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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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夏最初的記憶,是從學舍的玄關處開始的。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到那裡的,隻記得自己一個人站在老師們的面前,仰頭看着他們。

     “歡迎,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 當時的自己是感到驚訝,還是好奇呢?現在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那些初次見面的大人臉上總是挂着和善的笑容。

     “真是個美麗的孩子。

    ”不知是誰感歎了一句。

     美夏曾被人誇過可愛,但從沒被誇過美麗。

    她有些疑惑,但有一點是可以确定的:自己好像是受歡迎的。

    對于自己的到來,大家似乎都很高興。

     “隻有這裡才有‘未來’。

    ”一位老師說。

     美夏還以為老師說的“這裡”是一個地點,沒想到老師輕觸了一下她的額頭,又拍了拍她的頭頂。

    隻有“這裡”才有的“未來”,似乎就在自己頭腦中沉睡。

    她感到似懂非懂,卻真切地感受到了,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驕傲。

     但是……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樣來這裡的。

    她突然發現,之前牽着她的手不見了。

    于是,她哭了。

    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

     她不停地哭,眼淚止不住地湧出眼眶。

     她理所當然地等待有人出現在她面前,對她說:“在那邊哦。

    ”從前,和同行的人走散的時候,不管是在超市還是在從公園回家的路上,隻要邊哭邊找,總是很快就能找到熟悉的身影,可這次沒有。

     “沒關系,沒關系。

    ”老師們說。

    “沒關系的,美夏。

    ”有人用溫暖的雙臂把她抱了起來。

     雖然老師們的胸膛和手臂都很溫暖,但他們沒有對美夏說“在那邊哦”,隻有一位老師小聲地說:“看來要花些時間了。

    ” 等美夏弄明白“花些時間”做什麼,已經是這段記憶成為很久遠的過去之後的事了。

     ◇◆◇ 老師們告訴美夏,森林裡湧出的泉水是恒溫的,冬暖夏涼。

     用泉水擦拭學舍走廊的地闆,是美夏和其他女孩每天早上都要做的工作。

    男孩們打來泉水,女孩們用泉水擦地闆。

     “那邊擦完了嗎?” “擦完了。

    啊,美夏。

    ” 說話的是四年級的佳繪和理繪。

    美夏特别喜歡和年紀比自己大的小學部的姐姐們聊天。

     美夏說:“我來幫忙。

    ” 盡管美夏在幼兒部,但她很快就完成了用抹布擦地闆的任務。

    在幼兒部,老師們會幫孩子們擦地闆,所以任務并不重。

     聽到美夏的話,佳繪和理繪對視了一下。

    佳繪一把抱住美夏,用寵溺且有些誇張的聲音說:“美夏真可愛!” “好呀,那就麻煩你啦,一起擦吧。

    ” “嗯!” 美夏之所以急匆匆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就是為了來找小學部的孩子們。

