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蓮花

關燈
二。

    我選了文科,高二(1)班是理科,另外兩個班是文科班,我還在三班。

    ” “跳級有什麼不适應的地方嗎?”我跟着他的步伐問道。

     “也沒什麼,反正高一和大家都不是很熟,現在也一樣。

    ” “你不是說馮成是你的朋友嗎?” “他算一個。

    ”他垂下眼簾,模棱兩可地回答。

     已經到三樓了,一眼望去,走廊和二樓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經過教室的時候,往裡面看已經發現有明顯的不同。

    那些書桌上已經堆滿教科書和學習資料。

    也是,現在是下學期,雖然是高二,但是應該能算成準高三的學生了吧。

    友人B說的泥潭,這所學校肯定不止一個人像他這樣想,即使在最差的學校,即使在深淵,也有一群人正努力地往上走。

     “下個月,我就要為藝考集訓了。

    所以這塊黑闆報可能就是我在這所學校留下的最後作品了。

    ” “好快,我想都不敢想……我一直認為我才高一,雖然馬上就要分班考試,但我還是不急不忙……” “是啊,因為你是走在柏油馬路上的人啊。

    ” “沒有,在哪兒都一樣。

    人和人的競争從來都不輕松。

    ” “說得也是。

    ”他點了點頭。

     時間已經慢慢入夏,爬了一層樓就開始冒汗,窗外的昏黃依舊,傍晚成了一段長久而持續的時刻。

    我問:“你的作品,是一幅怎樣的畫?” “是蓮花。

    ” 蓮花啊。

    不蔓不枝,中通外直,出淤泥而不染。

     但是我轉念一想,就發現有點奇怪:“我聽說過白色的蓮花、粉色的、紅色的……但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藍色的蓮花,所以藍色的油漆是幹嗎用的?” 他停下了腳步,說:“因為我喜歡藍色啊。

    ” “好吧……” “其實……粉色的白色的,不都是美麗的顔色嗎?象征着清白純真……但是,我的顔色呢,不是白色也不是粉色,更不是純真的顔色。

    所以我要是說自己‘出淤泥而不染’肯定是自負了。

    藍色——我喜歡的顔色,不管怎樣,隻要成為自己喜歡的顔色不就好了嗎?” “好深奧。

    ” “沒有啦。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到了三班的門口,他往裡面做出了“請進”的手勢,我先他一步進入教室。

    映入眼簾的是前所未有的景色:純黑的黑闆上,幽幽地綻放着、難以言說的藍色花瓣,在黑闆的右下角亭亭玉立。

    但是花瓣沒有邊緣——我想,不管是怎樣的形狀,都應該先用白色的粉筆勾勒出邊緣吧,但是它隻有藍色的花瓣,沒有邊緣。

     好像真的是黑闆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異色蓮花…… 唯有一處不妥,那就是整塊黑闆,隻有那藍色油漆的花瓣,沒有花蕊、荷葉、文字。

     隻有油漆,擦不掉的油漆在左下角孤零零的,其他——是黑漆漆的一片。

     “這是……你的設計嗎?”我悻悻地問。

     友人B的臉色有些奇怪,眼神欣慰卻苦笑着:“不……不是。

    用粉筆畫的和寫下的文字,全部都被擦掉了。

    但這個蓮花,怎麼樣,好看嗎?” 下到一樓,我正在和友人B讨論把黑闆報擦掉的犯人可能的逃跑路徑。

    最後我們得出了一緻的結論:犯人是在友人B上到五樓教員室,而我在檢查高一(3)班門後的時候從一班門前的樓梯逃走的。

     至于為什麼不考慮犯人擦掉黑闆報就直接上樓,即犯人是高三的學生呢?是因為友人B在完成黑闆報的時候,高三的晚自習已經開始了。

    前段時間有人翹掉晚自習去網吧打遊戲被家長抓到,家長對學校施壓,使得這段時間高三的晚自習管控十分嚴厲,不存在有人能夠偷偷下來擦掉黑闆的情況。

     我們一邊讨論一邊下到一樓,正說着“犯人肯定是從這裡走掉了”的時候,樓梯旁邊傳來了一個聲音說道:“沒有人下來過。

    ” 說話者是馮成。

     “沒有人下來?從什麼時候開始沒下來過?”我問。

     “從我下來之後。

    ”馮成說。

     馮成的證詞又把密室二字拉回到台面上。

     沒有人離開意味着密室依然成立。

    三樓到二樓的三班走廊被油漆封鎖,二樓到一樓的三班樓梯則被鐵門封鎖,而唯一的教學樓出口由馮成把守。

    同時似乎也可以排除馮成的作案嫌疑,如果自己是犯人的話,他不會說出這種話,加深自己的嫌疑,隻要說出有很多人下來過但是自己沒有注意,或是不多嘴,就可以輕易洗脫自己的嫌疑。

     顯然,他是罪犯的話,他的證詞就是畫蛇添足。

     “如果黑闆報今天沒有完成的話,會被懲罰嗎?”我問道。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好像從作案手法去思考,怎麼都得不出結論,所以希望能夠從動機入手。

