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野五十鈴的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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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

    ” “怎麼了嘛,五十鈴?外祖母現在又不在,這種時候你就别吓唬我了。

    跟過去一樣,笑一下啊。

    ” “您在命令我嗎?”話音剛落,周圍就陷入一片寂靜。

    寬宅大院的小栗家,仿佛隻剩了我和五十鈴。

    我叫五十鈴笑,到頭來笑的卻是我。

    盡管我心裡難受,還是勉強沖五十鈴笑了笑,但願這樣就能讓剛才的一切都變成玩笑。

     “你怎麼了啊?突然這麼嚴肅。

    五十鈴,你好奇怪哦。

    ” “是嗎?”五十鈴這才轉過身來,一下子拉近了我們兩人的距離,叫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我沒有吓唬你。

    你剛才也聽到了,老爺已經被趕出家門了,他吩咐我的事,我也隻能做到這裡了。

    ” “父親?我父親跟你說了什麼?” 五十鈴轉過頭,望着院子,随後又瞅了瞅這間平時不用的屋子,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拉窗。

    “小姐,您忘記了?小姐您當時也在場,就在這間屋子裡,老爺對我說的。

    ” 父親和我,還有五十鈴。

     啊,就是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十五歲生日那天,我都想起來了。

    是的,父親确實對五十鈴說過:“你好好幫助小姐,跟小姐好好相處。

    ”原來,五十鈴一直在遵守這個承諾。

    難道她隻是在遵守承諾? 難道就是因為父親吩咐過,要她和我好好相處,五十鈴才對我笑的嗎?因為這個,五十鈴才聽我說話,借書給我看的? 五十鈴說:“之前的老爺已經不在了,老夫人不讓我再伺候小姐,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服侍您了。

    ” “五十鈴。

    ” “除了小栗家我無處可去。

    服從命令,做好自己的本分才能保住我的名譽。

    不,倘若我違背主人,恐怕會丢了性命。

    ” 她的意思是說,失寵的我已經不值得善待了?五十鈴不願意與我共渡難關? 這樣啊。

    原來如此。

     五十鈴,我的五十鈴,我的用人,我的,我唯一的朋友。

    我的嗓子像堵住了似的,我拼命地擠出幾個字,對五十鈴說:“我……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我的吉夫斯[《萬能管家系列小說》中的人物。