    她想被佳繪她們誇獎和疼愛。

     美夏拿起抹布,将手伸進了水桶中的泉水裡,泉水冰冰涼的,感覺很舒服。

    耳邊傳來晨鳥的鳴叫聲。

    到了冬天,美夏雖要忍受寒冷,但可以明顯感受到學舍周圍森林裡的空氣一天比一天更加幹淨透明,回蕩在天空中的鳥鳴也越發清亮悅耳了。

     突然傳來咣當一聲,女孩們都擡起頭。

    原來是去森林裡打水的男孩們提着水桶回來了。

     佳繪她們倏地站起來,從剛擦幹淨的走廊一直跑到玄關前,看見了六年級的小滋和三年級的洋一。

    男孩們提着滿滿三桶水,水面上映着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一閃一閃的。

     “小滋。

    ” 理繪開口招呼。

    小滋把水桶遞給理繪,靜靜地看着她。

    小滋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瘦高的個子,留着寸頭。

     留寸頭的男孩不止小滋一個,但美夏最喜歡小滋的寸頭。

    有一年夏日祭典的時候,六年級的孩子背着幼兒部的孩子玩,小滋就背着美夏。

    那天,美夏摸了小滋的寸頭,紮紮的,手感很好。

    從背後看過去,小滋的發絲被陽光照成了銀灰色,特别好看。

     美夏本以為,從明年開始就可以每天跟小滋一起去山麓那邊的小學了。

    老師卻告訴她,等到那個時候小滋就是中學生了,他們還是不能一起上學。

    這讓美夏很失望。

     小滋有些不耐煩地看着理繪,默默地等她開口。

     理繪說:“昨天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準備明天去打水,小滋就不用去了,可以留下來擦地闆,休息也行。

    ” 佳繪随着理繪響亮的嗓音不斷點頭。

    小滋困惑地皺起眉頭,好像在說“真麻煩”。

     佳繪說:“昨天我們說了今天想去打水的,可一轉眼你們就不見了。

    你們男生起得可真早啊!” 小滋嘟囔了一句:“……不能讓女孩幹體力活兒。

    ” 理繪和佳繪興奮地叫了起來:“說什麼呢!” “好帥氣呀!” 聽到女孩們的誇獎,小滋看起來也不是很高興。

    他表情陰沉,顯得很困擾。

     “好啦!”理繪有些強硬地說,“我們自己都說了想去打水,你就不用客氣了,明天交給我們吧!放心,不會讓老師發現的。

    ” “……走吧,洋一。

    ”小滋說着,和洋一走出了學舍。

     “怎麼這樣!” “小滋,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通融”是什麼意思?美夏一邊思考一邊問道:“姐姐們是想去打水嗎?” 打水絕不是輕松的任務,要在女孩們擦地闆之前起床,還要在學舍與森林深處的泉水之間往返多次。

     聽到美夏的提問,理繪和佳繪看向彼此。

    四年級的學生裡隻有她們兩個女生,兩人明明發型和長相都不一樣,可還是會讓人誤以為是雙胞胎,也許是因為她們一天到晚形影不離吧。

     理繪問佳繪:“要告訴美夏嗎?” “怎麼辦呢?”佳繪先是用很刻意的語氣大聲回應,然後朝美夏調皮地笑了笑,說,“那就告訴美夏吧,誰讓她那麼可愛呢。

    ” 正說着,理繪和佳繪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

    和美夏同歲的知登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

    美夏草草擦完走廊之後,知登世又認真地重新擦了很久,或許她是來換水的。

     美夏心想:“她會不會覺得我偷懶跑來跟小學部的人玩?”不知是不是知道美夏的心中所想,知登世看了她們一眼後立刻将視線移開,徑直走向了裝滿水的水桶,在桶中洗起了抹布。

     知登世有一頭黑黑的長發,長得蓋住了半個後背,平常就那麼披散着,頭頂系着一個蝴蝶結。

    很多小學部的女孩兒都說,知登世是在炫耀自己的長發。

     甚至有孩子說,知登世有些做作。

    其實,美夏也有點兒認同。

     “因為知登世不是在這裡出生的。

    ” 第一次聽到二年級的娜娜這樣說的時候,美夏覺得仿佛被閃電擊中了一樣,既震驚又難過。

    娜娜和其他孩子趕緊抱緊美夏安慰她說:“美夏跟她不一樣!美夏不是一直跟我們待在這裡嗎?”還有的孩子說:“我跟美夏一樣。

    ” 大家來這裡……美夏來這裡的時候,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沒有人記得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但是,知登世來時的光景,大家卻記憶猶新。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唰唰,唰唰。

     玄關裡回蕩着知登世涮洗抹布的聲音。

    理繪和佳繪不太愉快地對視了一下,理繪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抱怨道:“難道非要在這裡洗抹布嗎?” 知登世應該是聽到了理繪的抱怨,但依舊弓着腰,凝視着水桶中的水,耐心地洗着抹布,看上去毫不在意。

