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迷巷

關燈
姐的滄桑已不是化妝品能夠掩蓋,如今說她是天後的媽,恐怕會相信的人還更多。

     “哦?有開那麼久了嗎?” “二姐說,比她開店還更早。

    ” 他知道小闵剛才為什麼話說一半了。

    她應該是想到了自己。

     “今晚你會去推銷那些保養品嗎?” “嗯。

    就剩你們家我還沒去過了。

    真的會被二姐看出來我們的關系嗎?” “就告訴你不要來店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明年,最多做到明年——”小闵放下筷子,接着歎了一口氣。

     “其實你真的不必再去上那個大夜班了。

    都快四年了,什麼情況我沒見過,我自己都會應付的。

    你要不要考慮,重新找個白天的全職工作?” “但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幾乎碰不到面了。

    ”阿龍略感不自在地笑着,“我喜歡我們兩個在同一時間都醒着的感覺。

    ”他說。

     小闵端詳了他一會兒,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然後忽然便悠悠地說聲吃飽了,起身進了卧室,坐在梳妝台前開始用力地刷起自己一頭染金的長發。

    阿龍悄悄地也跟到了卧房門口,靠在門邊打量着她。

    她從鏡中突然瞧見,忙放下梳子,開始拿起了一瓶乳液倒了滿掌,胡亂在頸部腿上塗抹。

     幹嗎不出聲站在那兒?她問。

     事實上,阿龍很想對她說出在他腦裡已經盤旋了一天的一堆疑問。

    很想告訴小闵,今晚就請一次假吧,因為感覺起來總有什麼事不對勁。

    在待會兒入夜後既喧嚣又孤獨的那些錯綜街巷間,恐怕有些什麼讓人不安的東西正潛伏着。

     晚上少喝點。

    結果他卻隻吐出了這幾個字。

     “你也該準備一下了。

    今天沒下雨,客人可能上門得早,你最好七點以前就去補貨……現在共有幾家的小姐會跟你固定叫貨?” 五六家吧?阿龍撒了個謊。

    其實他推銷得并不積極。

     小闵滿意地點了點頭。

     随後在她腦中閃過了某個新點子,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附近的gaybar也不少呢,你要不要開拓一下市場?搞不好你很有同志緣喔!” ◎ 幾小時前被那個雜志女記者騷擾時,在腦海中曾幾次匆匆閃過的破碎回憶,終于因小闵的點破而再無處可閃躲。