    ]。

    ” 夜色太黑,我大概看錯了吧。

    我似乎看到五十鈴的表情發生了一點點變化。

     “小姐您别誤會。

    我不過是小栗家的伊斯芮爾·高[《布朗神父探案集》中的人物。

    ]。

    ”她說完轉過身去,再沒有回頭。

     4 之後的日子我簡直無法形容。

     人們說地獄是可怕而痛苦的。

    照這個說法,我還沒下地獄。

    我住在小栗家深宅大院的一隅,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高大寺街區。

    我每天都待在那裡,被剝奪了理應屬于我的美好時光和其他許多東西。

    我每天睡覺、吃飯、以淚洗面。

    可我卻不覺得苦,隻不過覺得很無聊,無所事事到永無止境。

     他們給我單獨修了一個廁所和浴室。

    我知道這是外祖母的主意,并非出于關心,而是防止我四處走動被别人發現。

    我每天的飯菜由一個中年女傭端到房裡來,她可能收到過什麼命令,不管我問什麼都不作答。

    飯菜相當粗陋,能有一湯三菜就算打牙祭了。

    通常來說他們隻給我一碗無味的湯、一碗飯和一點梅幹。

     日子一天天過去,快得叫人難以相信。

    三個月後的一個夏日,我聽見主樓裡傳來宴會的聲響。

    彼時已過了盂蘭盆節,而秋日節為時尚早。

    那天我的飯菜裡竟然也有了用于祝賀的紅白魚糕。

    我抱着試試看的心情,向來收拾碗筷的用人打聽:“今天有什麼喜事嗎?”用人擔心被牽連,隻慌慌張張地說了一句:“太太再婚了。

    ” 我大吃一驚。

    父親因為有親戚殺人被趕出家門,現在他們又重新找了一個女婿來代替。

    外祖母一定出了高價,她想找個人來換掉“流着髒血”的我。

    她要母親再生一個孩子。

    不用說新女婿一定是血統高貴的人了。

     我既可憐母親,又同情父親。

    而最慘的還是這個新入贅的女婿。

    隻要外祖母一天不死,誰知道這位沒見過面的新爸爸什麼時候會被掃地出門? 冬天來了。

    我屋裡有一個炭火盆,之前我常跟五十鈴圍爐而坐,現在卻沒人給我送炭。

    我裹着被子忍受着刺骨的寒冷,當聽到遠處傳來龍笛的聲音,又看到高大寺上空飄舞的風筝,才知道正月已經不知不覺來臨了。

     我把書架上的書都讀了個遍,書目沒增也沒減。

    給我送飯的用人中途換過幾批,也不乏偶爾有人和我搭腔。

    有一天我硬求着他們給我一卷廢紙。

    這些日子以來,我臉上第一次又有了笑容。

    我想寫點什麼,古體詩或者小說。

    沒想到外祖母以前送我的筆墨紙硯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我磨好墨,拿起筆,坐在紙張前面,準備好好休整一下自己那顆貧瘠的心。

    那晚我在桌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當我看到自己寫的字,不禁流下淚來。

    我花了一個晚上,寫下的竟全都是:“五十鈴、五十鈴、五十鈴、五十鈴、五十鈴。

    ” 開春後,五十鈴依然沒有到我屋裡來。

    起先我很惱恨,後來就有些擔心了。

    我受到如此冷遇,五十鈴能平安嗎?别是被外祖母欺負了吧?後來我連這種想法都沒有了。

    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不管她對我有多冷淡,我都隻想見她一面。

     用人給我端菜送飯。

    你認識玉野五十鈴嗎?知道她的近況嗎?我生怕聽見叫我失望的答案,便一次都沒有問過。

    一個夏天的早上,我的早飯隻有一碗菜粥,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向用人打聽五十鈴的情況。

    那天給我送飯的是個長相精明的女仆。

     “五十鈴。

    好像有這個人吧,又好像沒有。

    ” “她跟我差不多大,應該在廚房幫忙的。

    ” “你跟我說這些,我也很為難。

    如果有人知道我跟小姐說話,是要挨罵的。

    ” 我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龍形鎮紙。

    女仆接了過去,臉上立刻露出了微笑:“我認識她。

    她就是那個笨蛋嘛。

    不管人家叫她幹什麼,都隻會回答‘是’。

    聽話當然讨巧,可她光嘴上答應,做事的時候卻老念叨什麼開頭咻咻咻,中間叭叭叭的。

    不管是削土豆還是洗碗,統統都得挨罵,一樣事都做不好。

    現在她被弄去專門收集、焚燒廚房裡的垃圾了。

    ” 我的耳畔突然響起了那首歌,用第一高中的寮歌改編的那首。

    現在想來,我們在公寓的生活就仿佛桃花源一般,那時五十鈴總唱這首歌。

    莫不是現在五十鈴也哼着它,在廚房裡一個人站着發呆? 要不是被我連累,外祖母也不會嫌棄她。

    那麼一個聰明的孩子,竟叫這些女人作踐。

     女人頻頻打量着從我這兒騙去的鎮紙,嘴角又泛出了狡黠的微笑:“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這事可和小姐有關哦。

    ”除了五十鈴,其他事我都不在意。

    不過,手裡的這些寶貝,現在也用不上,我便又送了一個描金梳子給她。

    那女人立刻興奮地說了起來:“夫人生了個兒子呢。

    老夫人簡直高興壞了,好像給孩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太白。

    ” 我猜到了。

    我早猜到終會有這麼一天。

    隻是母親再婚還不到一年,事情竟來得這麼快。

     我在小栗家族已經徹底成了廢人。

     我原以為新繼承人一出生,自己就會跟父親一樣被趕出家門。

     可我估計錯了,沒有人來給我任何指令。

    也許外祖母已經把我徹底忘了吧。

    之前外祖母不理會我父親,父親在家裡便根本不被待見。

    父親名義上還是小栗家的主人呢,連他都那樣,何況我現在完全失去了靠山,誰還會來理睬我呢。

     自從我聽說家裡多了一個名叫太白的男孩,待遇就明顯大不如前了——沒有人給過我一杯熱茶,有時候就連一碗白米飯都沒有。

    以前那個坐在巴比倫會溫暖的陽光房裡談笑風生的我,哪裡會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落到嚼着蘿蔔幹喝稀飯的境遇? 而這些隻不過是待遇差了點而已,更叫我吃驚的是,他們竟不知何時在我的走廊上裝了鐵栅欄。

