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秘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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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你讓他們住下的。

    那是前天下午發生的事。

    但登山會的成員原本就決定要下山的,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一開始就商量好隻在天不亮的時候過來幫忙,到了天黑就下山。

    可你為什麼也要給登山會的人準備床鋪呢?如果你是在他們請求留宿後再準備的話,那六張就足夠了。

    你好像事先就預料到他們會撿到滑雪杖似的。

    ” 我瞅着雪子的臉。

    她大概一直站在寒冷的地方,臉都凍紅了。

    小小的身體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看上去有平常的一倍大。

    她目光嚴厲,面對我的直視絲毫沒有動搖。

     “還有就是冰爪。

    學生們找到冰爪後高興得不得了,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這也不對勁。

    首先,冰爪隻找到了一個,這就有問題了。

    冰爪是攀登冰崖時必須要裝在登山鞋上的工具,它很結實,不可能走兩步就從腳上掉下來。

    而且兩隻腳都必須要裝,隻掉了一個,這本身就很匪夷所思。

    況且冰爪周圍大家都沒看到腳印,這就更奇怪了。

    裝在鞋子上的東西,竟然會不留下腳印就掉了,這怎麼可能?如果說腳印被大雪淹沒了,那冰爪怎麼沒有被雪埋住呢?或許冰爪是在雪停了以後滑下來的,可八垣嶽的岩石哪有那麼平呀?所以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有人用力把冰爪扔到了雪地上。

    ” 雪子說話的回聲被飛雞館的牆壁吸了進去。

    我雙手疊放在身前聽她說,臉上始終保持微笑。

     “如果隻有這幾件事,你也許還會覺得是巧合。

    可最奇妙的就是昨天你命令我鋪床的時候說,要我準備九張床,擔心登山會的人也會來留宿。

    如果你真的細心地考慮了的話,那是不是應該叫我準備十張床呢?你為什麼就覺得不會有第十個人呢?你沒想過他們可能會帶着找到的越智君一起回來嗎?”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沒錯,我失策了。

