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間夜

關燈
序入冬後,近來非假日的晚上都是這樣落寞地結束。

    客人獨來自去,時候到了就走,不會出現兩人看對眼可以成雙離去的場面。

     冬雨寒夜裡會出門的客人通常是另一種。

     若隻是期待豔遇那還比較好哄,但另種客人的心情就跟外頭的陰雨一樣難捉摸。

    唱了一曲又一曲,時而借酒裝瘋,時而又陷入沉思,午夜心事特别難熬。

    總算,又一個生命中寂寞的夜晚終于耗完,這些人臨走時并未顯得比較開心,甚至有可能在心底暗暗鄙斥自己的意志軟弱。

    為何雙腳總是不聽使喚?到底何時才能夠不必再踏進這地方?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老七收下酒錢的同時,仿佛也聽見了他們心底對MELODY的愛恨交織。

    在某些人的眼中,老七不過是利用了同志的寂寞飽了自己的荷包,他們的自怨往往轉成了對老七的不屑,老七并非沒感覺。

    但越是這種時候,老七越要提醒自己别被他們的情緒影響,所以總是左一聲“晚安喔”,右一句“再來啊”,喊得格外賣力。

     雨還在滴滴答答下沒完。

     空暗的酒吧裡,全是煙味不散,像看不見的記憶。

     還沒完全清醒的老七,突然想起來,林慧萍的這首歌應該是小安點的。

    (早就該叫老安了吧那家夥!)那人與BF在一起十五年,至今是紀錄保持人。

    畢竟是在老七這裡認識才開始交往的,兩人沒有過河拆橋,一年裡偶爾還是會來店裡露個臉。

    昨晚也是,他們看完了午夜場電影,散場吃完消夜路過老七這兒,丢下幾包鹵味與香雞排,叽叽喳喳跟熟人打完一輪招呼,沒坐多久便走了。

     小安碰到剛退伍的阿祥時已經四十,自然把身高一八三當過憲兵的阿祥當成了寶來寵。

    阿祥如今已是小安那時的歲數,早胖成了當年兩個大的龐然巨物。

    他們前腳才離開,麥可那個勢利鬼就忍不住開口發表起意見來。

     真是老天幫忙,讓阿祥胖成這德性,麥可說。

    除了小安還把他當寶,現在還有誰會多看他兩眼?不然的話早分了。

     老七懶得搭理,心想當初你不是還對憲兵阿祥心癢癢?可惜人家不要你。

     麥可也算在圈裡打滾一段時間了,可是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狀況。

    他的長相有點吃虧是沒錯,人矮,鼻子又扁塌,但有比他長得更差的,還不是後來碰到了對象在一起?可是他每次就愛拿出自己醫生的名片來,很讓人倒胃口。

     男配男,沒有誰高誰低,都得打心底是心甘情願才行。

    兩個美女相見隻能争豔較勁,成了紅眼宿敵。

    兩個帥哥反其道,不相妒反相愛,這算不算得是一種人性升華?想用異性戀那套死纏爛打都是自掘墳墓。

    如果自知不是帥哥等級,那就盡量個性好一點,做人大方一點,身段放低一點,總有某個玩累了的帥哥,到了見帥不帥的人生階段,哪天反看中了你的成熟穩重。

    最怕的就是老來嬌。

    要知道,年輕貨色再不起眼的,也比一個老姐姐強。

    要不就安分找個平凡順眼的,拿醫生名片出來吓唬誰呢?眼看也一把年紀了,這以後隻會每下愈況,看他還能自我感覺良好到幾時。

     (等等,麥可不是跟自己同年?) 老七迅速朝玻璃牆中的那個折映出的人影多端詳了兩眼。

    (還過得去嗎?都有在健身呢……) 年輕的時候,仗着自己有幾分皮相,專喜歡跟害羞的客人說上兩句露骨調情的話,看對方羞得滿臉帶春真是有趣。

    如今再怎麼說,在業界都算是媽媽桑等級了,過個兩年,也許真該考慮退休了,總不能讓客人看見吧台後站了一個年華殘敗的老皇後。

     (退休之後要幹嗎呢?) 從一九八?年代出道算起,老七他們這一代也差不多屆臨退役之年了。

    哪天他們要是走上了街頭抗争,并非不可能的事。

    青春年華都在噤聲躲藏中度過了,老來也許撒手一搏,不為别的,為的正是同志該怎樣老有所終。

     到底是要學學老榮民找個安養院?還是假裝自己是被子女棄養的獨居老人?小朋友把結婚權看成第一,哪想得到年老這回事。

    又不是有了婚姻權就一定有人願意跟你成家,真是的。

     所以得要有專設給同志的老人院才行,老七常跟客人這麼抱怨:難道七老八十了,還要他們跟院裡其他的老太婆們搞聯誼不成? * 撐起身,拖着步子,老七走進吧台先給自己倒了杯水灌下。

