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迷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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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成為了那個被動的舞者,其實從來都未曾拒絕過對方所帶領的舞步。

     連聲明自己不是都嫌多餘,結果隻可能節外生枝,讓對方因此有了更多機會,對自己吐露那些與他無關的痛苦啦寂寞啦什麼有的沒的。

     隻是,怎麼之前都沒想到,自己并非真是舞蹈那塊料,會被挑中都是助教的刻意安排?那是一種被侵犯的感覺。

    阿龍覺得自己被欺騙了。

     想起一幕幕曾經兩人單獨練舞的深夜,當時的默契,當時為彼此加油或喝彩所交換過的會心眼神,如今全失去了男生與男生間友情的純粹。

     在如雷掌聲中謝完了幕,一到了後台,助教在衆目睽睽之下竟突然抱住了他,興奮地大喊:“我們做到了!” 他推開和自己一樣全身汗淋淋的那個身體,眼角餘光掃到周邊,有人見到這畫面正在掩嘴竊笑。

    他沒有做出更多的回應,除了跟對方客氣地點了點頭。

     面對阿龍依然刻意地疏遠他,助教愣了兩秒,汗水滴到了鼻尖也都忘了抹掉。

    他就這樣盯住阿龍的臉,半天才終于回過神,故作哥兒們的潇灑朝對方伸出了手掌:“很高興能跟你合作。

    ” 阿龍遲疑了一下,沒有去握住對方的手,反改成要對方與他擊掌就好:“謝謝你,助教。

    ” 一段雙人探戈,幾個高難度的抛甩,獲得了全場口哨掌聲連連。

    隻有阿龍自己有數,這幾招練得有多辛苦。

    在謝幕的時候,聽着台下的喝彩,他陷入了複雜的心情。

    他不知道是該繼續疏遠,還是該前嫌盡釋。

     在步下舞台的那一刻,他很快做出了決定。

    他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個節目,他已盡可能用最專業的心态來面對這個挑戰,如今節目結束,不該有的牽扯從這一刻就該中止,這樣才算是一個稱職的舞者。

     回到宿舍,在書包裡發現了一張小卡片,不知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去的。

     “我對抗自己,也對抗世俗,但我對抗不了毫不在意我的你。

    保重。

    請不要怪我用這樣的方式接近你。

    希望多年以後,當你想起今晚在舞台上的這一支舞,會是一個美好的記憶。

    Tony” 趁室友沒發現他在讀什麼之前,阿龍很快就揉掉了卡片。

     後來再也沒回去過社團,在校園中也沒有再見過那個Tony。

    直到大四的某一天,他看見報紙上的新聞。

     某市的市長選舉戰火激烈,其中一位候選人的造勢晚會上找來了變裝舞者,打出了同志平權議題想争取更多選票。

    附上的新聞照片比文字占了更大的版面,阿龍隻瞟了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中的那個舞者。

     一周後,Tony自殺的消息上了各大報,登得比之前候選人的造勢晚會還更醒目。

    電子媒體訪問到了Tony的姐姐,一整天各家的電視新聞,都在重複播出她控訴候選人害死了她弟弟的一段呼天搶地畫面—— “他們騙他去表演,報紙登出來說他是同志,還登了那麼大的照片……他怎麼會是同志?他在念研究所功課很好,還是國标舞選手,因為我們家境不好,他才會去偶爾客串打工表演,賺自己的學費……這個候選人怎麼可以這麼沒良心?隻是去幫他造勢晚會表演,就說他是同志?他是被逼死的,他被人指指點點壓力有多大你們知道嗎?……報紙就這樣登出來教他怎麼做人?你要他怎麼解釋?……還我弟弟命來啊!……” Tony的确沒說過自己是同志。

    他隻說他對抗自己,也對抗世俗,但是他對抗不了的是…… 新聞播到一半阿龍就沖出了自助餐廳。

    他不能忍受繼續聽着同校的學生們一邊看着新聞一邊議論紛紛。

     他們知道個屁!他直覺助教的家人在說謊。

    就算外人指指點點,也不足以逼死Tony。

    世俗,不過是陌生人的一張嘴而已,反而最在乎的人才是越難以對抗的。

    從他家人在他死後仍不斷否認的态度來看,一定是因為上報後不斷被家裡逼問自己的性向,所以Tony才會羞愧自殺的! 他們曾經是朋友的。

    他們原本可以繼續當朋友的。

     那段相處的時光,不管阿龍願不願意承認,事實上已經讓他與Tony有了某種革命情感。

    回想起練舞的日子,他發現對Tony的記憶,遠比自己以為的要更多。

    關于他的死,他或許比他的家人還更清楚真相。

    在深夜校園無人的田徑場上發了瘋似的跑着,一圈又一圈,卻仍無法擺脫心裡的愧疚。

    害死Tony的不光隻有他的家人、媒體和那個利用同志議題想搏版面的候選人。

    怎能說他的冷漠不是另一個幫兇?如果他們依然是朋友,或許Tony就可以跑來跟他訴苦,問他該怎麼辦。

    那他就會告訴他:管你家人怎麼想,可以學我自己搬出來,獨立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曾經,在舞台上躍起的那一秒,Tony對他是完全信任的。

