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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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脖子,瞪着他……他一直哆嗦着,篩糠似的……我就說:“我宰了你!”他拼死力往後仰,嗓子裡哼出絕望的聲音:“别、别、别、别……”我的匕首一直追着他的脖子,看樣子他真是吓了個半死……我又把他提回原來的位置,我聽見他說:“……别捅……你放心……我……你說吧……要怎麼樣……都行……我都答應你……”我就說:“一條,取消那個通緝……”他想點頭,又怕碰着刀口,嘴裡一連串地說:“取取取取……消……沒問題……”其實後來我一想,那根本是他一個人取消不了的……當時我又說:“再一條,不許再折騰我父親……”他看我刀口離得稍遠點,趕緊點頭:“那肯定的……”我再說:“還有……”他竟也跟着說:“還有……”我覺得有點滑稽……我就說:“閉嘴!”他趕緊把嘴閉得成了一條縫……我差點笑出聲來……我說:“還有……不許再瞎xx巴武鬥!……”他還閉着嘴,我就搖了搖他:“聽見了嗎?!”他這才答話:“不……xx巴……”這下我真笑出聲了,我松開了他那襯衫領子,匕首還舉着,可不再抵着他脖子了……他晃晃脖子,吐出一口氣來,坐在那兒,低聲下氣地跟我說:“我……也是不得已啊……”我一時反倒沒詞兒了……他仰望着我,忽然又說:“你……倒真是條漢子!……你是怎麼進來的?”他一句贊揚話,讓我心裡癢了起碼半分鐘……看我手裡的匕首又遠了點兒,他開始用手整理衣領,并且似乎挺友好地說:“你……怎麼就不怕我嚷呢?……這周圍都有人啊……”我說:“那你嚷呀!”他似乎是笑了笑……我覺得我是取得全面勝利了,心理上得到了大大的滿足……這麼一來我就把本來繃得緊緊的身子,松下來一半……
……我怎麼出去呢?您别着急,這出戲還沒完呢!……我剛一松,就發現他眼睛朝一個地方一轉,我朝那方向一瞥,啊,他是看辦公桌上的電話機呢……正在這時,幾秒鐘裡,他忽然一個側身,一隻手猛朝枕頭底下掏去,那一瞬間,他臉上滿是憋足狠勁的線條……虧得我反應也快,便整個身子壓到了他身上,讓他連胳膊帶身子都沒法子再動彈……我一隻手用匕首頂住他脖梗子,另一隻手從他那枕頭底下摸出了他想掏的一把手槍……在那一瞬間,我心裡頭受到很大的震動……
……這不是一個關于文化大革命的故事……我講的這些……是真的,可您不一定相信……您信?……信,對您可能也沒多大的意思……為什麼?……因為,我覺着,這些事裡頭,真是沒多少跟這個革命那個運動,有特别重要關系的東西……這都是曆史外頭的雞零狗碎……不是嗎?……當然這都是這些年,才形成的一些個想法……回想那一晚發生的事……那個韓主任……他給我的刺激,就是人性這東西,真可怕!……從那晚以後,我連自個兒的人性,有時也怕……
……他的槍讓我薅出來,拿在我手裡了,我一手拿槍,一手拿匕首,我離開了他的身子,他也就還那麼仰躺着,兩眼絕望地、驚恐地望着我,頓時又充滿了哀求的表情……我就跟他說:“你嚷呀!嚷呀!”……他還是不敢跳起來嚷,因為他知道,他一嚷,我确實很難逃出去,可是我必定先殺了他!……
……我就舉着槍和匕首,命令他坐起來,又命令他跪到離辦公桌最遠的那個屋角去,他居然照辦了……我就倒退着,監視着他,一直到了我進來的那個窗口,然後從那窗口出去了……我在逃離那個大院的每一秒鐘裡,都等着嚷叫聲、警報聲和槍聲,我橫下一條心,死在那大院裡,變成一個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遺臭萬年……可是我竟安然地逃了出去……什麼響動也沒有!……當我回到所躲藏的地方時,我甚至有一種很失落的心情……我想不透那韓主任怎麼會居然不跳起來打電話找人抓我……