     因為知登世和自己一樣大,美夏很想幫她說點什麼。

    她不喜歡看到夥伴被排擠,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佳繪說“過來”,然後輕輕地把美夏拉到了一邊。

     佳繪和理繪圍住美夏,小聲說:“要保密哦。

    ”她們把聲音壓低,好像要防着知登世似的說: “如果早晨第一個去泉邊,把重要的東西扔進泉水中,然後許願的話,什麼願望都會實現。

    ” “什麼?” “是真的,我聽中學部的孩子們說的。

    你知道成美吧?” 美夏點了點頭。

    成美是中學三年級的學生,舉止成熟穩重,像個小領導一樣。

    正在美夏試圖回憶成美長什麼樣子的時候,理繪繼續說道:“聽說她談戀愛了,就在不久之前,開始和高中部的信介交往了。

    ” “交往?” 發現美夏不明白“交往”是什麼意思,佳繪和理繪哧哧地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哎呀,美夏你真可愛。

    ” “美夏可能還不懂什麼是交往,抱歉抱歉。

    ” 美夏問:“理繪和佳繪也有喜歡的人嗎?”雖然還不懂“交往”是什麼意思,但“談戀愛”這幾個字讓她有些激動。

     聽到美夏的問題,剛才還嬉皮笑臉的理繪和佳繪都沉默了下來。

    她們再次對視之後,朝美夏笑了笑,果斷地說:“即便是美夏,我們也不能說。

    ” 年級不同,年齡也不同,美夏沒有辦法繼續追問。

    美夏感到自己和姐姐們的中間出現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牆,但理繪和佳繪很快又笑着說: “必須清晨第一個去泉邊才行吧!” “對啊……必須趕在男生們之前。

    ”兩人看着美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佳繪說:“如果美夏也想去的話,得早點起來。

    ” “嗯?” 佳繪和理繪嬉笑着問:“美夏喜歡小滋,對吧?” 問題來得太突然了,美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喜歡小滋的孩子不少,五年級的繪理花、中學部的優子都喜歡他吧?” “還有,美夏可能不知道,山麓的學校裡也有很多孩子喜歡小滋哦。