     盡管在後來練舞時變得尴尬,但在台上的那一秒他倆都知道,隻要專注在此刻的這一個目标就好,其他的情緒都不重要。

    其實他隻要像當時一起練舞時那樣,接住了Tony就會沒事的—— 但我卻失手了。

     公寓裡隻剩下他自己,小闵已經出門。

    多少年都沒再回顧的那段往事,讓阿龍突然感覺孤單。

    他自己也不明了,為何無法對小闵說完整個故事,關于助教的死? 最親密的關系裡,也還是總有一些隻屬于自己的心事。

    這麼多年過去,他都快以為故事的後半段是自己的想象,助教真的已經死了嗎? 原來是真的。

    他發現連那個夜裡在田徑場上淚奔時,校園裡飄來的石楠花樹氣味都仍印象清晰。

    那一支雙人探戈,有可能也被自己的身體記得嗎?他的肌肉裡還會藏有當時的律動與拉扯,如同于長年冰雪覆蓋下的一串遺失的腳印那樣,或許仍會帶他前往某地嗎? 沒想到這一次,他再度又無端地被扯進了一個同志的生死交關。

     自己之前竟然沒有發現,從第一時間發現那個林國雄倒卧在黑暗的店裡,他或許已經身不由己,被過去這段記憶所發出的指令驅動着,難怪會覺得總無法就此放手? 同時他卻又下意識地在閃避,怕被旁人看出自己的擔心,所以才會連對小闵都無法坦言。

    難道這是由于從小到大被洗腦後根深蒂固留下的設防? 這世界很早就教會我們壁壘分明的生存法則。

    因為懂得害怕的人,才更知道怎樣的人生是安全的——這個想法總是不時就會浮上他的心頭。

     無法形容自己内心此刻的矛盾。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人。

     默默地走到小客廳的中央,調整好自己的立姿,他閉起眼睛,憑着記憶找回了那一年站在舞台上音樂出現之前的預備動作,那個朝着某隻看不見的天空之鴿所擺出的召喚手勢。

     心底這種隐隐的痛,竟也像是對他的某種召喚。

    那隻在寂寥空曠的午夜天際,始終盤旋而無法落地的飛鴿,正是他自己。

     ◎ 雖然答應了小闵會提早出門去推銷保養品,但一整天下來幾乎沒阖眼的阿龍,原隻想小盹片刻,沒想到一睜開眼已經快到超商大夜班的時間。

     通常他都會提早到店裡,因為前一班的同事懷孕,他總教她把貨品上架的粗活最後留給他就好。

    這一晚阿龍卻得厚着臉皮打電話給丘丘,要她幫他代班半小時。

    看在以前欠你這麼多的份上,好啦好啦,丘丘說。

    随即又問,今天這麼累喔?是跟對面gaybar的Andy中風有關嗎? Andy?他才知道林國雄還有這個名号,同時心想,那人中風的消息也未免傳得太快了吧? 已經懷孕五個月的丘丘,臨走還不忘在架上翻尋,把就快到午夜保存期限的三明治塞了幾個進她的背包。

    阿龍見狀便随口問一句:老公還在失業? “什麼失業!根本就是懶得就業!我跟他說隔壁巷子的小七缺人,教他去他也不去!為什麼我就能在超商工作他就不肯?老說他要重新創業,東山再起,我問他說小孩出生之後怎麼辦?他竟然說那我們就搬回他羅東老家讓他媽媽帶!唉我真是命苦……” 沒想到無心一問竟讓她一發不可收拾。

    當初阿龍看着他們從戀愛到結婚,丘丘老公那時在夜市有一個賣服飾的小店面,因為店租不斷上漲,最後不得不收攤。

     “我跟你講,結婚真的很沒意思!”丘丘說接着又抱怨了一堆瑣事,怒氣消了,她自己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跟你講這個,好像把你當姐妹淘了,哈哈!都是你啦,當初怎麼不追我,我想你就不會是那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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