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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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雨。

     像今天這樣的冬雨實在太冷了。

    打着傘和朋友并肩走路時的感覺,和躲在被窩裡一起說悄悄話的感覺很相似,就像是躲在小小的屋檐下一樣。

    有男生故意搗亂地大喊大叫,久美子老師生氣地制止了那些調皮的男孩:“腳下的路不好,不要搗亂了,好好看着前面!要是跌倒了,可是會傷得很重的!” “喂!” 美夏突然聽到旁邊有人叫了自己一聲,默默轉過頭去,發現是知登世。

    她問美夏:“路不好是什麼意思?”美夏想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腳邊答道:“就是這種路面不好走的意思吧?又濕又滑。

    ” “這樣啊。

    ”知登世點了點頭。

     從小時候起,這條通往泉邊的小徑就是美夏每天的必經之路。

    天氣晴朗的時候,大家在這附近嬉戲玩耍;雨雪天的時候,大家則站在泉邊靜靜欣賞。

     泉水周圍十分寂靜,環繞着郁郁蔥蔥的樹木。

    樹木都筆直地站着,個子高的樹從上方凝視着水面,就好像整個森林把泉水擁在懷裡一樣。

     散步的時候,大家一般會沿着泉邊的小溪往山坡上走,途中會經過加工泉水的工廠。

    一看到工廠藍色的屋頂,就知道快到泉邊了。

     一到泉邊,排列整齊的隊伍就散開了。

    雖然并沒有人叫他們散開,大家卻不約而同地圍着泉水站成一圈,各自觀察水面。

     水野老師說:“在大自然中,泉水會向我們展示各種各樣的表情。

    ” 水野老師是幼兒部的校長,年事已高,有着白白的頭發和胡須,好像還是一個有名的美術老師。

     美夏很喜歡水野老師。

     之前,美夏路過校長辦公室的時候,發現門開着,水野老師在辦公室裡吃零食。

    老師意識到自己吃零食被美夏看到了,有些害羞地說了句“被發現了呀”,然後把手裡的仙貝分給美夏一塊,叮囑她“這是秘密”。

     那是美夏第一次在三餐和規定時間之外得到零食。

    對那時的她來說,灑滿砂糖的仙貝簡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在那之後,美夏常常偷偷去校長辦公室。

    水野老師一看到她便苦笑着請她進來,把各種零食分給她吃。

    美夏最喜歡的是餅幹,那種背面是粉色或白色、甜甜的、松脆的餅幹。

     每當水野老師把手輕柔地放在她的頭上時,她都會想:自己初到這裡時,撫摸着她的頭說“隻有這裡才有‘未來’”的,一定也是水野老師。

     雨水輕輕擊打着水面,美夏覺得就好像很多小小的樂器被一齊奏響了一樣。

     “大家覺得雨天的泉水怎麼樣?”水野老師問孩子們。

     老師和孩子們的問答開始了。

    最先被點到的是小靖。

    雖然被雨傘擋着,美夏看不到他的臉,但可以看見在靠近老師的地方,他那把藍色的雨傘傾斜了起來。

     “很涼。

    ”小靖回答。

     “從什麼地方可以看出泉水是涼的?” “唔……嗯……” 小靖支支吾吾的話音在雨中更聽不清楚了。

    美夏想,如果自己被問到了,要怎樣回答呢?就說“像許多樂器被一齊奏響一樣”可以嗎?水野老師應該會表揚我吧?也許還會說“美夏的感受力真敏銳,大家也要培養這樣的感受力”之類的話。

     “美夏、美夏!”久乃突然把傘貼了過來。

    問答還在繼續,老師們仍在耐心地引導小靖做出回答,就像做腦筋急轉彎的時候一點一點給解題者提示。

    問答的時候,每個被叫到的學生至少會跟老師交流三輪,美夏她們暫時還不用擔心自己被點到。

     久乃看了看站在前面的知登世,有些突然地對美夏說:“要是哪天知登世要把什麼東西扔到泉水裡,我們就去阻止她吧!”知登世好像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被人談論,一直在盯着落入泉水中的雨點。