……我跟韓主任合演的這出戲,居然被他抹殺得一星半點的渣兒也沒有……我沒把這晚上的事跟我任何一個哥們兒說,他們都不知道……我很快也就知道,韓主任他也沒跟任何人說……而且,他沒兩天出現在縣裡的大會上,講起話來還是那麼聲色俱厲,還是那麼氣壯如牛……我繼續被通緝,我父親也繼續被監視和批鬥,各級的批鬥會照開,武鬥仍舊不改,隻是沒了“鬥鬼團”那些個最離奇的鬥法……當然韓主任換了住處,他和另外的當權派都加強了保衛,可并沒傳出任何他遭遇到反革命分子威脅的消息……我就一直納悶:他少了一把槍,可怎麼向組織上交待?……然而他一定用了一個很好的法子解決了這個難題,因為縣裡也沒傳出有槍支被竊的消息……合算我那晚上根本沒到他那兒去過!您說這事兒……究竟是我赢了,還是他赢了?……
……自那出戲過後,我對打遊擊似地破壞他們搞批鬥,漸漸失去了興趣……我回到了那幾百裡外的“死角”,繼續那種……行,就用您的話,那種“盜馬賊”的生活……我在一些個您必定認為是污糟的女人那兒,得着我需要的一種陶醉,一種安慰……可是我的一些小哥們兒繼續在我們那個縣裡活動,而且他們凡做出事來,都說成是我幹的……
……忽然有一天,我有了時間感……一整年了!……是我媽她投井的周年忌日快到了!……從打小起,我媽對我的好處,全跟電影似的,映在我腦海裡,我心裡就翻騰起熱滾滾的浪頭……特别是那些個鏡頭:遣返農村以後,發給我們的口糧都是些帶沙石的玉米粒兒,還根本就不夠吃,我媽把那玉米粒細細揀過,又用小磨耐心地把它們磨碎,然後摻上野菜,煮成稠糊糊……吃那糊糊的時候,我爸埋怨我,她也不說什麼,就把她碗裡的,勻給我一些個;我跟我爸頂嘴,她也不說什麼,就又把鍋裡剩的,都給舀到我爸碗裡……唉,我就怎麼一點也沒預見到,我媽她會突然地那麼投井……我對不起她!她對我,有形無形的愛護實在太多了,可我呢,就連無形的也沒給予過她!真混啦!……
……我就忽然從那些夥伴跟前消失了,我不停地走了兩天兩夜,當然,不都是腿着,騎過馬,乘過船,搭過手扶拖拉機……整整兩天兩夜,我沒停下來過,一直奔我媽投的那口井而去……我在子夜時分抵達了那口井,我就咕咚地跪在了那井台上,直着腰跪在那兒,低下我的頭……我那是幹什麼?……忏悔?當時我心裡并沒那麼個概念……實質上是?當時,經過一年那樣的生活,我已經變得沒什麼實質不實質的了……就是說,沒那個……你們的詞兒怎麼說?……對,沒那個形而上……心裡頭,隻有一大堆感覺……就是感覺,有時候也并不都一大堆……有時那真是非常簡單……可能那感覺是挺大的一塊兒,可越大,其實也就越簡單!……
……當時我就那麼個簡單的感覺,很大、很厚、很酽……反正我跪在那井台那兒,心裡就覺得做了一樁該做的事……
……危險?……當時沒想什麼危險不危險……您猜得對……是的,沒等到天亮,我就讓民兵給抓着了……當然很轟動……終于抓住通緝犯了……先在村裡,綁起來遊鬥……人們圍觀……我就發現,不少成份挺好的人,特别是大嬸、老大娘,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地顯出來同情,甚至還有比同情更多的東西……忽然我爸沖過來,舉着他一隻破鞋,來抽我嘴巴子,嘴裡還吼着什麼……他很快被人揪開了……他那張臉上的表情,久久地粘在了我心上,那是一種特别解恨的表情,還不止是解恨,那表情裡,還有種他可算熬出頭來了的意思……悲劇?我從沒想過這叫出什麼戲!……反正我跟我爸,是再也合不到一塊兒去了……不要恨他?都怪……什麼?“四人幫”?……别逗了您!哪個幫也負不了這些個事的責!……曆史的眼光?……這都是曆史外頭的事兒,您那個眼光不靈!……人性?對,這倒差不離!……可人性這東西……究竟是怎麼個東西啊!……
