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來,要跟他商議什麼…… 他們在一家小餐館,揀了個冷座,面對面坐下,點了三個冷盤兩個熱菜,要了兩升啤酒。

    他不問什麼,隻等王師傅說。

    王師傅卻悶頭吃菜、喝酒,良久,才擡起頭來,突如其來地問:“你說,這麼着……成嗎?” 他笑說:“怎麼着呀?我還一點不明晰呢!您倒是先跟我說搭說搭呀!” 王師傅臉上的幾根大紋路抖了抖,這才跟他細說端詳。

    原來,王師傅的弟弟也是那廠裡的老工人。

    不過,王師傅平時并不怎麼跟弟弟來往——人家是一大窩子人,除了弟妹,還有仨侄兒倆侄女,如今又都結了婚,生了一下一輩;老人一家跟王師傅弟弟弟妹住,家裡還有個嶽母,王師傅因此認為,自己去那兒“添什麼亂”!每年春節,弟弟總讓侄兒來叫他,一起吃團圓餃子,那他去。

    不過,去了除了問幾句好,就埋頭吃餃子,蘸好些個臘八醋,吃完了,抽棵煙,再坐不住,便告辭,回他那集體宿舍的床位……最近,他最小的侄兒來找他,這侄兒也是他們廠的工人,說是登記結婚了,可按廠裡的規定,像他這樣的青工,起碼五年以後才能分上房;而王師傅他呢,也需要再等兩年才能分到一間自己的房;于是,小侄兒就生出個主意:他們合起來申請住房,這樣他們就有可能在最近一輪的分房中,穩分到一個兩居室的新單元!開頭,王師傅還沒繞過彎兒來:“那廠裡就能答應嗎?”小侄兒便叫了他一聲“爹”……那就是個辦法,确實是個辦法!緊跟着他弟弟來了,也是這個意思,簡言之,就是将小侄兒過繼給他為子,這樣,他就成為了一個四口之家(侄兒媳婦,過繼後便是兒媳婦,已懷孕八月)的長輩,按廠裡的分房方案——那是要一項項算分數的——他們這樣一個三代四口之家,所得的分數,恰好符合分到一個新樓二居室單元的條件…… 他聽完了王師傅斷斷續續,夾雜着口吃與停頓的叙述,沒有馬上表态。

    他望着王師傅那張雖有幾條大紋路,卻并不能稱之為蒼老的臉,那一雙眼睛,還很有些個精、氣、神……王師傅的肩膀很圓實寬厚,渾身頗外溢着些個陽剛之氣……他心裡嘀咕:王師傅并不滿花甲,難道就真不能找到個相當的婦人,與他結成下半生的伴侶?與其同那往日并沒什麼親情的侄兒一家組合起來,莫若找個能給他情愛的寡婦去組合…… 但是,在王師傅真誠期待的日光下,他感到自己實在不能“添亂”……想了想,他說:“我覺着,這樣挺好……您能馬上有自己一間屋了……不再是光有一個床位……自己一間屋,關起門來,惟我獨尊,多好的事兒呀!”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

    幾個月後,他去那新樓看望王師傅。

    王師傅顯胖了,衣衫也整潔了許多,說是現在車間領導很照顧,上班基本不動手,就是給青工們支支嘴,實際上等于技術員,這樣再耗兩年,到日子就辦退休手續,能拿百分之九十的工資額呢!要提前退就虧了,像鐘師傅,隻拿到百分之七十…… 王師傅告訴他,兒子兒媳婦都挺孝順,兒媳婦生下的胖孫子,他挺喜歡,都說過繼的兒子隔一層,孫子那就不隔了,打小看大,能不是嫡親的嗎? 小兩口住單元裡大的那間,裝修得挺時髦,他住小點的那間,雖說小點,卻顯得挺豁亮,他不讓小兩口給他裝修,他說白牆水泥地就看着不鬧心;他把集體宿舍裡那張睡了幾十年的木床,還有用了幾十年的一個雜物櫃和大木箱子,都搬了進來。

    他說那不能扔,那都是他多年的伴,有感情了!他隻置辦了兩樣新東西,一樣是一台當時最新潮的二十一英寸遙控彩電,日本原裝貨;一樣是兩個單人沙發和一個茶幾;這樣,他關起門來,沏上一杯茶,抽上一棵煙,坐在沙發上,二郎腿一跷,挑那他喜歡的電視節目一看,俨然小神仙不是!他愛看什麼電視節目?一是戲,特别是評戲,京劇也愛,還有相聲曲藝什麼的,電視劇愛看武打的,像《霍元甲》什麼的,特愛…… 小兩口每晚都做現成飯給他吃,還總給他買酒,他也不好别的酒,要喝,就喝二鍋頭。

    但他有時候要自己做飯吃,不是對小兩口做的不滿意,小兩口也明白,跟他們合要這房,為的還是“終于有了自己的家”,他有時候自己弄弄飯,心裡頭痛快,因此也就不阻攔。

    他有時候也跟小兩口坐在廳裡,合看小兩口買的那台電視,算是全家同樂。

    除了逗弄孫子。

    他平時不會進入小兩口的天地,小兩口更幾乎不進入他那間屋;這樣過着,倒也都挺自在。

     王師傅漸漸喜歡在自己的屋裡接待個把客人,可來訪的客人可真不多,來得勤點的,一個是鐘師傅,一個便是賣文為生的他…… 他對王師傅,接觸不可謂不多了,但往往在告辭而出時,咀嚼起他們的交往來,卻還是不能理出多少深層次的東西。

    王師傅的内心,究竟都湧動些什麼?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生命,王師傅的價值究竟何在?王師傅的精神生活,除了看《花為媒》或《霍元甲》,還有些什麼?……他原以為王師傅不怎麼識字,不會讀書,但有一回,他在王師傅屋裡的茶幾上,看到一本捏出手印的《彭德懷自述》,頗感驚奇。

    他問王師傅:“您正看?”王師傅答
0.0648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