     久乃可能是擔心,一旦知登世許了願,自己喜歡的小隆就會被她奪走。

    還沒等美夏回答,久乃便催促她說:“我們約好了哦!” “那孩子可能是想跟我們一起玩,如果她真的許那樣的願,我們不是很麻煩嗎?”久乃的語氣變得急躁了起來,“而且,沒準兒知登世還喜歡小滋。

    ” 美夏吃驚地看着久乃問道:“什麼意思?” 美夏不解地想,久乃不是因為喜歡小隆才想阻止知登世許願的嗎?久乃笑了笑,說:“他們不是說過話嗎,喜歡上也不奇怪。

    ” 久乃的回答讓美夏覺得似懂非懂。

    可能久乃是看美夏沒有立刻回答,才随口提到小滋,也可能她隻是看知登世不順眼,不管知登世做什麼事都想阻撓。

     可知登世知道怎麼對泉水許願嗎?四年級的姐姐們告訴美夏許願的方法的時候,知登世就在旁邊洗抹布,聽到了也不奇怪。

     小靖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答案:“因為地面寒冷,所以泉水應該也是冰涼冰涼的。

    ” “原來如此!”水野老師他們高聲附和,“那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小靖答道:“因為現在是冬天……” 水野老師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大聲說:“太棒了,小靖真棒!同樣是下雨,冬天和夏天的泉水溫度肯定是不一樣的。

    有沒有人記得夏天的雨是什麼樣的?小隆,你記得嗎?” 老師點了其他孩子的名字,美夏覺得有些遺憾。

    看來,今天沒有回答“雨滴像樂器”的機會了。

     今天,雨中混雜着的泥土的香氣似乎比往常更濃烈。

    雨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泥土,腳尖也被凍得冰涼。

    美夏聽着小隆和老師開始新一輪的問答,一邊想:“好想快點回去啊。

    ” 站在前方的知登世依然一言不發、出神地凝視着泉水,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成了美夏她們議論的對象。

    當然,也可能正是因為聽到了她們的議論。

     每天,秘密都會從各個地方傳出來。

     美夏和久乃其實都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有機會對着泉水許願的。

    清晨第一個趕到泉水邊,中學部的孩子也許能做到,但幼兒部的孩子是一定做不到的。

    别說幼兒部了,小學部的姐姐們可能也不行。

     但是不久之後,美夏就聽說了一個秘密:小學部五年級的繪裡花向泉水許願時,把自己心愛的蝴蝶結扔到了泉水中。

     據說,繪裡花的願望是希望和小滋“兩情相悅”。

     早上擦地闆的時候,佳繪和理繪對美夏說:“怎麼辦呀,美夏?小滋要被人搶走了哦。

    ”美夏隐隐約約地明白了“兩情相悅”的意思。

     告訴美夏這件事的時候,佳繪和理繪表現出些許擔心和些許得意。

    兩人都說“繪裡花很有勇氣”,這使“勇氣”這個詞給美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美夏決定,如果哪天晚上起床去上廁所的話,就去泉邊。

     之前,美夏也曾經在夜裡突然醒過來,一個人去廁所。

    所以,即使不刻意計劃,總有一天會在夜裡突然醒過來。

    美夏暗暗下定決心:到時候,順便去泉水邊就好了。

     美夏睜開眼的時候,其他孩子還在睡,房間裡隻有一片均勻的呼吸聲。

    又大又圓的月亮映在大廳上方的窗戶上,月光直射進來,落在美夏的被褥之上。

    伸手觸碰到月光的一瞬間,美夏清醒了過來。

     她知道黑夜和清晨是相連的。

     有的老師起得很早,如果問他們是什麼時候起的床,他們便會回答:“天還黑着的時候就起來了。

    ”然後笑着說:“老師們很勤勞吧?” “還黑着的時候”和早晨是相連的,夜裡就出發的話,早晨一定能第一個到。

     現在,沒有老師躺在大廳角落的被褥上,不知道是已經起來了還是沒睡。

     美夏悄悄地走出回蕩着呼吸聲的大廳,走進了廁所打開燈,突然亮起的燈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美夏并不害怕被發現,也沒有躲躲藏藏,而是安靜從容地走出了大廳,來到了放着行李和換洗衣物的房間。