……您聽累了嗎?沒?……您喝這茶……我再給您兌點水……我麼,我一貫就喝白水……還不喝熱的,隻喝涼的……也不是涼白開,就喝自來水……沒自來水,就喝井水、山泉水……習慣了……礦泉水?那還行!……
……我說累了嗎?沒,一點也沒!……我挺高興,我看出來你——我就不您呀您的了,成嗎?說您比說你費勁兒……你樂意?好,那咱們就不客氣了!……不客氣好?哈!在我們圈裡頭,“那我就不客氣了”這話,意思特多……究竟是什麼意思,那就要看說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口氣了!……
……你問後來……後來那還用猜?……批鬥、公審、當場帶上鏡子……锒铛入獄?對,得用這個詞兒……逃?那可不容易……再說,我也不怎麼想逃……他們根本沒能逮住我!就是說,他們逮住了我的身子,可他們怎麼逮得住我的心?……他們怎麼對待我?……他們手裡其實沒什麼證據……我不承認夜襲“鬥鬼團”的事?那當然!可我也不跟他們辯……不管他們來硬的還是軟的,我是根本不接他們的茬兒,我就是用我的倆眼珠子,恨着他們……後來他們都不怎麼敢跟我對眼了!……我也不是都想賴帳……他們要是問我槍的事兒,我一定承認,可他們給我開了那麼大一串罪名單子,有些根本和我不沾邊的事兒,也栽到我頭上,卻始終沒有搶槍這麼一條,他們不問,我自然也犯不上自首……判了我多少年?是無期徒刑!他們跟我說,沒把我斃了,就是寬大!……
……監獄裡的日子?……不想多說!……那個時候,“舊公檢法”砸爛了,“新公檢法”亂糟糟……說實在的,我倒沒什麼……那些個同監的人,要麼一聽是我他就服了,要麼他開頭不服,幾天下來,他也就服了!……那些看守,後來多半也服我……最倒黴的是那些共産黨的幹部,打成了“死不悔改的走資派”。
再加上什麼“現行”問題,也給抓了起來,有的也沒明确地給判刑,就存心把他們,跟我們這些個刑事犯,關在一起……還有些是知識分子,工程師、技術員、中學老師、大學講師什麼的,這樣那樣罪名,其實多半都跟刑事問題不沾邊,也把他們放在這個堆兒裡頭……你得知道,刑事犯,确實多一半是人渣兒……我覺着我,也基本上是個人渣兒……你别為我說好話,我自己心裡明白,我是有超出他們的地方,可我那不幹淨的一面,真都告訴你,你能吓暈死過去!…… ……在大獄裡頭,我的一大收獲,就是認識了不少的黨員幹部,還有知識分子……當然他們一個個也都不一樣,有的我看也是渣子,而且那種捏酸假醋的人渣,更讓人惡心!可說公道話,他們裡頭
再加上什麼“現行”問題,也給抓了起來,有的也沒明确地給判刑,就存心把他們,跟我們這些個刑事犯,關在一起……還有些是知識分子,工程師、技術員、中學老師、大學講師什麼的,這樣那樣罪名,其實多半都跟刑事問題不沾邊,也把他們放在這個堆兒裡頭……你得知道,刑事犯,确實多一半是人渣兒……我覺着我,也基本上是個人渣兒……你别為我說好話,我自己心裡明白,我是有超出他們的地方,可我那不幹淨的一面,真都告訴你,你能吓暈死過去!…… ……在大獄裡頭,我的一大收獲,就是認識了不少的黨員幹部,還有知識分子……當然他們一個個也都不一樣,有的我看也是渣子,而且那種捏酸假醋的人渣,更讓人惡心!可說公道話,他們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