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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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棋”,雍望輝和許多圈内人士,都隻當是他的“又一大哄”,并不怎麼在意。

    雍望輝聽了心下所首先想到的便是:人家林奇才不會理你呢!分明是個“臭子兒”! 可是,不曾想,坐在面前的這個林奇,那語氣,那神态,卻分明顯示出,對于野丁要給自己樹碑立傳一事,非但不是嗤之以鼻,甚至也不是付之一笑,倒是在認真地衡量利弊和推敲其可能性……這真讓雍望輝吃了一驚。

     雍望輝疑惑地望着林奇。

    林奇卻是期待地望着雍文輝。

    誰弄得清誰?天哪!這個世界上,誰能真正地弄清、弄懂誰呢?!……正當這時,小飯店的兩扇門忽然被猛地撞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是一個女高音的任性之語:“……偏就這兒!我偏就這兒!跟你說,我受夠了!我要離開你們!……你們都離開我!滾!給我滾!滾開!……” 餐廳裡原來進餐說話的人都不由得扭頭朝門口望去。

     先進來的是一個女郎,那打扮,那身段,那面龐,特别是那派頭,任是誰一眼望去都能看出是一個演藝圈的人物,而那渾身的任性與放肆,更說明她是一個明星…… 跟進來的,是一個西服革履的青年男子,雖已發福,但還矯健倜傥;他仿佛已勸說了那女明星多時…… 雍文輝認出來,那青年男子是閃毅,并很快判斷出,那女明星是吉虹。

     25 閃毅沒想到吉虹會這樣…… 本來,祝羽亮根本不願意考慮吉虹,說她實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鳳梅,而且,她在《孤舟》裡的表演實在不敢恭維……但是閃毅堅持讓吉虹擔綱,甚至話都幾乎說到“要麼隻好把你割愛了”的地步,祝羽亮又實在不願意舍棄這個既能進軍國際A級電影節,又能獲取高酬金的機會,這才終于算是被閃毅“說服”,雷打不動地确定了由吉虹飾演女一号鳳梅;畢竟,閃毅是出品人啊!祝羽亮接受了吉虹後,閃毅送給祝羽亮一瓶芝華士威士忌,并拍着祝導肩膀發誓:藝術上的事,他再不插嘴! ……但是當吉虹翻了祝羽亮的分鏡頭本以後,大為不快。

    因為她算出來,所有角色裡,她的鏡頭數居然不是最多的,最多的是戲裡面的那個大管家荷生!她執意要閃毅以出品人的身份,去命令祝羽亮——要麼給荷生減鏡頭,要麼給鳳梅加戲,要麼就既減荷生的鏡頭又給鳳梅加戲!閃毅被她一逼再逼,隻好自己用鉛筆在那分鏡頭本上細清點了一遍,荷生的鏡頭數雖然确實比鳳梅的多出十幾個來,但有的不過是過場交待,有的是與鳳梅在同一個鏡頭裡,而在那鏡頭裡又是鳳梅居主導地位…… ……吉虹跟閃毅鬧的時候,偏盧仙娣又插進來,火上添油地說:“其實這個戲的一、二号角色,是荷生跟旺哥,其餘的都不過是或高級或低級的陪襯罷了……”吉虹一聽更如中邪一般,不僅非要給兩個男角減戲,還非要修改荷生與旺哥的人物關系;偏盧仙娣又一旁煞有介事地侃侃而談,說什麼“那可不行!同性戀,這是二十世紀末最時髦的題材!雖然光是關于中國的故事,近幾年就有《霸王别姬》、《喜宴》、《蝴蝶君》等好幾部,而且都拍得相當不錯,可是,人類在這方面的‘人性窺視欲’卻有增無減,所以隻要拍得精緻,是不嫌其多的!無論國際電影節的評委還是最一般的觀衆,這方面的潛意識坑谷都遠未填滿,更何況這部《栖鳳樓》在叙事文本上是極其出人意表地展現出這個東西,并且又大膽表現了虐待欲與受虐欲,尤其能讓西方人在看了之後先大吃一驚,然後猛然醒悟到人性之相通……”盧仙娣這麼一煽惑,吉虹便進一步要求:“給鳳梅也加同性戀的戲!她可以跟丫頭暗戀嘛!”…… 到這一晚,吉虹鬧得更兇。

