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沙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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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锺,是我! 姚瑞峰……? 突然被那名字啟動的,不是記憶。

    記憶庫搜尋的電碼傳輸,對我這種年過半百的人來說是要費點時間的。

    那是在獨居守喪一段時間後,久違了的一種存在感。

     原來我是存在的—— 至少也一定是存在過的,所以會被記得,且不知何故被人尋找。

     那名字曾具有過某種意義,顯然已經在意識中埋得太深,稍加予以翻動,體内便産生莫名的心悸。

     一種如此具體的知覺。

    一個從過去脫逃的名字。

     那名字,曾是不能再提起的一個密碼。

    如今從一個仿佛平行時空的夢境戲法中終于走了出來,隻聽見他殷勤地想填補我們之間不知所措的空白:這些年你都好?撥這個老電話号碼還找得到你,真想不到呀——! 應付這種突發的記憶入侵,隻好仿山谷回音拷貝同樣的語句,含混過去不必仔細作答,直到塵封檔案的下落終于被定位。

     姚的聲音穿過話筒,像一隻嗡嗡徘徊的蜂,圍繞着它記憶中的那座花圃。

    那座曾經短暫地盛放了一個夏季的花圃。

     三十年就這樣過去了,三十年成為記憶度量衡上的一格單位,一萬多個日子也不過是一個刻度。

     當思緒開始在刻度的兩點間跳躍來回,努力尋找其間更精微的記号的同時,一陣令人暈眩的惶惶然頓時襲上了我的心頭。

     如果這大半生可以用一疊堆得如塔高的資料夾做比喻,有關姚的那一卷,因為多年來始終置放不當的結果,造成微微的重量失衡,早已讓整座堆高的記憶之塔從那一個名字開始,一級級出現了愈來愈無法忽視的傾斜。

     青春早已如同開瓶已久的紅酒,揮發盡了就隻留下苦醋。

     過去的二十年來大家都早已無交集了,為什麼姚又想到要聯絡?我不解。

     離群獨立,不問世事已久的我當時我又怎會知道,我的老同學差一點就将入閣,登上他人生的另一座高峰? 基于社交的禮貌慣例,自然還是要交換彼此的手機号碼與信箱,同時我也為自己不用臉書、Line等等新穎的通訊方式連聲抱歉,希望不會造成聯系不便雲雲。

    短短四五分鐘不到的交談過程,試探性的欲言又止,似熟稔又陌生的詭異始終籠罩。

     雖然心有忐忑,仍裝作無心随口又追問一句: 你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沒有。

     姚頓了頓,口氣少了剛才的輕快(市儈?)。

    他說,小锺,我這些年一直都還有在聽你的歌。

     所以呢?我暗自笑問。

     就算不是分道揚镳式的決絕,也早已是橋歸橋路歸路。

     一如當年所料,他果然娶了有家世亦有才貌的Angela,一九九六年回了中部老家,投入“立法委員”選舉并且順利當選。

     之後我便失去了繼續追蹤他仕途一路發展的興趣。

    或者應該說,那幾年我很忙,忙着在搖頭吧三溫暖裡尋歡,最怕一個人獨處,也最怕與這個世界相處。

    随着反對黨勢力的逐步竄起,姚在政治路上更加意氣風發,我則像是一步錯步步錯,宛如死亡的黃金交叉。

    我們在人生的路上松開了手,不但再也無法回到那年暑假的形影不離,連那段記憶,我都盡量不再去觸碰。

     顯然姚已得到他要的,我有什麼好替他操心的?我又有什麼資格,對他的人生發表任何意見? 阿崇的義正辭嚴猶在耳際,他自己應該全都忘記了,在大學的時候他是如何批評台灣有太多滞留海外不歸的留學生,還說自己絕不會跟他們一樣,結果他卻更上層樓,成了一個有家歸不得的通緝要犯。

    卷走了數千萬自家企業的現金資産,帶着他後來迷戀的男子遠走高飛,究竟是一時鬼迷心竅,還是他耐性策劃已久的腳本,等待的就是這樣一次徹底令人刮目相看的高潮?…… 那麼,阿崇是否終于搭上了那班前往美麗新人生的班機呢? 落單的我隻能努力把自己包裹成一個謎,小心穿梭于人世。