     雪子越說越興奮:“我想了一下。

    我覺得屋島小姐你早就知道不會有第十個人來,也就是你知道他們找不到越智君。

    你是為了迎接他們幾個人才事先準備的床鋪。

    我想到了這一點。

    而且今天,你還往客房裡添了柴火。

    ” 我注意到雪子稍稍沉下了腰……擺起了架勢。

     “如果救援隊今天夜裡要用柴火,那一定是因為今天早上他們有了新的發現。

    他們得确信越智君還活着,還在這一帶,他們才會拜托你再讓他們留一晚。

    說得更明确一些,就是他們一定要發現失蹤者的鞋印。

    ”雪子慢慢跟我拉開了距離,“屋島小姐。

    我很納悶,所以我昨天晚上沒有睡覺,盡管我已經很累了,我還是沒有去睡。

    ” 我說:“你看到了?” 雪子微微歪了歪下巴表示肯定。

     “我看到了。

    你從木陽台下到小河裡,手上拿着登山鞋。

    在離飛雞館很遠的地方上了岸,然後用登山鞋制造出腳印。

    你穿着失蹤者的鞋子,在還沒有被踩過的雪地上走來走去。

    ” 是。

    她說得沒錯。

    融化的雪水好冷,山裡的夜晚好涼,我幾乎被凍死了。

    我把越智的鞋子套在手上,為了不留下腳印,我從水深還不到腳踝的小河走出飛雞館,在八垣内的雪地上留下越智的腳印。

     之前我也留過自己的腳印,隻是原澤熟知越智登山鞋的鞋印,他沒有誤認,所以我想我得用越智的鞋子再重新留一次。

    如果原澤看到了那些腳印,他們今天晚上一定還會住在飛雞館。

     “原來是你……破壞了我的計劃。

    ”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

    但是我不允許你欺騙登山的夥伴,我用自己的腳印把你那些都覆蓋掉了。

    ” 遺憾。

    我居然沒有發現她的這個舉動。

    一定是趁我回來為救援隊準備早餐的時候,她去把我的腳印都遮掉的。

     我松開一直疊放在身前的雙手,背到了身後。

     好倔強的雪子,好厲害的雪子。

    可我沒有放過她眼裡閃現出的一絲恐懼。

     “屋島,你有越智的鞋子。

    那個把冰爪扔到雪地上去的人肯定是你。

    你知道救援隊找不到失蹤者,知道他們在這一帶不會找到失蹤者。

    反過來說,就是你知道失蹤者在哪裡。

    你到底把墜崖的越智君怎麼了?” 大概她看見我把手背過身去了,雪子也把右手背到了身後。

    如果她不大聲叫喊的話,飛雞館是多麼安靜啊。

    我聽到一聲清脆的響聲,是的,是拔刀發出的響聲。

    可憐的雪子。

    光靠這些怎麼能叫一個人閉嘴。

    要用更重的,磚塊一樣的東西啊。

    隻有一碰就會傷到人的東西才最适合封住别人的嘴。

     我在前降家的時候曾替主人辦過特殊的外勤,叫讨厭的人閉嘴也是我分内的事。

    不過我還是想聽雪子說完,讓對方把想說的都說出來,是我的一貫作風,而且現在雪子已經不是飛雞館的用人了,她是客人。

    對客人必須盡到禮數。

     “昨天你對我說,地下倉庫裡有一些比較特别的肉,看到就會明白,讓我把它拿出來做晚餐。

    ”雪子大概被自己的話吓到了,她突然從喉頭迸出一聲叫喊,“那到底是什麼肉?” 我企圖撫慰一下客人的心情,便微微一笑:“是啊。

    那塊肉正是好吃的時候,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不妨一試?” 6 東京目黑做貿易的辰野嘉門有個别墅,名為飛雞館。

     館中一樓有間唱片房,是專門為他家公子欣賞唱片建的。

    辰野先生喜歡安靜,所以給唱片房安裝了隔音設備,這樣房内的聲音就傳不出去,屋外的聲音也傳不進來。

    拉上窗簾還能遮住光線。

    我走進了這間昏暗的唱片房,朝着黑暗中輕輕喚了一聲:“越智君,越智君,你起來了嗎?”黑影忽然一動,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啊,屋島小姐,我……我睡了很久吧?” “是你喝了藥的關系,睡得好比什麼都重要。

    ” 我拿水壺往杯子裡倒了點白開水,遞給越智。

    越智接過美美地喝了一口:“哇,好暖和。

    ” “你吃點什麼?燕麥粥和白粥,你想吃哪個?” “隻有粥啊?”越智苦笑了一下。

    我是看他一直到昨天都沒有什麼胃口,才問他要不要喝粥的。

    “如果你胃口不錯的話,我給你做點能補充能量的東西吧。

    我弄到了一些很特别的肉呢。

    ” “特别的?怎麼特别?” “是熊掌。

    我問捕熊的獵人買的,讓他到開春了就給我送過來,聽說很美味哦。

    ” 我打開窗簾,讓光線照進屋内。

    習慣了黑暗的越智皺了皺眉,用手遮在眼睛上。

    我又稍稍開了一點窗,還不至于使屋内變得太冷。

     “不過要想拿出來款待客人的話,我還得先學習一下烹調方法。

    ” “啊?還不能吃啊?” “聽說熊掌有股怪味,現在我還不太會弄。

    如果你想吃的話,我這兩天就研究一下做法。

    ” 我把熊掌放在了地下倉庫,現在這個季節,不會腐爛。

     飛雞館的客房在二樓,我沒辦法把骨折的越智搬到二樓去。

    雖然有些怠慢,我還是在唱片房裡搭了張行軍床,權且做他的客房。

    辰野先生應該會允許我幫助一個傷員吧。

     越智的凍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因為有點癢,我給他用繃帶包紮了一下,免得撓破。

    我一邊檢查他的傷口一邊說:“我這裡最近來了個不速之客。

    ” “什麼?”越智驚訝地擡高了嗓門,“這麼大雪還會有客人?” “是啊。

    ” 他身上的淤青已經好了,鎖骨上的裂口還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總體來說,恢複得都很快。