    因為閃毅還是不打算再幹預祝羽亮的工作,他便一直勸慰吉虹,希望她把心思轉到思索劇本深層内涵,和塑造豐滿複雜的人物上來……在大飯店裡憋悶得慌,他便帶吉虹出來,打算另找個可以清雅消夜的地方,再細加安撫……誰知在出租車裡兩個人又拌起嘴來,本來閃毅是打算讓出租車開到高檔的通宵營業餐館去,誰知吉虹在崇格小店門口就命令停車…… 吉虹沖入、閃毅跟進崇格飯店後,兩個人就在最靠門的桌子旁落座,吉虹肆意詈罵發洩,閃毅百般勸解……哈老闆迎上去問他們要些什麼,吉虹甩甩長發說:“酒!要酒!好酒!……沒洋的,來土的!……沒茅台五糧液,就……什麼都行!要白酒!不要低度的!要二鍋頭,對!二鍋頭!先來一瓶二鍋頭!……” 哈老闆便應道:“二鍋頭有……來點什麼下酒的?”一邊将菜譜遞給他們。

     閃毅對哈老闆說:“等等再說吧……”哈老闆便先去取酒和酒杯。

     雍望輝走了過去,招呼閃毅,并期待閃毅給他介紹吉虹,閃毅在出乎意料後,回應給雍望輝一臉苦得發澀的笑…… 吉虹完全無視雍望輝的存在,仍然刺刺不休地跟閃毅胡攪蠻纏。

    那邊三位消夜的外地客好奇而驚詫地扭頸望着面貌姣好而作派出格的吉虹,其中有一位指認出她便是電影《孤舟》與另外兩部電視劇的女一号,那兩位“對不上号”,于是猜測竊議起來…… 雍望輝站在一旁,心中交織着失望與惋惜。

    當他在閃毅的徹夜傾訴中聽到吉虹——原叫吉向紅——的故事時,曾心瀾回環激蕩,他的心裡,已有了一個吉虹的夢影……他之所以攙和進這部《栖鳳樓》電影的事宜,說實在的,端賴這個夢影的蠱惑……他特别不能忘記閃毅所叙述到的那個細節:在詭異的年代,一個穿着慈母手織的紅毛衣的少女,僅僅因為“階級出身”的政治原罪,便被同齡人粗暴地推進廢品筐,又在筐裡被踢得滾來滾去……而如今成了影視紅星,豆蔻年華的灰姑娘變為了豔麗的香槟色玫瑰,其間的酸辛悲苦,怎能風來雲散、不留心痕?……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坐到閃毅一邊,娓娓地勸慰吉虹說:“何必争那鏡頭數目呢?影片拍完,觀衆們才不管你一共露了多少個鏡頭呢,他們隻根據總體效應來評判角色,全看是否塑造出了獨特鮮明的藝術形象!當年那部《馬路天使》,趙慧琛演的那個妓女,一共才幾個鏡頭?可是你隻要看過一遍,能一輩子記得她塑造出的那個銀幕形象,那眼神兒!具有不朽的價值!……”閃毅期望地看看雍望輝,又看看吉虹,吉虹點燃一棵細長的女士清涼煙,抽着,直到“不朽的價值”一句出來,才給了雍望輝一個正眼,卻又眼白大大的…… 雍望輝以為他的勸解起了作用,便“得寸進尺”地說:“……想當年,你穿着過生日的紅毛衣,那件領口下吊着兩個小絨球的紅毛衣……那是怎樣的一個日子啊!然而,卻有壞孩子,在那個時代主潮的蠱惑下,将你推進廢品筐,甚至還踢來踢去……你的今天,得來——”他那“不易啊”的感歎尚未說完,吉紅便把頭一甩,長發開屏般一閃,瞪視着他,氣急敗壞地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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