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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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的窗戶,算得了什麼?可是在他的個人生命體驗裡,在他個人的記憶儲留中,那響聲,那情景,那短臂上隆起的肌肉,那上下唇相擠而突出的細節,卻至今拂之不去…… 他稍定神,聽見繳械在說:“……你問我們家鄉現在還窮不窮?不那麼窮了……你别問甯肯,他号稱我的同鄉,論起來也真是一個縣的……可他爺爺那輩就走出縣城,混進城,早就變質了!……雖然父親五年前亡故,我現在還跟家鄉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我最近還回去過……現在我的父老鄉親們在幹什麼?……很多人,都在挖硫磺!他們突然發現,我們那兒的丘陵上,能挖出硫磺來,他們就你也挖我也挖,很積極地挖,跟當年殺紅軍,‘文革’中殺地富,那麼一樣的來勁兒!……挖出硫磺粗礦來,他們就地燒煉,使我們那個村,離它幾裡遠,就熏得你眼睛鼻孔全跟着了火似的……污染之嚴重,農田的荒蕪,就不多形容了……春冰小姐,又是‘兒童不宜’,好,我決不再形容這些個東西……總之,我心裡很難過……是的,我的家鄉,它為什麼總是被放逐在曆史的邊緣?……” 他心裡也很難過。

    也許,現在整體上,也是處在某一段大曆史的邊緣?所以有那麼多人感到失落、困惑、焦慮!從老一輩,到最年輕的一代…… 他聽見紀保安在問:“……那麼,你認為,怎麼才能使你那故鄉,進入曆史的正道呢?” 繳械在點一棵香煙,很沉郁的樣子,甯肯便代他回答說:“要改變愚昧,要讓下一代都能受到好的教育……所以,繳械他為他們家鄉,捐了十萬元錢,給那兒的小學……” 紀保安“啊”了一聲,舉起酒杯來,對着繳械,點下巴。

    繳械舉舉夾香煙的手,紀保安便自己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57 韓上樓的餐廳後面,有一個歌廳。

    凡在餐廳進過餐的客人,都可以免費到歌廳消遣,并得到一杯贈送的飲料。

    這歌廳的特色,是擺放了一架乳白的三角鋼琴,有鋼琴手為點唱自娛的客人伴奏;暫時無人點唱,鋼琴手便彈奏樂曲,或邊彈邊唱以娛賓客。

    這比那種千篇一律的以音響設備伴奏的卡拉OK歌廳有趣多了。

     他随着四個年輕人進了那歌廳。

    歌廳不大不小,空間感覺恰到好處。

    燈光也不太幽暗,裝潢得固然較俗,但俗而可耐。

    他們選擇了靠裡面的一個隅,圍坐一處。

    四位男士都要了咖啡,春冰要了檸檬蘇打。

     他想繼續聽年輕人侃,幾個年輕人卻想唱歌。

    服務員拿來歌名冊,甯肯讓他先點,他翻看了一下,很少有他會唱的歌;他注意到,歌名冊中有好幾面是“台語歌”,這恐怕是台資餐館的特點吧。

    他把歌名冊給了春冰。

    春冰翻了翻,都不中意,去問鋼琴師,能不能彈芭芭拉·史翠珊的那首《RUNWILD》?那披肩長發的女鋼琴師說可以試試,于是便給春冰伴奏起來,春冰唱得極其投入,隻是很不流暢,唱完,連别的客人也給她鼓掌。

    接下去,甯肯唱了《同桌的你》,矯捷唱了《小芳》,然後是别的客人在唱。

    他很高興又能回複到交談中去——雖然在歌廳裡交談,往往不能充分地聽清别人的話。

     他希望能繼續餐廳裡的話題,可是四個年輕人卻東一嘴西一嘴扯起了什麼深圳文稿大拍賣,葉大鷹在俄羅斯拍《紅櫻桃》苦不堪言,激流島詩人殺妻自盡,上海深圳新股票上市,長着幾個腦袋的作家周洪如何頻發警告,JJ迪斯科舞廳與亮馬河硬石舞廳何優何劣,吳祖光與國貿大廈惠康超市的官司,四川黑竹溝森林的兇險莫測,張藝謀和陳凱歌新片子的風險,北京禁放煙花爆竹與限養家犬……這些話題要麼離他太遠,要麼又近得令他發膩,他便都沒插嘴。

    當春冰再一次提到電影時,甯肯對幾個年輕人說:“對了,雍老師跟《栖鳳樓》的制片人還有主演什麼的特别熟……不知道拍得怎麼樣了?前一陣子小報上很鼓吹渲染了一家夥,最近又不大炒這座樓了……”又問他:“雍老師,您是這片子的文學顧問吧,您覺得它能給我們帶來什麼新東西嗎?” 他這才忽然想起,他本是受閃毅之托,有事來找甯肯的,于是他趕緊湊攏甯肯,把有關的情況概括了一下。

    甯肯聽了後說:“我倒還沒聽說,有觀衆提供了這麼個曝光的線索……聽你這麼講,是個偶然事件,那我們沒多大的興趣……我們現在主要是盡可能為老百姓說話,當然,也不能曝光曝到引發出事端來……有的我們拍出來了,自以為是很把握分寸的,結果審查還是通不過,壓在那兒……哎,‘一仆二主’嘛,觀衆和領導都是我們的上帝,讓兩個主都滿意并不是那麼容易的啊……” 兩人正交頭接耳,忽聽有人招呼:“Hi!” 他擡頭一看,一張笑臉正浮在上方,眼影染得很濃,嘴唇上的玫瑰紫色唇膏顯得很怪……是盧仙娣! 盧仙娣不是一個人來的,旁邊是台灣來的楊緻培先生。

     他隻能趕忙站起來招呼。

    他要把幾個年輕人介紹給盧仙娣他們,可是盧仙娣無需他介紹,原來四位年輕人盧仙娣都認識,“萬國通寶”的法力真是名不虛傳!盧仙娣大大方方地把楊緻培介紹給了他們。

     于是七個人坐到一處。

     盧仙娣樂呵呵地說:“是我把楊先生拘到這兒來的,他本是不願意來的,他說,什麼?韓上樓?這不是台灣的買賣嗎?……他懶得來,在台北,他家街對面,就是一家韓上樓……可我還沒來過嘛……我想涮石頭火鍋,就把他拽來了!……” 楊緻培說:“是呀,這算怎麼一回事呀,來北京,要上樓,就上萃華樓、鴻賓樓嘛!要吃涮火鍋,就該上東來順,涮正宗紫銅炭火鍋嘛!……也實在奇怪,你們北京,引進這個不倫不類的韓上樓幹什麼嘛!” 盧仙娣一旁湊趣說:“麥當勞,肯德基……可以給它扣上一,頂‘後殖民’的帽子,這韓上樓,還有統一方便面什麼的……該扣頂什麼帽子呢?‘後反攻’?……哈哈哈……” 他注意到,坐在他正對面的紀保安臉色變得很難看。

     盧仙娣卻仍肆無忌憚地在那裡發揮:“……确實是不倫不類!如今的北京,簡直成了一個‘後現代’的大雜燴!……更可笑的是‘加州牛肉面大王’,在美國加利弗尼亞,那隻是唐人街裡很小的買賣,有幾個正宗美國人知道它?到了北京,倒弄得一般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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