    她從置物架上長長的一排抽屜中找到自己的道具箱,取出了一件被包成長方形的“寶物”,然後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幼兒部學舍的玄關沒有上鎖,美夏站在外面,月光甚至有些刺眼。

    哈出的氣起了白霧,外面比想象的冷多了。

     學舍裡有的窗戶還亮着,看來大人們還沒睡。

    現在是靠近黑夜還是靠近早晨?到底幾點了呢?美夏什麼也不知道。

     沿着每天散步的泉邊小路,美夏一個人走進了森林。

     夜裡的森林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一走進森林,月光也就變了樣,隻能從樹縫間擠進來,不再刺眼。

    小路上有的地方光影斑駁,有的地方則是一片黑暗。

     水野老師曾說過,“泉水會向我們展示各種各樣的表情”。

     想到這裡,美夏學着水野老師的語氣在心中感歎:“森林會向我們展示這樣的表情。

    ”實際說出來之後,美夏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個小大人。

     美夏心想:一個人在林間走雖然多少有點忐忑,還是覺得自己挺厲害的。

    她就這樣沿着這條從小不知走過多少次的小路,向泉水走去。

     美夏并不害怕,或許是因為老師們告訴過她,森林中的動物和小蟲都是她的朋友。

    老師們還說過,這森林是守護着泉水的森林,是特别溫柔的森林。

     即便聽到寒寒窣窣的響聲,聽到似乎是貓頭鷹發出的咕咕聲,看到像怪物一樣的樹影,美夏也沒有停下腳步。

    她一點也不怕,反而覺得看到了白天裡看不到的森林,感到很新鮮。

     但是,發現自己迷路後,美夏開始感到害怕了。

    “咦,是走錯路了嗎?” 美夏突然發現周圍的景色很陌生。

     這可是每天都散步的地方啊,怎麼可能走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這一定是我知道的地方,隻因為現在是夜裡,所以看起來陌生而已。

