嗝,水野老師把她安穩地抱在懷裡,繼續看着她的眼睛說:“大家知道泉水沒什麼大礙後,就都不生美夏的氣了,真的已經沒人在生氣了。

    ” 美夏半信半疑,還是有些不安。

    水野老師對她深深地點了點頭說:“我很感動。

    ”然後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知登世,問道:“知登世也很感動吧?沒有任何人責怪美夏,但美夏獨立地思考,反省了自己的過錯,還專門前來向我道歉。

    這是發自内心的反省啊。

    ” 知登世被水野老師擋住了,美夏沒能看到她的表情。

    水野老師有些自說自話地對美夏大聲講:“我要對美夏這純粹的心靈做出回應。

    下次進行問答時,大家一起來讨論。

    不光是幼兒部、小學部,還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甚至大人們都要來參加。

    ” 水野老師站了起來,打開門朝樓道喊:“仁美老師!仁美老師!有人嗎?”樓道裡傳來了“來了來了”的聲音和腳步聲,好像有一個老師過來了。

    接着傳來了水野老師的聲音,好像是在誇美夏了不起。

     不知不覺,美夏臉頰上的淚痕已經幹了。

    她有些驚訝,還有些恍惚:本以為會被老師狠狠教訓,沒想到竟然被誇獎了。

    走廊上,老師們還在讨論着,說要舉辦會議,還有問答。

     被留在小小的校長辦公室裡的美夏朝知登世看了看,知登世也和美夏一樣顯得有些不明所以。

    美夏想,知登世是被水野老師叫來的,現在又沒事了嗎?是自己打擾了他們嗎?知登世為什麼會被叫來?雖然她很想問問知登世,但又問不出口。

    她想,知登世剛才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地陪在自己身邊,所以自己也别多問了。

     ◇◆◇ “今天的問答将會很長。

    ” 第二天,幼兒部舉行了問答,老師和孩子們被召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裡。

    水野老師一個個地與他們對話。

     “我想大家可能已經知道……”水野老師從美夏夜裡偷偷溜去泉水邊的事開始說起…… 夜裡外出是不對的吧,泰明? 往泉裡扔東西或者弄髒泉水也是不對的,是吧,飛鳥? 大家覺得為什麼不對呢?有什麼危險呢? 水野老師的問答這樣進行着。

     但是,美夏她不知道。

     因為她不知道這樣做不對。

     盡管如此,她還是來跟我道歉了。

     雖然沒有任何人責怪她,但她還是反省了自己,用一顆純粹的心。

     她說,她也想跟大家道歉。

    
“你覺得該如何評價擁有這樣心靈的人,久乃?” 看到久乃被點名,美夏有些驚訝。

    久乃原來和她關系一直很好,不管問答的時候還是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在一起,但出事後久乃就再也不理她了。

     此時,比美夏還要驚訝的是久乃本人,她挺直了腰闆,環顧四圍,看到美夏後立刻把視線移開了,然後說:“我覺得很了不起。

    ” 久乃發言時,美夏緊握着雙手,祈禱久乃說的是真心話。

    她希望這不是久乃專門為問答準備的、隻是為了說給大人們聽的話。

    希望久乃是真心這樣認為。

     平常做問答時用的白闆也被搬了來,水野老師在上面寫了一個詞——寬恕。

     “泉水固然重要,”水野老師說,“可更重要的是寬恕真心悔過的人。

    我們應該接受美夏的道歉,她沒有錯。

    我想大家都知道,她把顔料擠到了泉水裡。

    ” 孩子們一言不發地等着老師繼續講。

     “但是,泉水并無大礙。

    老師問過專家,美夏擠進去的顔料成分安全,過一陣子就會順着水流走,并不會污染泉水。

    泉水現在已經恢複原狀了。

    ” 聽了水野老師的話,大廳裡凝重的空氣變得輕松起來。

     “美夏,”老師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你不是有什麼話想和大家說嗎?” 突然被叫到,美夏吓了一跳。

    她并沒有什麼想說的,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水野老師看着她,等
0.13311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