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迷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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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任的尫[丈夫。

    女人稱與自己有婚姻關系的男子,閩南語。

    ]……你為什麼都沒交女朋友啊?” 阿龍尴尬地笑了笑。

    這條巷子裡發生的事有哪件她不知道?因為知道丘丘的個性,所以他的口風始終很緊。

    這卻讓丘丘會錯了意,突然壓低了聲音:“我其實早就想問你的。

    啊你到底是不是gay?姐姐我又不是外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這種事我幹嗎瞞你?” 但是我又為什麼瞞了所有人,自己跟小闵在同居的事?自己說完都覺得這個回答有語病。

     “怎麼?你對gay有意見嗎?”邊說着話,阿龍還邊幫一個顧客結了賬,客人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臨走前用責怪的眼神回瞄了一眼。

     “看什麼看?我看你八成就是。

    ”丘丘對着早就出店門的那人背影啐了一句,說完自己都覺得此舉無聊而撲哧笑出來。

     “你這麼厲害,用看的就知道是不是?” 說話的同時,阿龍的眼睛不自主地仍盯着那客人的背影,觀察他的動向,直到他并非走向對面的MELODY,他才放心地收回視線。

     鐵門深鎖的店面,像缺了牙的空洞夾在整排店家點亮的招牌間。

    隻要一有人走近或停留在附近,他就忍不住會多看兩眼。

     不是用看的,用聞的。

    丘丘說。

    你沒聞到他灑了半瓶的古龍水嗎? 一個用發膠把頭發抓成像刺猬一樣的年輕男孩,這時出現在巷子裡,到了對面的酒吧門口停下,之後就在原地站立着,像是迷了路,也像是發呆。

     他猶豫了片刻,想出去問問究竟,心想那人該不會是在等開門營業吧?也許等不到開門他就會自己離開。

    也許根本不是客人,他看起來太年輕了些。

     決定不必多事去在意對面的動靜,忙換個話題轉頭問丘丘:“我問你,如果你的小孩是gay你會怎麼辦?” “能怎麼辦?還是自己的小孩啊!但是想到他的人生一定很辛苦,自己又幫不了他,當然會很難過啊——”丘丘用眼神指往了對街的方向,“你不覺得那個Andy就很慘嗎?一個人,現在又中風了,以後要怎樣過?” 不是同志,到老了也是一個人殘病的也很多啊—— 原本想反駁,但是随即想到了另一件更要緊的事。

    也許丘丘平常愛跟客人八卦,可以提供一些線索。

    那個老闆,是住附近嗎?确定他是單身一個人? “住哪裡我是不曉得,但之前有一陣子,他跟那個叫湯哥的,九點多就會一起來開店,我猜他們可能住一起的吧?……你知道我在說哪一個吧?那個高高瘦瘦的……” 那八成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原來他們曾經連開店也是一道來的,以前阿龍并不知道。

    “可是今天警察想找緊急聯絡人,打到老闆家裡也沒人接,你說的那個湯哥,不知道人哪裡去了,大概早就不住一起了吧?” 才一說完,就看見丘丘臉上的表情如同數位畫面的僵格,嘴形歪了一邊,過了幾秒鐘才又吐出句子來:“你不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嗎?” 下一秒換成阿龍有了同樣的遲鈍表情:死了? “你上大夜班真的什麼事都看不到也不知道。

    一年多前我就看他像是有病,越來越瘦。

    果然。

    有一天傍晚,還不到開店的時間,那天突然就來了好多客人,我就在看,是發生了什麼事。

    快到八九點,客人像電影院散場一樣都出來了,有幾個還在我們店門口哭得像什麼一樣。

    之後那個人就再也沒出現了。

    你上班的時間晚,沒看到現在每天開店之前,老闆一定先在門口燒紙錢。

    我也是後來才聽隔壁的面攤說,人死了,鼻咽癌還是食道癌什麼的……” 他根本沒聽見她最後這句,因為對街的某件事物完全懾去了他的注意力。

     “你在看什麼?對面黑漆漆,有什麼好看的?” 早知道,下午應該再貼上個“暫停營業”的公告的,阿龍心想。

     因為不過才一眨眼工夫,他看見對面拉下的鐵卷門前,已成了三個人影在徘徊的畫面。

    除了剛剛那個年輕男孩,又多了兩名中年男子。

    他們在這樣的冬夜裡,身上的衣着顯然都太單薄了,都是一身西裝,沒有禦寒的大衣或圍巾。

    如此慎重的打扮,通常不是在店裡進出的客人會有的習慣。

     丘丘戴起了機車安全帽,搖搖擺擺挺着身孕走出去了。

    至少她口中那個無用的老公每天都還會來接她下班。

     剩下阿龍一個人站在櫃台後,随時在盯着對面的動靜。

     過了十一點,不但那三個人竟然仍都沒有離去,反而又多出了兩位在門口加入了他們的聚集與等待。

     怎麼偏偏今天上門的人會這麼多?又不是周末假日,已經都幾點了?這些人他們難道看不出來,今天不可能會開門營業了嗎? 淩晨一時許,阿龍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尋常。