     但以往散步時,好像确實沒看到過那塊巨大的岩石;還有那棵好像生有巨大鱗片的樹,如果見過的話一定是忘不了的,可自己卻沒有一點兒印象。

    這條路可能是和老師們在森林裡探險時走過的路,不是通往泉水的路。

    我可能迷路了。

     美夏突然覺得很害怕。

     美夏小聲喊着“喂——”,卻聽不到任何人回應。

    一個人也沒有。

     “我該往哪兒走?”美夏再次發問,可依舊沒有人回答。

     美夏本來打算許完願立刻回去,但此時腳趾變得比雨天散步時還要冷,遠方傳來貓頭鷹咕咕的叫聲。

     美夏跑了起來。

     因熟知這片森林,即便是夜裡來也不害怕,可此時突然感到恐怖。

    頭頂的樹枝層層疊疊,看上去就好像有一張陌生而巨大的臉,不斷從身後追上來一樣。

    美夏甚至能聽到自己緊張急促的喘氣聲,心髒怦怦直跳。

     美夏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長方形的包裹抱在胸前,飛奔了起來。

    美夏已經記不起,當時的自己是怎樣地向着哪裡奔跑。

     隻知道,目标肯定是森林的出口。

    忽然,一束光闖進了美夏的視線。

    那是從樹叢深處射來的光,一閃一閃的,好像向美夏發出召喚。

     是泉水。

     水面反射着月光,十分耀眼。

     雖然迷了路,走的路線和平日散步時走的不一樣,但總算到了泉邊。

    來到了熟悉又開闊的地方,美夏松了口氣,也突然感到一陣寒冷。

     此時,這是隻屬于自己一個人的“夜之泉”。

    四周很安靜,隻有附近河裡的流水聲傳來。

    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美夏的身體因寒冷而不住地顫抖。

    泉水映着圓圓的月亮,仿佛一塊把月亮封入其中的巨大寶石,十分動人。

     美夏把長方形的包裹拿在手裡,靜靜地端詳着。

    這是她心愛的寶貝——爸爸媽媽送給她的畫畫用的顔料。

     美夏想:要把寶物丢進泉水裡,然後許願。

    可具體要怎麼做呢?在什麼時機許願?是在心中默念願望,還是要大聲說出來?抑或是把願望寫在什麼東西上,與寶物一起扔入泉水中呢?雖然自己已經會寫大部分平假名了,但現在手邊沒有用來寫字的東西。

    唯一能用的就隻有顔料了。

     美夏打開了那個寫着“16色水彩顔料”的小盒子,盒子裡整齊地擺放着藍色、紅色等各色顔料管。

     美夏畫得很好,所以上次回家見爸爸媽媽時,他們将顔料作為禮物送給美夏。

    爸爸笑着告訴她:其實美夏是不可以私自帶東西進去的,但幼兒部校長水野老師是美術老師,也許會網開一面。

    還有,最好是把顔料交給老師,和大家一起用,不要獨享。

     可美夏最終還是沒有把顔料交給老師。

    這可是來自爸爸媽媽的寶貴禮物。

    從家裡回來後,美夏立刻把顔料放進了自己的道具箱。

    為了不被别人發現,還特意藏到了圖畫本下面。

    開始時,她總是會擔心顔料被别人發現,但沒有任何人跟她提過顔料的事,慢慢地也就不再想了。

     美夏的手都凍僵了,她擰開了藍色的顔料管,顔料的氣味有些刺鼻。

    在學舍裡,孩子們也會用顔料玩,比如用顔料按手印或者做彩色墨水什麼的。

    但獨享一盒顔料,還是第一次。

    美夏想,這是爸爸媽媽給的,隻屬于我一個人的寶物。

     她在水邊探出身子,将拿着顔料管的手伸入了泉水中。

    水雖有些涼,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她使勁把顔料擠了出來。

    月光下的泉水很快變成了鮮豔的藍色,特别有趣。

    美夏很興奮,使勁把顔料全都擠了出來。

     然後,美夏開始許願,她大聲說出了藏在心底的願望: “希望能跟爸爸媽媽見面。

    ” 說完,美夏覺得隻有藍色可能不夠,便接着把其他顔料也擠入了水中。

    先是紅色,然後是白色……各色顔料逐漸混合在一起,泉水原本純淨的顔色逐漸變得有些渾濁,擠顔料的手也越發冰涼。

    美夏又繞到泉水的後邊,往還沒被染色的水中擠入了其他顔色。

     “希望能跟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 “我想見他們!” “想和他們在一起!” 美夏不斷地大聲重複許願的聲音,伴随着白色的霧氣升入夜空。

     原本在每年年末和正月是可以見爸爸媽媽的,現在不行了。

    美夏要一直等一直等,等過了春夏秋冬。

     那一年,過完正月準備回幼兒部學舍的時候,美夏哭着說不想回去。

    雖然爸爸媽媽告訴她很快就能再次見面,但她知道,一旦離開就再難以相見。

    美夏撓柱抓牆地鬧,拼命拒絕回學舍。

    爸爸看着她笑着說,這哭鬧方式怎麼跟漫畫上畫的一樣?媽媽掩着面說,鬧得我都想哭了。

     “希望能跟媽媽在一個被窩裡睡覺。

    ” 美夏不斷地呼喊,喊得嗓子都有些啞了。

    美夏突然意識到,這樣把願望大喊出來恐怕會被别人聽到。

    她隐約想到,自己的願望是不能讓大人們知道的。

    她也沒有把自己的願望告訴過任何人,包括水野老師、仁美老師和她的小夥伴們。

     來吧,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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