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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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牢底坐穿給我們看,或幹脆以你們英勇就義的鮮血,警省我等的愚昧堕落,豈不是也比這樣地淩空高論,更有實際意義?……可是,阿P,我倒聽說,林奇已接受法國邀請,去當一年的訪問學者,即将啟程;而你,不是也正在跟澳大利亞方面聯絡嗎?怎麼你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去拿西方資本為背景的基金會的錢,吃洋面包,啃洋奶酪,卻恨留在這裡的人不敢蹲大牢、灑熱血呢?……” 沒等閃毅說完,野丁便忽然中止惶急的踱步,面對閃毅,兩隻瘦長的胳臂極度誇張地揚起,仿佛用指尖發電般地凝固成一個可怕的姿勢,怪叫道:“你這買辦!你要為這些傷天害理的話付出代價的!” 閃毅卻不再理野丁,轉身向着他說:“你怎麼才來?讓我受了阿P這麼久的罪!我們要談的,才是正經事啊!”又指着仍沒改換姿勢的野丁對他說:“你看,像不像一根逼人去吊死的電線杆?” 閃毅忽然笑出聲來,野丁以極度誇張的速度恢複為正常姿态,自己也笑了。

     他卻笑不出來。

     20 從出租車望出去,這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如果說不上是萬丈紅塵,那也總有千丈紅塵了。

    車道邊冒出了那麼多新樓,雖說從建築美學上大多了無新意,甚至隻是對八十年代乃至更往前的西方建築物的拙劣抄襲,但所勾勒出的天際輪廓線,的确已相當的“國際化”,令人恍惚中幾不知身在何國何城……而樓頂上的巨幅霓虹燈廣告,不僅足顯聲光色電之威,更以大面積的滾換閃爍而奪人眼目、惑人心魄…… 他本是不願接受閃毅的聘請,充當那部由祝羽亮執導的影片的“文學顧問”的,但在隻有閃毅和他兩個人在一起時,閃毅的一番話打動了他。

     閃毅說:“你以為我心裡,就那麼平靜嗎?這片子,定下來在你我都住過的那院子裡拍。

    那座舊樓,對于我,恐怕比你,更是不忍多看、多想!我跟你講了那麼多,其實還沒講到我母親的死……現在我也還不想講……你知道的已經夠多的了!我的童年、少年,我的花季,是跟那座樓連在一起的啊!……沒講過的我不願意再講,講過的我更不願意重複。

    不過,你也知道,那天……你聽見,也看見了……那個潘國成!假榮譽軍人!……生活不是欺騙了我,簡直是強xx了我!……可是,難道,用那座樓,拍一部電影,紀實性的,或者加上必要的虛構,再現我的童年,我的姥姥,潘國成什麼的,要麼再加上你,韓豔菊什麼的,就一定是最好的題材嗎?就一定是藝術的職責所在嗎?就一定能通向永恒嗎?……現在我覺得,起碼現在我還沒有更大的悟性——我覺得人生不能總是回顧與向往,藝術也是如此,不能那麼沉重,那麼死心眼兒,那麼不給現在、此刻留下就屬于現在和此刻的意義,我不知道我說清楚了沒有?……總之,我的回憶,我的愛,我的恨,我要報的恩,要報的仇,要發展出的前景,要圖謀的未來,當然,我都不會忘,不會放松。

    可是,更重要的是,我現在能做什麼,能做成什麼!現在,我能作為出品人之一,拍這樣的高檔文藝巨片,我的人生在現在、此刻便凸現着實實在在的意義!……并且,我也在夜裡,一個人苦想過,藝術的真谛,究竟是什麼?是再現真實?是揭示真理?是表達理想的激情?是喚起民衆發動革命、參與變革?……也許,這些都是真谛中的組成部分,但,也許,藝術真谛中更主要的部分,卻是超越現實的想象、超越理性的感情、超越喧嚣的甯靜、超越變革的美感……我知道,你的寫作也正面臨着極大的困惑與焦慮,那為什麼不到我們這個電影裡來化解一下、調整一下?更何況,你還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到一筆顧問費,這也是你從事你更想進行的創作所需要的保證金!如果說林奇去拿法國人的錢,并無損于他那‘衆人皆濁我獨清’的高大形象,依然被許多人奉為精神教父,那麼,你當一次這部電影的文學顧問,又何礙你照走一貫的道路?……” ……出租車拐進了胡同,車窗外的光影模糊起來。

     當他下了車,往院門裡邁的時候,不知怎麼搞的,他心裡的麻團又滾動抽搐起來。

     ……砰,砰,砰,老霍揮動釘錘的胳膊,上臂隆起跳動的肌肉,用力向上伸出的雙唇……韓豔菊忽然站起來領呼口号:“沒有……便沒有……!”兩句竟銜接得那麼樣地恰到好處……韓豔菊同閃毅讨價還價,“在商言商”,并不顯老,她那裝修得如同三星級賓館的客廳牆上,挂着大幅仿制的西洋油畫,油畫上打着帶皺紋花邊的遮陽傘的貴婦是不是在問:“你今天鬥私批修了嗎?挖出了什麼樣的‘私字一閃念’?”那一定是用鲸魚骨撐起的幾疊落地的大裙子,是多麼華貴的寶藍色!……洗手間的大理石牆面光潔如鏡,那磁盤裡一張美元,立放着……臉上的大紋路并未大抖大動,“……這兒給了我一個床位……”那床位散發出尚未晾涼的鐵砂的氣味…… ……進入了他的住處。

    那是他在城裡所保留的一間屋子,他的第二書房,并且,在雜亂得可愛的書報雜志堆中,有他一個……對,床位! ……王師傅現在是不是也回歸到了他的那個床位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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