     求生之術無他,永遠表現出謙和友善,盡快擁有一項專長,并務必保持與他人之間一定的距離。

    入世卻不涉世,刻意卻不惹注意。

     我可以想象姚與Angela站在掃街拜票宣傳車上揮手的那個畫面。

    多年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姚的求生之法更勝一籌。

     走進人群搏感情,開口閉口都是老百姓,父老兄弟姐妹鄉親賜大[賜大,又作序大,指輩分高、年紀大的人,閩南語]拜托拜托,築起一道隐形的護身牆,從此再也不必提到私己之需,這才是大家眼中的公而忘私、清廉自愛。

     避不開人群,就幹脆全身投入。

    其實沒有比這更好的隐身術了。

     其實老百姓什麼也看不見。

     他們聽到看到的,從來都隻有他們自己的恐懼與憤怒。

     手持話筒,等待着姚的下文,失神撞上意識流裡的暗礁。

    姚說他都有在聽我的歌,讓人以為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又或者是有話難以啟齒?很快地,他自己又補上幾聲幹笑,忙說: “那就約吃個飯吧?下周三晚上有空嗎?” 手握着隻剩空線路嘟嘟警示聲響的話筒,一時間有種錯覺,這短短的交談根本是我在心裡的自說自話。

    把記下姚手機号碼的紙頁撕片折起,小心地放進了自己的皮夾。

    這證明自己沒有妄想症的憑據千萬不能遺失。

    在這個颠倒混亂、虛實難分的時代,沒人能擔保一個獨居的五十許歲老男人,會不會某天就被困在了一張糾纏着遺忘、疑惑、憂傷、荒謬,而終究隻能百口莫辯的蛛網裡。

     挂了電話之後,不記得在沙發上繼續坐了多久。

     在黃昏漸攏後無燈的老家客廳裡,父母的骨灰壇與我無言對望。

    那兩尊瓷甕,宛如神像般散放出了慈悲的光。

     坐在漆黑的老家客廳裡,第一次我開始認真思考,我的後事得要有個妥當安排。

    最好是把父母與我三人的骨灰都一起撒在某株老樹下,這樣我也走得安心。

     隻是這樣的重任,我能托付何人? ★ 曾經,在那個保守的年代裡沖撞,如一隻被莫名其妙遺棄的流浪犬,在陌生的城市中躲閃倉皇,終于看到其他同類的身影而興奮朝之飛奔。

     隻不過因為年少,當年以為自己的出櫃之舉是對世人的一次重大宣告,猶如站在摩西分紅海所立之峰崖,看見了通往我輩救贖康莊之徑路,以為自己走出這一步便算是已準備好,可以坦蕩自豪地迎向或許已正在改變的世界。

     殊不知,二十多歲時所需要面對的“世界”原來很小,家人之外,十幾個常聯系的同學,不過如此。

    随着換工作的次數頻繁,接觸的人越來越多,年紀越來越長,不時還會有幾十年不見的國小同學國中任課老師什麼的于街頭偶遇,總要被問上一句結婚了沒?有女朋友了沒?而在我的無語搖頭後,他們的臉色便會開始出現帶着疑慮,且不自然的僵笑。

     至于同學會,在參加過一兩次後我也不再出席了。

    要面對過去别扭躲藏的自己,遠比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面對陌生人要來得費力。

    原來,除非成為家喻戶曉的公衆人物,出櫃這事才能一勞永逸,否則沒完沒了。

     對後來這些年的人生而言,朋友這種稱謂分類,早已淡化成非必要的負擔。

    我所能想到與他們見面的理由,不過是提供在彼此重疊的歲月場景中,自己的在場(或不在場)證明。

    但是慢慢發覺,往往他們興緻盎然說得口沫橫飛的那些舊事,縱使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仍隻能捕捉到極為模糊的片段。

    與其說他們是想與我重溫,不如說是在試探我對他們的忠誠,即使印象模糊,我也理應要附和。

     為什麼他們會害怕自己的記憶是無法被證實的?和自己的記憶獨處,不用與任何人分享,真有那麼孤單? 不要小看叙舊閑談中這樣的用意,每個人其實都試圖以他的記憶版本,傳達他深信不疑的價值觀與道德感。

     這種記憶背後展現出的生命意志,乃至于生存意義的角力,不知從何時開始讓我覺得萬分疲憊。

    當周圍的叙舊累積成一大群人的共識,再演變成所謂的經驗法則,最後凝固成一個群體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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