     本來刻意不願去多做聯想的,不料小闵會拿這事當成了玩笑來說。

    事實上,他并不記得曾将這段過去,完整地向小闵叙述過。

    就像這一天發生的事故,他下意識也做了部分省略。

     那是關于自己大學的時候曾參加過國标舞社團的那件事。

     才參加了一個學期就退出了,所以當初也就是某個茶餘飯後,無意間跟小闵提起過這事而已。

    與社團隻有過短暫的交集,盡管有些事之後一直深埋在他的記憶裡,但隻要不去多說,仿佛也就淡化了它的真實性。

     本來就不是因為興趣而加入那社團的,是因為聽了宿舍裡其他男生在起哄,說是來國标舞社上課的那個女老師身材超辣,總穿了短裙高跟鞋,扭得像條蛇似的。

    跳得不好沒關系,老師會讓你摟着她的腰,一對一示範給你看。

    大學男生就是這麼吃飽沒事幹,結果社團教室裡陽盛陰衰,二三十雙眼睛全在盯着女老師曼妙玲珑的曲線搖擺。

     并沒有外傳中的一對一教學,女老師有一個男助教,碩士班的,專門負責對付這些無聊男生。

    女生不夠,上課時老師幹脆讓男生跟男生一組,幾次下來,原來心術不正的那群男生全都落跑了。

     校慶晚會上,各社團都得派出節目,國标舞社出現男角荒上不了場。

    阿龍不知道為什麼,其他男生都沒接到國标老師的電話,偏偏隻有他。

    為了晚會的節目,她特地來電拜托請他歸隊助陣。

    抵擋不住女老師電話上甜軟的溫情攻勢,阿龍隻好又硬着頭皮答應回去練舞。

     一開始由女老師完成了舞蹈編排與舞者的搭配,之後監督練習就都交給了助教去執行。

    阿龍的身材架式不錯,為了台上效果,老師派給他的舞伴是社團裡的老幹部,用意是想老将可以帶新人。

     沒想到阿龍的舞伴因為沒被安排到焦點主秀而正忿忿不平,輸給了社裡另一個女生也就罷了,還要她跟他這個菜鳥上場,打從一開始練舞她就沒有過好臉色。

    隻要阿龍幾次被糾正了還犯錯,那女生瞪他的眼神之冷酷,簡直當他是殘廢。

    求學的過程看似吊兒郎當的阿龍,既然決定了的事就一定會拼拼看,這是他的個性,就像是離家獨立半工半讀的決定,他從沒喊過苦。

     直到那回舞伴一甩頭走人說不練了,留下滿臉赭紅的他和一旁不吭聲的助教。

    這樣被女生羞辱他從沒遇到過,覺得自己當初會答應歸隊根本是蠢到家。

     “為什麼挑我?我說過,我來參加社團隻是因為——” 還沒說完,助教就遞給他毛巾跟礦泉水:“名單是我提供的。

    老師沒時間去認識你們每個人;但我都有在注意——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 “我才不要再跟那個自以為是的醜八怪練舞。

    ” “嗯哼,這個我們來想辦法解決。

    ”助教拍拍阿龍的肩膀,“氣死她的方式隻有一個。

    那就是我們根本不需要她,而且當天在舞台上,我們還要壓過其他所有的舞者。

    ” 話雖如此,他倆當時都早做好了失敗的心理準備,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任務。

     兩名男舞者的雙人探戈? 鄉下孩子好強起來隻有一股腦兒的傻勁,為了報複那個瞧不起他的女生,阿龍決心拼下去。

    從小到大,上台領獎演講唱歌都沒有過他的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發掘有跳舞的潛力。

    加上助教修改了一些動作,讓他更駕輕就熟,原來的挫折感很快就被新燃起的信心所取代。

     不讓秘密武器提前走光,他們總避開社員,在半夜以後的空教室裡排練。

    基本的舞步與節奏掌握,不到兩周就已經上手。

    在大鏡牆前,看見自己與助教兩人的動作越來越協調,很驚訝原來探戈舞是兼具力與美的,也适合兩個男生以陽剛的爆發力來诠釋傳統的情欲奔放。

     就想象這是原野上有兩頭獅子在決鬥吧!助教這樣說。

     原版中幾個較具難度的動作,例如男舞者要接住躍起的女舞者,再一個旋轉把對方甩到地上,最後從胯下把女舞者拉出,助教曾考慮要不要把這一串編舞簡化。

    阿龍卻認為,既然要讓全場驚豔,還是先試看看再說。

     “我才五十五公斤,别指望要我舉起你。

    ”助教說。

     “來吧,誰怕誰!”他亮了亮自己的臂膀,雖然對自己的能耐其實存疑。

     除了練舞,兩個人開始抽出時間,在白天一塊兒去體育館加強自己的肌肉訓練。

    那一個多月裡,他沒事都挂着耳機,心裡默數着步子,同時一面計算着角度與自己的速度。

    經過積極的鍛煉後,阿龍自信可以托舉起對方,不會是問題。

     沒想到練習時總是出錯的人,這回換成了他的舞伴。

    雖是雙人舞,但兩人之前并無太多肢體接觸的動作,阿龍發現問題出在助教似乎對于他的觸碰,總是顯得不太自在。

     “我會想辦法減個幾公斤,抱歉。

    ”他總是這麼說。

     “喂,老兄,不是你的體重問題,是你沒有調整好重心,身體都在抖。

    要ㄍ一ㄥ[即拼音gīng,用東西支拄另一個東西或是兩個東西互相抵住、撐住,閩南語]住全身的肌肉,像這樣——” 不自覺已反客為主成了體能訓練師,阿龍把助教扳轉過身面對鏡牆,拍擊着對方身體需要用力的部位:“這裡,腰要挺直一點……還有大腿,并攏一點,這樣你的重量就不會往下掉——”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接,阿龍看見助教眼神中的異樣。

     同樣是男生,那樣的表情他當然能夠辨認。

    那是心理與生理同時被挑動而難以自抑的一種失态發情。

    雖然是很短的一瞬,但助教褲裆間的勃起被他看見了,他很快轉過臉去。

     “嘿阿龍那隻是我——” 不讓對方慌張失措的解釋繼續,他闆起臉,假裝什麼都沒看到,隻說了句:“隻剩下十天了,别浪費時間。

    我們再來練一遍。

    ” 不需要解釋。

    他并不是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再去談論,他以為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最後一周的排練過程,他都盡量不跟對方交談,休息的時候也避開兩人獨處,自己到外頭去坐着。

    他隻希望自己到了台上不要出糗就好,其他的事,假裝一概不曾發生,也不想深究。

    到底對方的這種想法已經默默發酵了多久,仿佛越多去了解,越會顯得自己對這種事的興趣
0.06997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