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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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多!有的那人性,實在好!……他們認識了我,那收獲可能比我這頭還大!說實話,由于有了我,他們才大大減少,或者避免了,跟刑事犯關在一起的那些個痛苦——那本是那麼樣關押他們的人,所最希望他們遭受的……有的,就在那裡頭,跟我交了朋友,或者至少是有了些好感…… ……我怎麼沒把牢底來坐穿?不,不是到粉碎“四人幫”以後,我才出來的……在一九七二年以後,就有跟我關在一塊的黨員幹部,陸續給放了出去,有的不但平了反,還重新當了官。

    他們當然不會忘記我,有的就利用他們的權力,或者影響,先是給我減刑,無期變有期,有期又一次次縮短,到一九七五年,幹脆算我刑期已滿……我得到釋放以後,就安排我在勞改農場當正式職工,看果園子……一九七八年,我又得到平反,就是說,我根本無罪,整個兒算“冤假錯案”……當年縣裡“最大的走資派”,他在市裡當上了更大的一個官兒,還專門把我找去,聊了一下午……他問我想幹什麼?我說我想當個工人……就這樣,我被安排到了一家廠子……你看,我有什麼神秘的?其實,很簡單…… ……我爸他在一九七八年也得到平反,重新回到城裡,恢複了他的廠籍,他又重新做絹花……他的手藝居然沒丢,他還帶徒弟,不光做絹花,還做絹人……我們倆感情上掰了,可那時還保持聯系,有一段處得還算不錯……我們從“處理抄家物資辦公室”裡,領回了爺爺的那把寶劍,還有一對大紅絹花——那是我爸我媽結婚的時候,我媽自己做的……我跟我爸說:“這都讓我保留吧!”他沒打磕巴就同意了,可我說:“當年是誰檢舉了咱們家?我一定要查清楚這件事!”我爸他就又急了,他頓腳,攥拳頭,咬着牙說:“你你你……又要惹事兒!……好容易活過來,你又作死哩!……你别又連累我!……你蠻幹,我……我跟你斷絕父子關系!……”我覺着他這人真是比死了還可怕,我就瞪了他一眼,扭身就離開了他…… ……我暗中查訪,終于弄清了是誰使的壞,真讓人大吃一驚!……我原以為,是當時哪個造反派搞打擊一大片,或者是哪個被揪出來的人胡咬,轉移目标,要麼,至少是跟我爸有“過節兒”的人,借那麼個運動,搞私人報複……咦,都他媽不是,邪門兒了!揭發檢舉我爸的,竟是一個叫吳硯蚨的家夥!這是怎麼一個人?他原來,隻不過是廠裡的一個小頭頭,三、四把手以外,不起眼的那麼一個芝麻官……他外号叫叭兒狗,你想能撈上這麼個外号的人,那脊梁骨直得了嗎?運動一起來,他怕得賊死,可廠裡受沖擊最厲害的,當然不是他……造反派也沒把他當成個角兒……他拼命跟那頭幾把手劃清界線,寫了好些個揭發材料,這倒也罷了,人在危機的時候,保自己,算不上多惡……可是,他保住自己以後,想法就又變了,他本是隻求個自保,不挨批鬥就成,真不鬥他了,他就又想撈點好處……那時候造反派搞革委會,多少總得拉幾個原來的領導班子裡的排在後頭的人,湊個數……他就覺得,不能放過那個機會……可怎麼能讓造反派信任他呢?他就竟然打上了我爸的主意!……我爸原來跟他有“過節兒”嗎?不但沒“過節兒”,甚至于可以說,是相當論哥兒們的!……他原也是絹花車間的,有一陣子,他老婆跟他鬧離婚,跑回娘家去,不給他做飯吃,他又是個除了下切面,啥也不會弄的人,我爸我媽憐惜他,就常讓他下了班以後,到我家吃飯……那時候我家不算寬裕,可因為他來,飯桌上就總得多添些東西,還少不了二鍋頭酒,連我都沾光……就在我們家遭難那天的一個月前,廠裡貼出好些大字報,可還沒揪出誰來的時候,有一天,他主動到我家來,說是心裡亂,想找個保險的地方,找個老實人,喝口酒……我爸我媽就熱情地留下了他……喝酒吃飯的時候,還有黃大叔作陪……黃大叔席間說:“來這兒沒錯!……我們都是些個沒人理會的蘿蔔頭兒!……”我爸他多喝了幾杯,忽然來了勁兒,得意地說:“咱們是正經手藝人……哪朝哪代也少不了手藝人是不?咱不是地富反壞右,也不是叛特走資臭……這運動,能燒着咱們嗎?它燒咱們幹什麼?……就說‘破四舊’吧,咱們這樣家庭,主動交出些‘四舊’來,也就結了!誰跟咱們這号人較真兒呢?……實不瞞你們,有的那東西……擱别人家裡,得算‘四舊’,你藏起來,人家也得給你抄出來,信不?我呢,舍不得,還留着,暫時不挂出來就是了,就撂在那裡屋櫃子裡頭……”他光說說也倒罷了,可他居然就到裡屋,取出了那把寶劍,拿給叭兒狗欣賞……他還搖頭晃腦地吹牛:“……這是傳家寶……将軍劍啊!……我爹傳給我的,就數這個金貴!……”當時叭兒狗接過去,抽出劍身,看了半天……沒根據認為,叭兒狗那會子就生了用那寶劍害我們家的心……可是,到他保住了自己,又生出來要進入新領導班子裡的心以後,他就決定賣人肉包子了!……他真毒呀!他不是公開貼大字報,也不是大會上站出來發言,他是寫了一個正式的檢舉揭發材料,交給了掌權的造反派,那材料他寫得很有技巧,特别是,他使造反派感覺到,通過揪出我爸,可以進一步把廠裡已經揪出來的“走資派”,更結實地踩在地上再難爬起——他們竟然包庇、重用我爸這種人,讓我爸這種壞人隐藏了這麼多年!