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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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自己失了分被比下去,竟不知這樣的經年累月已讓自己被蛀壞得多嚴重。

    在湯瑪斯伸手扳我肩頭的那瞬間,我感覺自己像一座朽屋随時會癱垮在地。

     可不可以不再奢求完整?可不可以不要再追問真相?能不能就當作這是此生最後一段,如果可以永遠不讓對方的另一半知道的話——? 我沒有立刻回過頭去。

    情願繼續背對着那些該知道卻不想知道的。

     原來背對着才是最幸福的。

     怕萬一太快回頭,也許就什麼都沒了。

     一九九五年秋阿崇從美國寄來的那封信,是他唯一也是最後的消息。

    沒有聯絡住址,信紙上也隻有短短幾行字。

    即便在看完後立刻就被我揉成了廢紙,但信的内容卻早已刻在心中,二十年後,我依然随時可以一字不漏照背出原文—— 小锺: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對我。

    你和湯瑪斯的事,他全都告訴我了。

     大約四個月前湯瑪斯發現他得了AIDS。

     我會決定與他遠走高飛的真正原因,你現在知道了。

     畢竟在台灣,他不但得不到最好的治療,也永遠得活在異樣的眼光中。

     我勸你最好趕快去做檢查。

     除此之外,我跟你已無話可說。

     ★ 這些年來我發生過的事,姚瑞峰知道多少,我不确定。

    雖然他提到一直有在聽我的歌,但不表示,他是會注意影劇版的人。

    就算會,我的消息也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則牙縫裡的殘渣,很有可能一沒注意就錯過。

    對他的期待一定得減到最低,這是從三十年前我便已學會的功課。

    我的病況他若不知,我想我也沒必要主動提起,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或許他會因與一個愛滋帶原者共進晚餐而事後驚惶失措?還是,他會因良心不安而被迫接下來對我噓寒問暖?…… 這些揣測也都是不必要的。

    因為我早已決定,這就是和他最後的一面了。

     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一部低成本的老舊科幻片,男主角自從一趟太空飛行後,回到地球上看到的所有對象都成了相反的存在,包括照鏡時看到的是自己的後腦勺。

    如今在回憶的旅途上,我亦與自己的背影相遇了。

     莫非我的人生也像是曆經過一場太空漂流?之前所企圖尋找的答案,或許都是躲藏在相反的世界裡? 像是,一直唯恐失去的,原來不曾真正擁有?以為是,因為相愛所以兩人要在一起,難道不是因為最後還能夠在一起,才發現原來兩人是相愛的? 曾經以為那些記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那些必須努力追上的。

    追上所有已經錯過了的,追上還僅存剩的,追上那仍有可能的,叫作愛的那個東西。

    每個人的起點開始慢慢消失,至于終點,也許根本不存在,也可能随時消失,也許早就經過而未曾發覺。

     我的終點原來早已發生,我卻仍如遊魂一般,彳亍在風沙中。

     終于,我懂得了,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相遇,其實遠不如一場期待中的告别來得美好。

     雖然并不預期,這樣一頓晚餐的過程中我們能夠進行怎樣深入的話題,但這樣重逢聚首的形式本身,它的意義已經遠大過到時候會是怎樣的内容。

     ★ 随着屋内的空間一點一點被騰出,過去累積的無用紀念也一件件移除,疲累終于為我換來了心情上難以形容的輕松。

     早就想要處理了,卻一拖這麼多年。

    想到即将跟這一切說再見,我并不感傷,反而有一種生命中久違了的清明。

     留在這老屋中點點滴滴的生命記錄,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能夠橫跨過一次千年交替,那是人類曆史上極少數人才能經曆的。

    個人小小的生命之旅,相較于一個千年的人類跋涉,委實太微不足道了不是? 雖然人類對病毒的控制如今稍稍取得上風,但依然如履薄冰,不知道對手是否隻是狡詐求和,接下來或許有另一波驚天動地的突變兵種卷土重來亦不可知。

     求生意志?那不過是腎上腺素制造出來的幻覺,也許适用于溺斃前的胡踢亂打,還是炮彈即将掉落前的死命狂奔。

    那種求生的反射動作,在我看來,沒有任何靈魂上的高貴啟示。

     而遭受淩遲的死囚是沒有求生意志的。

    當所僅剩未被剮奪的,偏偏又正是多餘的知覺時,這點知覺最後能做的,就是将坐以待斃從選項中剔除,并警告在尚未被那虐毒的小東西徹底玩弄于股掌,趁還能有行動的能力與清楚的思路前,我必須想好自己的退場。