     在MELODY門口守候的人已經多到十位。

    在入夜的低溫下,約定好了似的都是全套西裝打扮。

     再看仔細些,每款的剪裁樣式卻又差異極大。

    有一九八?年代那種大墊肩型的,或一九九?年代長版窄領四扣的,有歐吉桑還在穿的那種寬松古老式樣,也有非常時髦合身頗像進口名牌的剪裁。

    一群衣冠楚楚的身影,就這樣在店門前聚集不散,仿佛前來參加一場神秘的聚會。

     “喂!你們不要一直站在這兒,很冷嗳……” 終于他看不過去了,趁沒有顧客的空檔,在寒風中抱着臂,快步走向對面的酒吧。

    “今天不營業……明天也不……反正最近都不會開門就對了!” 原來站在那裡的西裝男們,一個個開始慢慢轉過臉來,朝向了他。

     “老闆——Andy他住院了。

    你們是都約好的嗎?也許你們應該上臉書PO個訊息,教你們朋友别白跑一趟了……” 那一張張轉向他的臉孔都不帶任何表情,也沒有其中任何一個人開口表示什麼意見,或向他打聽Andy的情況。

    他們當中,從二十幾歲到五十幾歲的都有,全都不發一語光盯着他。

    就好像他在對着空氣說話,或是他們聽不懂他的語言。

    這群人的眼神中所散發出的一種遲緩、空洞的感覺,讓阿龍不自覺防衛性地倒退了幾步。

     避開他們的注視,正打算轉身回去店裡,卻看到那個有着龐克刺猬發型的年輕男孩站得搖搖欲墜,好像随時将倒下。

    阿龍才看出來,為何那男孩一出現立刻就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确是所有人中最怪異的一個。

    穿着三十年前大墊肩過時式樣的就是他。

     衣着與發型倒還其次,怪異的是他整個身體線條呈現出的不自然,頭與頸一直維持了一個奇怪的角度,吃力地想要擡頭卻又無法施力般微微下垂。

    一道墨色的液痕正從他發間滲出,爬過了他的額頭。

     是血?他愣住了。

     “麻煩開開門……讓他們進去吧……” 這次他聽清楚了,全身的寒毛刹那間都像是一根根巨大的仙人掌刺般,從他每一個毛孔暴沖出來,令他幾乎想要尖聲叫喊。

    又是早上的那個聲音。

    終于想起來了。

    與其說是從聲音的特征中分辨出了答案,不如說有一股預感,就像在人群中,有時你會感覺到有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雖然那道目光并不在你的視線範圍,你還是會準确地朝目光的方向回望—— 正是那個叫湯哥的! 阿龍快速旋身,依然不見對方蹤影。

    等他又回過頭尋找時,那些面無表情的守候者,卻已經全部瞬間消失。

    鐵卷門前一片冷清無光,隻有他自己。

     一股顫栗順脊而下。

     接着是一股強大的悲傷,如同嚴冷低溫的渦漩,在他的靈魂中沖灼出了一個窟窿。

    胸口一陣抽搐,他頓時痛苦地趴倒在地。

     不知道剛剛究竟發生了何事,也不記得那是短暫幾秒,還是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他整個人的知覺如今隻剩下那個窟窿,感覺有無數個無形的、哀傷的陰影,一行行、一波波,正争先恐後地從他心上的那個破口不斷地穿過…… 他抵擋不了那種剛經曆過了一場巨恸的感覺,仿佛整個暗深的夜空都帶着無形的重量,壓迫在他的心頭。

     或許因為吸納了太多那些不可知的絕望,他開始變得呼吸困難。

    雙腿已麻痹無法移動,隻能繼續留滞于酷寒的冷空氣中打着哆嗦。

     直到他慢慢回過神,弓起背,在原地如同一隻流浪貓似的蹲縮成一團。

     從被淚水迷蒙的視線中,他看到MELODY那幾個字形又被點亮了,鬼火似的閃了幾閃,遂又悄悄滅成了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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