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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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鳳銜梅》,長得怎麼樣了?帶我進棚裡看看!”旺哥答:“就快成形了……過兩天我就給您搬過去,您天天賞……”鳳梅堅持要先看,旺哥不想讓她進花棚去,說:“要不,我給您練套拳看吧?”鳳梅說:“拳等一會兒看,先看盆景!”……
……荷生把大太太送上樓,趕緊往花棚這邊來……半道上有仆婦向他請示,他不得不急急指示……
……花棚中,《鳳銜梅》盆景前,是一株三角梅,主體彎成了鳳凰狀,“鳳嘴”處恰好開出一串紫紅的三角梅……鳳梅驚歎:“太好了!”旺哥随口答道:“承您誇獎!”鳳梅猛然撲到旺哥懷中,将他攔腰摟住,吻他的脖頸,迷亂地說:“這……才是……真的鳳銜梅……真的真的……”旺哥推開她,正色道:“太太!您這樣,不光将軍不容,我也不容!”鳳梅用拳頭擂他的胸:“為什麼為什麼?……我愛你……愛是無罪的!……”……
……傳來荷生的喚聲:“旺哥!旺哥!”……
……旺哥迎上去:“在這兒啦!”……走到荷生面前:“荷爺!……太太來檢查那盆《鳳銜梅》啦……”
……鳳梅氣急敗壞地把那三角梅做的盆景推倒:“難看!什麼東西!”……她氣沖沖地跑出了花棚……荷生與旺哥面面相觑……
……夜,鳳梅一人在大客廳中,她不用電燈,點上許多的燭台,煩悶地坐在風琴前,狠踩踏闆,狂按琴鍵,奏《鳳銜梅》……琴音越來越怪,最後竟猶如鬼哭狼嚎……終于,她跳起來,拿起一把斧頭,猛劈風琴……門口,沖進了還沒扣完大褂衣扣的荷生……
……次日清晨,大太太在樓前上馬車……鳳梅忽然也走出來,招呼:“荷生!給我也備車!我随姐姐一塊去廟裡燒香!”……
……廟裡,佛堂中,鳳梅虔誠地雙手合十,苦苦念佛……香煙缭繞中,可見她淚挂雙頰……她的靈魂,在焦灼中渴求着安甯,在縱欲與斂欲的交迫中掙紮……
……寺廟一隅,松林中,鳳梅與大太太并肩緩行……大太太藹然地對她說:“鳳梅,我明白你……你不要怪他……他混事由也不容易,不去打仗,不到場面上應付,怎麼往上發展?……我知道,你也猜出來了——他外頭還有窩兒,窩兒裡還有鳳啊燕啊香啊玉啊的……這是他這樣的男人的常情!可你要明白,這個你要懂,他還是把咱們這兒,當正經的家!……守守空房算得了什麼?他一回來,頭一樁事,不就是摟你香你?……你替我想想,他回家來了,我房還不是空的?……這都是命!神佛要這樣,我們隻能認命!……你細想想,你命不賴啊!比我是強多了!你要是能生下個一男半女的,你就更厲害了!……你那個欲望,強到那個份兒上,不是我踩咕你,你那不成了窯姐兒的心思了?别嫌我話難聽……你是中了邪啦!……今兒個你能來燒香破邪,也算你的造化……”一貫桀骜不馴的鳳梅,竟低下了頭來……
……明媚的夏日,鳳梅請來了許多的女眷,在庭院中賞盆荷……衆女眷發現,大太太與鳳梅竟一同出面做東;親如姊妹地招待大家,都不禁竊語稱奇……
……各色盆荷争奇鬥豔,或豔紅,或嫩粉,或純白……睡蓮中亦有奶黃的……
……鳳梅招呼大家吃庭院中的燒烤自助餐……大太太辭曰:“我是吃齋的……阿彌陀佛……聞不得這些氣味,罪過罪過……恕我不奉陪了……”鳳梅笑吟吟地對她說:“姐姐且上樓歇息,這裡自有我照應……”
……衆人皆歡……客廳中,或跳舞,或打牌……回廊裡,或逗鳥,或閑談……鳳梅蝴蝶般飛舞其間,心情大暢……