    ” 友人B笑了笑,說道:“其實不會怎麼樣,大概也就是不能參加升旗儀式吧……” “升旗儀式?” “你可能不了解我們學校的情況。

    你也看到了,整個學校就是一棟樓,根本就沒有什麼操場。

    但是在狹小的校園裡還是安置了一個升旗台。

    每周一舉辦升旗儀式。

    但是因為‘操場’太小了,所以一次隻能有一個年級的人參與。

    因為高三年級複習非常緊張,所以一直都是由高一和高二的班級輪換着參加升旗儀式。

    ” “那你說的不能參加升旗儀式是……” “之前有一個班級違反了校紀,學校做出了懲罰,但是那個懲罰竟然是不允許參加下次的升旗儀式。

    ” “那麼,如果你們不能參加升旗儀式,就隻有讓高二年級的兩個班參加了?” “不是,會讓一年級的三班頂上。

    也就是說,如果高一(1)班不能參加,那麼就讓高二(1)班頂上,高二(2)班不能,就讓高一(2)班頂上。

    不同年級對應的班級補上而已。

    ” “那麼,犯人的動機可能就是不想讓高二(3)班的人參加升旗儀式?” “是啊,但如果是這樣……”他眯了眯眼睛,“那麼高二(3)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犯人。

    因為在很多人看來,升旗儀式很麻煩,還要浪費一個大課間。

    誰都有可能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擦掉黑闆報讓我們班受到懲罰。

    ” “順便問一下,黑闆報什麼時候截止?” “明天上午。

    ” “那确實是來不及了。

    ” “所以我幹脆放棄了,明天等着受罰吧。

    ”他平靜地說。

     眼前的車站,就在練兵巷的巷口。

    此時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擁擠,這個時間點是人煙最為稀少的,車站裡隻剩下了我和友人B兩個人。

    其實我要坐的車在對面車站,和友人B家的方向是反方向,但我還是先陪他等車,等他走後我才會去對面坐車。

     就算是快要入夏,這個時間的天色也已經昏暗。

     “因為這樣無聊的原因,就毀了你的黑闆報?” 他歎了一口氣:“誰知道呢。

    ” 對友人B來說,這個黑闆報可能意味着更多。

     剛剛步入這個學校不到一年,就要升入高三,面臨繁重的學業。

    他應該還沒來得及對學校抱有什麼留念,就要準備升學。

    即使是這樣,他還是付出努力,傾盡全力畫出了一張黑闆報。

    他說這個學校就像泥濘的路一樣,走起來十分費力,又說要像蓮花一樣,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不受到幹擾……不管怎樣,他絕對是傾注了心血。

     但就這麼被擦掉了。

     我扭過頭,準備離開車站。

    友人B驚訝地問:“去哪兒?” 我說:“我知道犯人是誰,但是我不理解他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我要去問。

    ” “那我也一起……” “不用,我自己去。

    ”我冷冷地說。

     我回過頭,看到他的眼睛,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他說:“好吧……” 回到了萬柳高中,又看到了那棟破舊的教學樓,以及站在樓下無所事事的馮成。

    夕陽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失,他的臉藏在陰影之中。

    再往前一步,好像就會進入他的領域,強烈的氣場提醒我,不要靠近他。

     我拍了拍臉頰,鼓足了勇氣沖上前去,問道:“不回家嗎?” “有什麼好回的,沒人會等我吃飯。

    ” 在這一點上我和他一樣,所以我的心頭一緊,話卻直奔主題,“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擦掉黑闆報?” 他聽後感到不解,然後輕蔑地看着我。

     我硬着頭皮回瞪着他。

     他說:“你看什麼!” 我沒有說話。

     他罵了兩句髒話,準備離開,我旋即擋在他的身前,緊緊盯着他,他用力地推了一下我,我倒在地上又站起來,再次擋在他的面前。

    他漸漸不耐煩了,終于舉起了手,一拳打在我的臉上,嘴角流出鮮血,我用手背擦掉,然後繼續發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關你屁事!”他狠狠地說。

     “确實不關我事,但是我想知道你這麼做的理由!” “所以說關你屁事啊!”他叫嚣。

    我低頭看了眼他的鞋子,上面并沒有油漆的痕迹。

     我強忍着疼痛,說出了我的推理,說出了友人B關于蓮花的那段話。

    接着我繼續說:“王犇……就是做了這些事。

    ” 我的話說完,他漸漸平靜了下來,緊握着的拳頭也舒緩了。

    沒有過多的抵抗,而是哭笑不得地說:“我懂了……真是多管閑事……”接着他開始了自述,語氣越來越沉悶,逐漸哽咽。

     “我的太爺爺參加過長征。

    是在長征中存活下來的那一批人。

    從小到大,他總是在我的耳邊說着自己以往參加抗戰的故事,講述那些時代感濃郁的故事。

    但是那些故事我早就聽膩了。

    特别是在上過初中的曆史課之後,我發現他所說的那些故事,隻不過是添油加醋的,而不是真正的情況。

    所以我也就慢慢不對那些事情感興趣了。

     “其實大家都聽過那個關于五星紅旗的故事。

    大人們告訴我們,五星紅旗的鮮血是用革命烈士的鮮血染成的。

     “但是,上周,太爺爺去世了。

    
0.11608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