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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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水很熱,茶葉末沒有浮在表面,喝起來味道居然不錯…… 康傑和漆師傅坐在沙發上說話,漆大嫂到門外走廊對面的小廚房去坐開水什麼的;康傑覺得漆大嫂不僅并不怎麼出老,眼神也未見得差到了哪兒去,如不是聽了樓下大媽的一番報告,他甚至會認為她一切都正常呢……他決定,如果人家兩口子都不提起那豬囊蟲的事,他也就别問…… 康傑先跟漆師傅叙叙舊。

    他注意觀察漆師傅,确實滿臉褶子,不過,隻能說他是未老先老,而不能說他是未老先衰;因為漆師傅那臉上的皺紋,兩邊挺對稱,從拍電影的角度說,這樣的皺紋出現在男人臉上,挺陽剛的呢!漆師傅身闆還是那麼硬朗,背沒駝,脖子上的幾根粗筋還是那麼鋼條似的;至于身上穿的嘛,想必不至于是隻那麼一身了吧,可還保持着當年那潔淨得沒有道理的狀态…… 說起廠裡的變化,和他的下崗,漆師傅的平靜,令康傑吃驚;尤其是說到自己的選擇,更讓康傑大感意外:“……我辦妥退職手續了,領出了三萬多塊錢來……” 這很不合乎《爺們兒歇菜》裡的描寫。

    心态情緒跟樓下大媽也很不相同。

    康傑這下意識到,從某種概念,比如“老北京人的惰性”,來诠釋所有的人和事,顯然是不行的;人,永遠是多樣而複雜的…… 聽說漆師傅領出了三萬多塊退職金來,康傑心中松了口氣;他原是很擔心漆師傅來跟他借錢的,當然千把塊錢倒也無所謂,要是漆師傅并非退職而是停薪留職,想借本錢做生意,那他就為難了——剛借了“十四點”兩萬塊啊!他雖拍了些個影視,有了些個錢,可他并非财主,更不是慈善機關,是不?……漆師傅不是找他借錢,那是找他幫什麼忙呢? 漆師傅不緊不慢地,條條理理地,說到找他的目的:“……我跟你嫂子合計了一下,決定從退職金裡,拿出八千塊錢,買下一台電動爆花機……我們聯系好了,就在百貨公司一進門的地方,租一個攤位,講好是一個月六百塊錢,先預付他們半年,他們優惠我們一百塊,收三千五……我們再進玉米豆、糖漿、紙口袋什麼的……前期投入,滿打滿算,怎麼着省,也得一萬三左右……這就把我十多年工齡的價兒,都投進去了!……估摸着頭一年要是賣得俏,能收回成本來,第二年就能賺了……可那機器是最要緊的,要是剛過半年,嘎嘣壞了,過保修期了,我可就崴泥了……所以,我得請個電工,幫我再檢驗檢驗,買上一台質量最好的……這不就想到你了嗎?……” 原來如此!這有何難?康傑高興地說:“那沒問題!我全套電工家夥,連萬用表都是現成的,幫您測試,檢驗,不成問題!那機器一定沒啥複雜的,原理很簡單!……明天我正沒戲——就是拍電影沒我的鏡頭,正好給您練這個活兒……您說吧,明兒個是到這兒來集合,還是直接到那提貨的地方去?……” 漆大嫂走進來,聞聲說:“……我說大傑他肯定幫忙吧?……大傑兄弟,我們鐵寶這回是隻能赢,不能輸啊!……” 康傑離開漆師傅家,迎着秋風騎車回賓館時,鼻息裡竟氤氲着美式爆玉米花的氣息……他想,《爺們兒歇菜》雖是個輕喜劇,可也不能一味地拿“老北京人吃慣了皇糧的惰性”來開涮……他一定要說服編劇和導演,往那戲裡糅進些深刻一點的東西…… 對主演《爺們兒歇菜》,康傑更有興緻,也更有信心了! 61 電視台的一個專題節目裡,要請紀保安的奶奶露面,對當今的青年人講幾句話。

    甯肯扛攝像機,春冰随機采訪。

     春冰是頭一回進入這樣的幹休所。

    她覺得那裡面的空間感特别好。

    樓與樓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開,樓的門、窗、陽台也都拉得很開,顯得闊大;走進樓裡,樓梯也寬,樓梯拐彎處的面積足夠當一個小廳;進到紀保安奶奶的住處,更覺得處處闊朗,光線充足,一掃一般住宅内的局促繁瑣之感。

     春冰後來進一步歸納自己的印象,又感到幹休所裡的情景,确可用樸素二字來形容。

    那些三層的灰磚坡頂小樓,用料、施工不消說都是極好的,但外觀上絕無任何裝飾性的部件;單元裡面的房間雖多,廳雖大,但紀奶奶家大概不僅不會是例外,恐怕還相當典型——所有的東西幾乎都重在實用性,而絕少考慮裝飾性、趣味性;給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套沙發:笨重、茁實,方方正正,罩着灰米色味叽布罩子;這種沙發,春冰在以往看過的表現高幹生活的影視片裡早已熟悉,現在親臨其境,所看到的并非布景道具,而是鮮活的現實,甚覺親切……紀奶奶本人,也是樸素之氣迎面撲來,她穿的衣衫質地都很好,但上面幾乎沒有任何細節是為取得裝飾效果而存在的…… 采訪進行得很順利。

    紀奶奶性格爽朗,她的語言表達能力不弱,然而也是句句短捷質樸,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詞語。

    拍完甯肯說簡直不用怎麼剪輯,整個兒擱進片子裡就是。

     紀保安平時并不跟着奶奶住,一般是一個月來看望奶奶一次,這天因為事先知道拍電視的事,所以趕來,一則看望奶奶,二則可以跟甯肯他們再聊聊。

     甯肯和春冰來到紀奶奶家才知道,紀爺爺抗日戰争期間就犧牲了。

    紀奶奶現在一個人過,隻有一個家鄉來的,幾輩人都稱做四嫂的中年婦女,在照顧她的生活。

    紀奶奶的住房很大,但她不要子女跟她一起常住,她說她住房大,那是黨給她的待遇,兒孫們現在應該用自己為黨做出的貢獻,去換取自己的待遇,包括住房待遇;兒孫們常來看望他,有時留宿一下,她也就滿意了。

    在這一點上,幹休所裡的老同志們多與她不同,也有人說她未免性格太過剛硬了;然而紀奶奶我行我素,倒也自得其樂——别看她早已離休,一天到晚過得還蠻充實;如無外出的社會活動,她每天下午的精神生活之一,便是與一些老戰友通電話,有時一個電話要打很久。

    接受完采訪後,她便進到最裡面房間,打她的電話去了;于是紀保安和甯肯、春冰在紀奶奶的客廳裡侃上了大山。

     三個年輕人在那兒放談,都沒注意到,紀保安的父親進來了。

    紀保安的父親馬上就到六十五歲,眼看要離休了,心情正趨複雜;他進去後,無意中聽了三個年輕人的幾句話,頓時不悅;他且隐忍一時,四嫂迎上來,他随四嫂進裡面見母親去了。

     三個年輕人的什麼話,使得這位老同志大為不快? 原來,他們議論到,國外一位中國留學生,叫崔之元,還有一位洋人,所謂的“中國問題專家”,叫昂格,倆人都挺年輕,他們對當前中國的發展,持肯定的态度,提出了“制度創新說”。

    他們認為,以傳統的社會主義概念來衡量,中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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