……三樓,大太太佛堂,她對荷生說:“……想是我的虔誠,感動了神佛……沒想到鳳梅簡直變了一個人!……”荷生說:“是呀……她跟我說,她想透了,人生的樂趣,本來很多,不應自尋煩惱,倒是應該自己找樂!……你看,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反正,我們又不缺錢,她要辦開銷更大的仕女聚會,我也能給她安排……将軍回來,一定大喜過望!……”丫頭來說:“太太請荷爺下去,說要荷爺教她彈琴呢!”荷生與大太太相對一笑,荷生說:“就去!”……
……大客廳中,若幹女客圍在琴邊,問鳳梅:“風琴呢?”鳳梅說:“風琴哪有這鋼琴好聽!如今不再時興風琴啦!……可這鋼琴比風琴難彈多啦……”見荷生一下樓,她爽朗地招呼:“荷生!快來!給我們示範一曲!”……
……荷生先試了試琴,一組琶音後,便緩緩地奏出了《鳳銜梅》的旋律……
……花棚中,旺哥拿着大頂,巡視在花盆間,聽見傳來的琴音,感到不同以往,他正立過來,側耳聆聽……
……一曲未完,鳳梅伸手弄亂了琴鍵,說:“不要這個,彈别的!”……
……将軍副官走進客廳,趨前報告:“将軍今晚拐到通州巡視,明天一早到家!”鳳梅大喜,推開荷生,坐到琴凳上,彈起了歡快的練習曲,衆賓客不等曲終便鼓起了掌來……
……入夜,鳳梅在樓門口送客,臉上充滿幸福感……“您走好!”“再來啊!”……
……掉雨點了,鳳梅與荷生回到客廳……仆婦走淨後,鳳梅對荷生說:“謝你了!真的,謝謝!”荷生:“謝什麼?”鳳梅:“謝你所做的一切……特别是……那一晚……我荒唐地闖到你屋裡……你拒絕了我……謝謝,謝謝你的拒絕……是的,你真跟那些荷花一樣……出于污泥而不染!難怪将軍信任你!……你讓我懂得了,除了情欲,生活中還有許許多多值得我們追求、享受的東西……還有那天,我從樓上都看見了,将軍錯怪了旺哥,逼你鞭打他,你的不忍之心,在好多的小地方都表現了出來,讓人感動……真的,為什麼權勢、金錢、美色,都不能讓你失去一顆善心,一顆幹幹淨淨、透明的心啊!……你臉紅了?你别害臊,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明白嗎?從今,我不是要愛你,而是要敬你!……你願意跟我握手嗎?就像大哥哥跟小妹妹那樣地,握手……”荷生和她握手,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鳳梅跟他道晚安,款款地上樓去了……荷生望着她的背影,似頗感動……
……夜,風雨漸大,盆荷的花葉在風雨中搖曳……
……電光閃爍,鳳梅在雷聲中驚醒……忽然她感到電光中,窗外有怪影閃過,她跳下床,到窗前厲聲問:“誰?什麼人?”……她驚恐地去挂電話,挂給荷生:“荷生!荷生!”沒有回應……她脫下睡袍,穿上衣衫,拿上手電筒,走出卧室,到旁邊丫頭睡的屋子裡,喚着丫頭的名字:“小紅!小紅!”……她用手電照小紅的床鋪,被亂枕斜,竟無人影……暴雨如注,她回身取出雨衣,登上雨鞋,打着手電,下樓而去……
……鳳梅來到荷生住處,用力敲門……無人回應……她對門内喊:“荷生!荷生!……出事了!有賊!……快讓旺哥出來……讓旺哥抓賊,保咱們平安啦!……”……
……閃電中,鳳梅回望樓宇,确有賊影在三樓回廊中閃動……她陷入極度的恐怖之中……她繼續敲門,門仍未開……惶急中她決定直接去叫旺哥……
……大雨滂沱,雷聲隆隆……鳳梅磕磕絆絆奔往花棚邊旺哥的住處……旺哥住的小屋,門邊窗戶露出昏黃的燈光,鳳梅看見,臉上現出欣慰的表情……
……鳳梅跌跌撞撞地掙紮到了旺哥的小屋前,她嘶啞地呼喚着:“旺哥……抓賊呀……”但雨聲轟然,毫無效應……她敲門時,雷聲大作,亦無作用……她把臉湊到窗玻璃上,看旺哥是不是也睡死過去……
……鳳梅看到了什麼?她臉上先是極度驚詫,後是極度恐怖,再後是極度迷亂,再後是極度瘋狂……
……在那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