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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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言呢?” 他答:“我自己很清醒……我的出身背景,我的個人經曆,我的性格氣質,都決定着,我隻能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所以,我寫的東西,一個是我的個體生命體驗與感悟,一個是我作為旁觀者,對他人、社會、時代、人類,也包括大自然、宇宙的觀察與思索……我寫的,多數可能得算是旁觀者文學……” 甯肯便望着他,問:“雍老師,您提到出身背景,那對我們确立自己的話語特征,真有抹不掉的影響嗎?” 他說:“我以為是的。

    機械地用出身框定一個人的階級屬性,那是不對的;可是解讀一個人,我以為參考他的出身教養,那是必要的……即使我們審視自己,這也應該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角度……” 春冰說:“哎呀,有那麼重要嗎?說真的,我都不知道我算什麼出身……我爸爸媽媽都是中學教師……算知識分子嗎?可知識分子就是勞動人民的一部分嘛,工人農民是勞動人民的另一部分,A等于B,C、D也等于民所以A等于C、D,不是嗎?……” 矯捷接過去說:“我倒覺得雍老師說得很有道理。

    我父親是鄉村小學的教師,可是他跟鄉裡的農民,究竟還是有很大的不同……甯肯知道,我們老家很窮,不僅是窮,還很愚昧……保安你聽了不要别扭,我聽我爺爺說,當年也曾有紅軍部隊經過我們那兒,可是他們竟遭到了暗算……在他們夜裡宿營的時候,村裡的男人們出來,把他們都殺了,隻有很少幾個紅軍逃了出去,大多數,都被問棍打死,給扔到枯井裡頭……我爺爺記得,那些被殺的紅軍,有的還隻是小小的年紀,大概也就十三、四歲……我問爺爺,殺紅軍的是不是都是地主或他們的狗腿子。

    爺爺說,地主富農自己倒沒怎麼動手,狗腿子嘛,也難說誰是狗腿子,殺紅軍的,有我爺爺那樣的自耕農,更多的是給地主幹活的長年。

    長年就是雇農,本是紅軍為之奮鬥,要首先将其解放出來的人,可是,據我爺爺說,他們殺那些紅軍時,都很自覺,很勇敢……為什麼要殺紅軍?那想法也很簡單,就是認定他們是土匪,是流寇……我問過爺爺,難道紅軍自己不宣傳,不告訴他們自己是幹什麼的嗎?他說,他不記得那些紅軍有過什麼宣傳,再說一聽紅軍來了,村裡的人白天就都躲在家裡,敲門也不開,晚上竟聯合起來,幹那樣殘忍的事!……這當然不是我的個體生命體驗,可我的血管裡,畢竟流着我爺爺傳下來的血……等我一天天大起來,爺爺講過的這些事,便成為我心上墜着的很大很大的一個秤砣……後來解放了,搞土改,我爺爺算中農,他讓我爸爸,到縣上上了中學,一直讀到高中,這在我們村,是了不得的學曆!爸爸上完高中,回到家鄉,在鎮上小學當了老師,我媽媽也是老師……我爸爸也給我講過可怕的事,就是土改的時候,鬥争地主,地主确實該鬥,可是那鬥争會發展到最後,就有苦大仇深的貧雇農,拿着剪刀去剪地主的肉……這事給了他很大的刺激,他心裡一直覺得,不該這樣地去剪一個已經被綁起來的人的肉……他給我講這個事,是因為,到我十來歲的時候,已逼近‘文革’前夕,階級鬥争的弦,越繃越緊,發展到,地主家的孩子,其實已經是第三代了,就經常挨成份好的孩子打,父親不讓我參加那種事情,他說無論如何人不該折磨人……後來突然就來了文化大革命,我們那個村不知是怎麼搞的,又殺人,忽然在一個晚上,把所有地富家的人,從老人到小孩,都給殺了,也是扔進那口古老的枯井裡去,當年很多的紅軍的骸骨,還沒有拾淨,便又制造了新的骸骨……那時候我爺爺奶奶我媽媽都過世了,隻有我和爸爸,忽然那些殺人的人跑來抓我們爺倆,我們又不是地富反壞,怎麼也有死罪?抓住我們,把我們捆起來,就聽見他們很認真地讨論,我們該不該殺?認為該殺的意見占了上風,理由是我爸爸說過,土改時不該用剪刀剪地主的肉,我呢,拒絕打地富的孫子,并且,我爸爸屬于‘舊學校培養的學生’,‘舊學校’就是資産階級學校,培養的是資産階級接班人,那不是比地富更反動?……可是在他們争論的過程中,我爸爸成功地逃跑了……那麼,他們就圍住我,殺不殺我呢?要不要把我也扔到那口井裡去呢?……他們商量的結果,是算了!為什麼算了?因為他們有好幾個人說,要殺就全都殺了,跑掉一個,而且是個大人,那把小的殺了,大的他有一天跑回來報仇,可了不得!有的就說,‘舊學校培養的學生’,說是可以改造好的呀,改造好了,就不是資産階級接班人了,也就不該殺了……” 春冰叫了起來:“哎呀,别說了别說了!讓不讓人吃東西了!……” 甯肯說:“是很敗興!可……這也是曆史,不是要尊重曆史嗎?” 紀保安說:“曆史……應該是指……一個時代,主流的東西……” 甯肯說:“曆史也有支流!……仿佛一個河系,它應該是網絡狀的……甚至應該是立體的……三維的……” 紀保安讓步:“……當然,繳械說的,也是……曆史的一個側面……” 繳械并不繳械,他接着要往下叙說,春冰用筷子敲擊餐碟,抗議:“我不要聽了!” 繳械舉舉手掌:“好,小姐,我繳械!我不再說具體的事情了,可是……我想概括一下,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并不一定都有那個運氣,能在曆史的主流裡成長……曆史的支流,甚至支流的支流,很可能裹挾着我們的生命之舟,把我們的個體生命,放逐在曆史的邊緣……” 春冰笑了:“這還差不多!剛才像個恐怖故事,現在嘛,倒有點像詩……” 甯肯便說:“當然是詩!……你們都不知道吧?其實,繳械原來是一心想當詩人的,他寫了好多的詩,自費出過三本詩集呢!……他是這幾年才下海的……” 繳械歎口氣說:“學詩不成,憤而下海……哎,我是想說,每個人的出身經曆不同,他對這世界人生的感受認知也就真是不同……我是贊同雍老師的觀點的!” 他的一雙眼睛,在四個年輕人的臉上,掃來掃去,他看到,紀保安白皙光潤的額頭上,擠出了幾道皺紋。

     這位繳械先生的話,引出了他蒲公英種子亂飛般的思緒。

    是的,放在曆史的主流中考察,砰砰砰,霍師傅釘那金殿臣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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