    被軟禁的這段時間,我從沒想過要到主樓去,連院子都沒進去過,因為我怕再惹外祖母生氣。

    可是外祖母根本不認為我已經在閉門思過了,她用鐵栅欄把我關在偏院裡。

    我從沒想過逃跑,她卻已經把逃跑的路給我封死了。

     不,其實我若想逃也不是沒有辦法。

    她封了走廊,我可以從院子裡逃出去。

    這一點外祖母很清楚。

    她叫人做鐵栅欄隻是想暗示我,告訴我她不會放我走的決心。

    這麼說,外祖母并沒有忘記我。

     很快,我就聽見院子裡有說笑聲了,那麼開心,是逗孩子的聲音。

     “快看,太白。

    哇,哇,哇。

    ” “好孩子,太白真是好孩子。

    ” “看啊,是奶奶啊,奶奶……” 外祖母帶着孩子在院子裡散步。

     我一時竟無法相信,外祖母簡直就像是孩子的母親。

    可我不止一次看見,外祖母穿着木屐,抱着身穿睡衣的小寶寶,她耷拉着眼睛,難看地張着嘴,逗我的弟弟玩。

    每當這時我就會躲起來,把窗子關上,直到外祖母他們走過去。

     我開始失眠。

    腦子裡老想起“軟禁到死”這句話,根本睡不着。

     外祖母大概要活活把我軟禁到死吧。

    我沒法出去,見不到五十鈴,隻要我弟弟太白還在,隻要外祖母不死。

     可我依然不了解我的外祖母。

     寒風乍起的晚秋時節,一個叫我十分意外的人來到我的房裡。

    我曾經多少次夢見過這個身影,她站在門外,伏身在地,是玉野五十鈴啊。

     我起先還以為不過是日常來送飯的人,一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驚得幾乎昏了過去。

    一年多不見,五十鈴竟從頭到腳滿是倦意。

    其實說起來,我自己也改變了許多。

    我的手指瘦得隻剩下了骨頭,臉頰也深深陷了下去。

    我很難為情,立刻用袖子遮住了臉。

     “五十鈴,你怎麼來了?” 五十鈴沒有擡頭,她一直跪在門外,把盛着酒壺和酒杯的托盤往我身邊推了推:“老夫人給您的。

    ” 我曾經想過多少次,倘能再見五十鈴一面,一定要跟她促膝長談,可現在五十鈴就在我面前,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實在太突然了,太意外了,太叫人驚喜了。

     我躊躇着,五十鈴低着頭讷讷地說道:“老夫人考慮到太白少爺的将來,為解決他的後顧之憂,命我把這毒酒送來給小姐。

    ” “毒酒。

    ”我一時語塞,沒想到她送來的會是毒酒。

     事到如今我終于明白了外祖母的用意,明白了她為什麼不把我趕出去,為什麼一直把我關在這裡。

    對太白來說,我絕對是一個會和他争奪家産的危險人物。

    所以外祖母絕不能把我趕出去放任自流。

    她要我為太白死。

     我明白了,都明白了。

    直至今日外祖母還不相信我完全無意于小栗家的财産。

    賜我毒酒,這倒很符合喜歡引用古語的外祖母的做法。

    隻是,外祖母太狠毒了。

    她為什麼要派五十鈴來?為什麼要派五十鈴做這種事?難道她覺得我能再見五十鈴一面就能毫無遺憾,平心靜氣地接受這杯毒酒嗎?她怎麼能叫從不說“不”字的五十鈴來殺我?她簡直就是一個魔鬼。

     “請您體諒我的處境。

    ”五十鈴始終沒有擡頭。

    我也沒能叫住正在掩門的五十鈴。

    我不知道是氣昏頭了,還是悲傷過度,落魄不堪的我微微動了動喉頭。

    救我,五十鈴。

     我記不清自己有沒有說出這句話,我想我聽到的可能是一個來自我怯弱心中的幻音。

    我好希望五十鈴能回答我一聲,隻要她說一聲“是”。

     我沒有喝毒酒,我把酒壺和酒杯都扔到了院子裡。

    第二天早上它們都不見了,好像有人打掃過。

    這件事很快就影響到了我的夥食。

    我本以為我的夥食已經夠差了,可他們還是大大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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