    ” 理繪和佳繪輕輕笑了笑,轉身離開,留下美夏一個人。

    “明天我還是想早點兒起。

    ” “那我也早起。

    ” 兩人說笑着走遠了。

     美夏感到手裡的抹布就像凝固了一樣突然變得很沉。

    美夏想,也許在别人看來,自己就像是被四年級的兩個姐姐抛棄了一樣,一點也不體面,真讨厭。

    她擡起頭,發現知登世依然在洗抹布,便默默地走到另一隻水桶旁邊。

    這時,知登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美夏。

    有高年級學生在場的時候,美夏沒什麼機會跟知登世講話,但因為跟知登世同歲,而且在一起生活,所以美夏知道,其實知登世的聲音非常可愛,像銀鈴般悅耳。

     美夏想,她是看到了剛才的事,想跟我講點什麼嗎?知登世對有些緊張的美夏說:“用我的這個水桶吧。

    ” “啊?” “用吧。

    ” 知登世水桶中的水雖然已洗過抹布,但完全沒有變渾濁。

    或許是因為她一直在洗的是本就幹淨的抹布。

     “嗯。

    ”美夏回答,然後把手中沉重的抹布一點一點地浸入了水中。

     ◇◆◇ 晚上,大家把被褥鋪到大廳裡一起睡覺。

    在幼兒部,男孩和女孩睡在同一個房間裡。

    聽說升到小學部以後,就要在不同的房間裡睡了。

     每個人睡覺的位置和使用的被褥都是固定的,被子和枕頭上都印有相同的數字。

    這些數字并不是“1、2、3、4”這樣依次排列,而是“3、7、12、23、34”,看不出規律。

    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許起初是連貫的,慢慢被打亂,直到變成現在這樣。

    美夏用的是第47号的被子。

     幾個老師和孩子們睡在同一間屋裡,可老師們并不和孩子們同時就寝。

    他們比孩子們睡得晚,起得早。

    老師們用的成人被褥比美夏他們的被褥大很多,一般鋪在最裡邊的出入口處。

     說完“晚安”,仁美老師便關燈走了出去。

    起初大家都很安靜,過一會兒就說起了悄悄話。

    美夏有時會參與,有時不會。

    當然,有時大家一直很安靜。

     一天夜裡,睡在美夏旁邊的久乃來找她說話。

    這一陣子,久乃經常說知登世的壞話,比如“吃完飯收拾桌子的方法不對”“老不說話感覺怪怪的”“動不動就哭”。

    美夏最近也經常看到知登世哭鼻子。

    如果看到别的孩子哭,久乃一般會很溫柔地關心并安慰,但看到知登世哭的時候,久乃竟隻是一臉不耐煩地說了一句“真煩人”,這讓美夏很吃驚。

     久乃之所以讨厭知登世,可能是因為在夏日祭的時候,小學部的小隆背了知登世。

    夏日祭時,誰跟誰一組基本是根據身高和生日事先定好的。

    知登世來之前,久乃經常和小隆一組,但知登世來後配對安排就變了,這讓久乃覺得小隆被搶走了。

     這天夜裡,美夏以為久乃會像往常一樣數落知登世的不是,沒想到久乃換了個話題:“你聽說泉水的事了嗎?” 美夏想:應該就是小學部姐姐們說的,能實現願望的泉水的事。

    聽到是自己早就知道的話題,美夏松了一口氣。

     秘密和悄悄話一般是從高年級傳到低年級,從中學部傳到小學部,最後才到美夏他們的幼兒部。

    幼兒部裡年級低的孩子不知道秘密也沒什麼,但年級升高後,如果還是什麼秘密都不知道,就有些沒面子了。

    比方說,像知登世這樣,雖然很可憐,但可能沒有人跟她說任何秘密。

     美夏小聲回答“聽說了”,然後和久乃各自拽起被角藏住半邊臉,面對着面聊了起來。

     “如果要投進泉水裡的話,美夏打算把什麼投進去呢?” “什麼?” “寶物啦……” 美夏聽說的版本是要把“重要的東西”投進去,也許久乃聽的版本是要投“寶物”吧。

     美夏小聲重複着:“寶物……” 睡前說悄悄話的時候,兩人經常說着說着就進入了夢鄉,也不知對話是怎樣結束的。

     就這樣,美夏和久乃一邊念叨着“寶物……寶物……”,一邊不知不覺地睡着了,到最後也沒人回答到底打算投什麼下去。

     如果不把最重要的東西投進去,就不能實現願望嗎?美夏的心中隐隐作痛。

     ◇◆◇ 白天,孩子們常常去泉水邊散步,不管晴天雨天,即使下雪也要去。

     老師們說,不隻是陽光燦爛的晴天,在陰郁的雨天或嚴寒的雪天去泉邊觀察泉水千變萬化的姿态也很重要。

     那天正好是雨天,美夏他們打着傘,穿着長靴,像往常那樣排成兩列,走進了森林深處。

     雨下得很急,但雨點不大,淅淅瀝瀝的。

    可一踏進森林,雨點突然變得大而稀疏。

    小時候,曾經聽老師們說,積在樹葉上的雨滴會彙聚到一起再落下來,所以會感覺雨滴變大了。

     大家都不喜歡在雨天散步,但美夏并不讨厭。

    她喜歡長靴踩在泥裡的感覺和泥土的味道,仔細盯着腳下才能發現的小蛇、小蚯蚓、青蛙,一切都很有趣。

     但也确實,雨也分自己喜歡的雨和不喜歡的雨。

    起初美夏自己也不明白兩者有什麼區别,但最近漸漸懂了——自己喜歡的是溫暖的雨,比如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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