     死亡有着一張猥瑣的嘴臉,在吸幹了手下敗将的血髓後,總毫不掩飾自己津津有味的咂嘴。

     在它的陰影下繼續屈辱匍匐,并不會在抵達終點時赢得任何掌聲。

    留一具還成人樣的屍骨,而非被病竈蛀得瘡痍滿目後的殘餘,那将是我僅存的尊嚴。

     早年在黑暗中默默死去的同類,我永遠不會忘記跟他們道别時,偷偷摸摸不敢驚動死亡的那種卑微。

    彼此心知肚明這就是最後一面了,什麼話都不敢說,連“再見”都成了需要規避的白色謊言。

    最後說出“保重”二字,就在即将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一次次在他們每一張臉上,都看見了那種相同的被遺棄的恐懼。

     我也看見了自己遲早的命運,如果我再不做些什麼的話。

     ★ 不是沒想過在父母仍康健時就動手。

     隻因我單身又無處遠走,我妹與我弟才樂得無責一身輕。

    若我先走,我的父母也許會有機會當當空中飛人,橫跨三大洲東住西住,搞不好他們還會覺得頗為惬意,至少逢人可炫耀,未嘗不是老來的福氣。

     結果我活得太久了,害得他們得跟一個平常恥于向人提及的同性戀兒子,困居在台北直到老死。

     話又說回來,誰又能保證我走了,父母一定會過着我美好藍圖中的生活,而不是被送進了養老院? 母親纏綿病榻數年,病危通知發了好幾次,妹與弟一個從澳洲,一個從美國風塵仆仆趕回,卻都是虛驚一場。

    父親卻又走得幹脆利落,一次達陣。

    雙親的臨終,我的妹弟都沒能趕上。

    大限時刻,有妻小圍泣在側的人生才比較圓滿嗎?我不知道。

    我隻曉得,養兵千日,未必在最後關頭派得上用場。

    越洋電話上通知,妹妹與弟弟的口氣,無意間都流露出經驗法則帶來的懷疑,仿佛開他們玩笑的不是死亡,而是我。

     兩次喪禮前後,我的妹與弟兩家八口十天的停留,每次都讓我同樣抓狂。

     兩家子人浩浩蕩蕩難得到齊,此起彼落在我耳裡一直充斥的聲音,不是我妹在跟兒子為了各種芝麻綠豆大小事在起争執,就是我弟那嬌生慣養的女兒,從頭到尾噘着嘴鬧情緒而讓她老爸得不停以愉悅甜蜜的音調哄她吃哄她睡。

    原本喪中應該有的沉靜哀思變成了他們成日的大呼小叫(而且還是英文!)。

    他們不但對我的每一樣安排都有意見,還要在每一個意見後追加一條“如果這是在美國……”“如果這是在澳洲……”的注釋強調。

    對他們來說,這一趟參加的仿佛不是一場追悼與告别,而更像是一次探勘,看看殘址遺迹中還有什麼剩餘物資,更要确定,曾被他們抛棄的過去,今後再也不能騷擾他們。

    除了在火化時,我看見他們眼眶濡潤,口中喃喃自語,其餘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那些天都在忙着招呼度假的旅客。

     能怪他們嗎?自他們另組家庭的那一天起,這個曾經讓他們依賴、給他們保護的老家,早已被他們從生命中切割了。

     世上隻有離婚贍養費的官司,沒有一條法律可以強制子女離家前需繳的付償,不但法律允許配偶成為取代父母的第一順位,連宗教也愛來參一腳。

    還有那個無聊的測驗,當母親與妻子同時落水時,你要先救哪一個?我至今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何在。

     但是異性戀似乎非常喜歡這種劃界。

    讓他們可以顯得如此理直氣壯的唯一理由,隻因他們會不斷繼續生養出跟他們同樣的一堆小孩而永遠處于多數的優勢,讓他們的勢力隻會更加壯大。

    光看看這世界上出版過的書籍數量就知道,如何為人父母,還有如何讓婚姻美滿的題材,絕對比如何為人子女要來得暢銷。

     長達十年餘,我的人生與前述的兩類暢銷題材都毫無關聯。

     如果我能夠寫出一本書,我想我最可以談的題目是,“父母走後,中年單身子女要如何安排生活?”或是“中年後單身同志要如何終結愛情?”…… 哪個比較有可能成為暢銷書? 萬物之靈,說穿了,隻不過是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一個物種。

     沒有利爪與銳牙,無翅可高飛,要講爬越或奔馳亦無可觀,甚至細菌還有維持大地上衆生平等的天職,人類的天職又是什麼? 因肉身配備之簡陋,總是沒有安全感,對天地自然現象從不能如其他物種般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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