     “客人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 “什麼樣的?” “好像她覺得我殺了越智君。

    ”我想着不禁撲哧笑出聲來。

    雪子太多慮,蠻叫人頭疼的。

     可越智并沒有笑,他訝異地問道:“是誰啊?為什麼這麼說?” “我需要個幫手,所以雇了一個人。

    ” 我把越智手指上的繃帶重新包好,大概有些癢,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我就讓她永遠把嘴閉上了。

    她之前有太多煩惱,現在一定開心了。

    ” 雪子的推斷基本上都是事實,床鋪的數目也好,冰爪也好,柴火也好。

    關鍵是她看到了我僞裝腳印的過程,叫我沒法隐瞞。

    為了不讓她出去到處亂講,我隻得出此下策。

     “不該知道的?”越智喃喃道。

     透過敞開着窗簾的窗戶,可以看見八垣内絕美的風景。

    春天已經來了,等雪都化了,辰野先生從喪妻的哀痛中走出來,夏天他們就一定會到這裡來。

     “其實,救援隊這幾天一直住在這裡,産業大學山嶽部的同學還有當地來幫忙的登山會成員。

    ” “什麼?”越智太吃驚了,不禁叫道,“那他們現在人呢?” “都走了。

    我本來想讓他們多住幾天的,有人破壞了我的計劃。

    ” 我把兩隻手背到了身後,手觸到了一種可靠的重量,叫我安心。

    我本來現在就可以讓越智閉嘴,又可憐他一無所知,還是讓他把想說的都說了吧。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我在這裡?” 理由隻有一個。

    我沉吟了一下,坦白道:“這間飛雞館實在太漂亮了。

    它是模仿蘇格蘭巴洛克風格建造的鄉村小屋。

    我喜歡這房子,也愛着周圍八垣内的風光。

    所以我這一年時間天天都在打掃和整理,我很自豪自己能叫它始終這麼完美。

    這樣一幢完美的房子,我當然想拿它來招待客人啦。

    ” 招待越智這位客人,叫我滿心歡喜。

    我獨自度過了一年時間,把全部心血都花在了飛雞館上。

    養花人當然渴望人們愛上他的花。

    收藏家也必定會炫耀自己的收藏。

    一心一意照看着這幢房子的我,盼望着能在這裡招待客人,不算自私吧。

     可越智說,明天就會有人來救他,救援隊一到他就走。

    我不能讓這事發生,卻還是希望會有人來救援,這樣客人就多了。

     “所以我就沒有跟救援隊說你的事。

    現在你傷好了下山去,如果跟别人提起在飛雞館養病的話,我就完了……完了。

    ” 越智聽我這麼說臉上露出了氣憤的神色,不過很快就又恢複了平靜,他在狹窄的行軍床上活動了一下還沒痊愈的身體。

     “越智君,我聽說了。

    在山上遇險的話,救援所需的費用是很昂貴的。

    你下了山日子也不好過。

    還不如……” “不,你别說了。

    什麼也别說。

    我下山以後會自圓其說的,所以……所以……”越智的舌頭都有些不靈活了,我站在滿是白光的窗前,俯看着行軍床上的越智:“我從不相信口頭的承諾,所以……” 要讓他永遠閉嘴,隻有這一個辦法了。

    對于想去攀登喜馬拉雅山的雪子,我也是這樣輕而易舉地就讓她不再開口了。

    我把那塊鋒利的新磚頭似的東西拿出來刺了過去。

    等我确定越智已經瞪大眼睛,并咽下最後一口氣後,就跟平常一樣擺出一副笑臉,說:“我就用它來買你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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