這麼把“走資派”和我爸聯在一塊兒,在那麼個廠子裡,确實會有“爆炸性”效果,是廠裡運動的一大突破!……叭兒狗是瘋狗咬人不留牙印啊!來這院揪出我爸那天,他也沒露面…… ……吳硯蚨這号癞皮叭兒狗,你也見過?對,其實不算新鮮……賣人肉包子,往上鬼混……他肯定還賣過别的人肉……到我爸平反回廠以後,他已經是區裡商業口的一個什麼官兒,過了幾年,恢複了政協,他又混上了個區政協委員…… ……我怎麼報複他的?……你認為我一定要報複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本性難移?……我不能承認我報複了他……一條癞皮叭兒狗!……現在?對不起,他沒有現在了,對,他死了,嗝兒屁着涼大海塘了!……怎麼死的?也沒什麼稀奇的,這城裡免不了常有的事……他死于一次車禍,給撞了個稀爛,可沒馬上咽氣……不不不,不是到醫院就死了,醫院拼命搶救,讓他熬了一個星期呢,剛夠一星期……一星期剛過,他就咽氣了……挨撞的人一個星期以後才死,這在交通事故處理上,就不能算成司機把他撞死的,對肇事司機的處罰,就要比撞死人輕一些……什麼?你猜肇事司機馬上就逃得沒影兒了?無頭案?你錯了……聽說,那司機撞了他以後,就走出車來,等着警察來處理,對自己酒後開車、違章行駛,供認不諱……我認不認識那司機?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城裡那麼多司機,我咋能都認識?……隻是聽說,那司機是個女的…… ……頭幾年,我從廠裡退職出來,搞了個體……也沒什麼大買賣,也就是開了個飯館兒,還有個汽車配件門市,另外有個良種馬場什麼的……我哪兒會做買賣,無非是,朋友多點兒……前頭不是說了嘛,當年蹲大牢,裡頭有些個幹部,還有些個知識分子,難友嘛,他們後來有的又掌了權,有的下了海,生意做得好大,都做到國外去了……他們能不幫幫我嗎?……發什麼大财?發那麼大财幹什麼?……你當我有多大的财?……實說了吧,那富漢開去接你的車,哪兒是我的!是朋友那兒借來的……我對發大财真的不那麼上瘾,我不圖那個樂子……圖什麼?怎麼說呢?……圖個公道吧!…… ……對了,再跟你說說,那韓主任,他的事兒……他後來官運亨通,最後一直做到了外省一個縣改市的市長……他那把槍?你還記得?他倒再也沒追查過,怪不怪?其實也不怪,他那個人性!……槍,我在奔我媽那口井去跪着以前,送給一個哥兒們了……想必還在他手裡吧,是,是把非法持有的黑槍……可最該追查的人,韓主任,韓市長,他不追查……我是在咱們北京一個别墅區又看見了他的,就在兩個月以前……他正從一輛小轎車裡出來……我一眼就認出是他,老多了,可那氣派還是挺帥的……跟着出來的,估計是他的兒子,眉眼兒一個模子嘛!……他們出了汽車,就進了一棟别墅……我當時跟倆朋友,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大概是沒瞅見我……他就是瞅見我,怕也認不出我來了,我的變化,那實在太大了!……後來我打聽出來,他到歲數,光榮離休了……他是跟兒子來看房的,還沒有買定……我打算怎麼着?不怎麼着!……反正,我這輩子是忘不了他,他嘛,現在他退下來了,不忙了,他恐怕更忘不了我啦……不過,我想他絕對不想跟我再見面,我呢,會不會哪天跑去會會他,跟他逗個悶子?……那倒難說!…… ……是呀,我今兒個是怎麼回事兒?把半輩子的事兒,全跟你端出來了!……嗓子都說啞了?你沒注意、我一起頭聊,嗓子就啞的,早啞了!……我是個髒人!比徹頭徹尾的渣子,好不到哪兒去!……你能這麼耐心地聽我聊,對,不光是耐心……是你瞧得起我!我領情!這也是緣分吧!我相信緣分,相信報應,我還相信輪回呢!……今天約的這地方也好,要不是在這兒,我的話興許還沒這麼多!……不過,這院子裡,老人差不多全過世了,黃叔前好幾年就撒手走了……那是又恢複唱傳統戲時,他還打旗,打頭旗,他說如今年輕人連那麼好的戲都不懂得看,還有幾個願意到戲台上打旗兒、跑龍套呢?像我當年那樣,樂意到台上去扮個馬童、蝦兵什麼的,翻筋鬥的年輕人,如今打着燈籠,不,打着手電棒,滿世界找去吧,你找不出幾個來了!他說别看他六十好幾的人了,到台上打旗兒,他不光覺着那是挺好的職業,他還覺着渾身舒坦,覺着過瘾呢!……可那晚他打旗兒,好像戲碼是《群英會》,他剛從台上轉回台後,忽然就栽倒在地,連“哎喲”一聲都沒有,就那麼,心肌梗塞,升天了!……黃嬸身體也不好,身邊一個閨女,還是個弱智……我來幫着辦了喪事……黃嬸連換煤氣罐也費勁,冬天這平房還得生爐子……别住這兒了!我就給她和閨女,在城外買了商品房,樓房,兩居室,雙氣……還把黃嬸老家一個妹子請來,住一塊兒,有個照應……生活費,我按季度給送去……其實黃叔在世的時候,我就該這麼做,可那時候沒這個實力不是!唉…… ……呀,外頭天都黑了,該開燈了……世上沒有不散的戲,咱們就先聊到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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