    不知怎麼,從剛才醒來他就一直全身乏力,睡了比沒睡還累。

     拿起遙控器,按下了導唱功能鍵,那首曾紅極一時的老歌便曲曲折折又複活了起來。

    一個人收拾好這地方還要一會兒工夫,多個聲音陪伴也好。

    嘴裡跟着林慧萍哼歌,很快便把杯子洗好了。

     本以為專心在打掃上,剛睡醒時那一陣難言的慌失之感就會消失。

    結果他心頭還是悠悠地蕩挂着一隻空水桶似的,不知道那裡頭到底裝了什麼。

     方才那一盹還真睡死了,亂糟糟的夢一連做了好幾個。

    他不是個愛亂做夢的人,每天幾乎都是累到倒頭便睡。

    不過短短半點鐘光景,他到底夢了些什麼? 夢裡發生的事醒來就記不真切了,隻剩那個感覺在,知道湯哥出現在夢中,場景就是這地方。

    夢裡好像還有别人,是同一個人還是不同的人,老七越想去記得,越分不出那畫面是從前記憶中的一個印象,還是剛剛夢裡發生的片段。

     湯哥去世快一年了,下禮拜就是他的忌日。

    他的癌症沒擴散前,最後那些年總是會常出現在店裡幫忙,所以那畫面的确真實得就像過去時光中的某一晚。

    但是老七又說不上來,明明隻是一個熟悉的場景,為什麼醒來時會感覺如此虛癱,仿佛出了什麼事害他心悸不已? 人前的Andy能屈能伸,人精嘴賤,跟誰都能哈啦,但是老七低調極了,生活裡除了這店之外實在乏善可陳。

    尤其湯哥過世之後,老七的世界變得更小了。

    甚至他把周日店休也幹脆取消,因為出了這店他就不知該怎麼過日子,頂多每周上三次健身房,回到家打開電視,都隻是瞪着它發呆,啥也沒看進去。

     客人永遠隻是客人,不是朋友。

     與客人間交集的部分隻有夜晚的老歌與酒,出了店門以後的事,如果客人不主動提起,老七從不多嘴。

    就算他們愛說,也不表示說的都是實話。

    朋友是自己選的,客人可不是,任何好惡與是非都不關己。

    既然是美而樂之地,這裡的發生過的一切都不能留下隔夜渣滓。

    每晚店門一開,都是一塊被抹幹淨的畫闆,重新等待着被恣意噴灑。

    甚至客人之間也未必真見知交,稱兄道弟都隻為一時酒色;随時可散。

    這種來來去去,老七看了二十幾年,圈子就這麼大,同志情愛就這麼回事,有道是,山水有相逢,不怕你繞了一圈不又乖乖兜回來美樂地。

    連分手後的戀人,雙雙又回他這裡開始各自釣人,也都是平常。

     能怪他嗎?每晚在他眼前上演的貪嗔癡怨,有劈腿偷情的,有談判割腕的,有搶菜翻臉的,更少不了的是酒後失态或哭或鬧的,除非他不想再做生意,否則同樣的這些客人再度上門,他依然得當作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 生離如此,死别亦一視同仁。

     幾年前,一個老客人周末在這兒喝完回去,一直到周三因為太多天沒去上班,才被發現人已經死了好幾天,身體都腐黑了。

    周董是那人的外号,一個南部上來台北有點木讷的老實人,做進口瓷磚生意,因這幾年房屋建案大增而小有些家産。

    其他客人多年來與他在店裡也都僅止于敬酒寒暄,沒有更深的認識。

     聽到了這樣的消息,老客人裡有人搖頭感慨了兩聲,有人對老七指責了幾句:怎麼讓他喝那麼醉? 老七面無不悅地反駁:周董又不是沒酒量的人,每次都喝成那樣你們大家又不是沒見過?其實不用他們說,老七心裡肯定比其他店裡認識周董的人更難受。

    不是錯在他沒留心,反而是多年前那人初次上門時,老七多留了心,學到了教訓。

     也許是酩酊的那個側面,看來有那麼一點舊情人的影子吧?某晚生意不是很好,才過子夜一點,店裡就隻剩下姓周的一位客人了。

    畢竟是快十年前的事,那時的老七仍氣浮欲盛,又加上分手情傷,那側影正好觸動了老七掩藏太久的寂寞蠢動。

     開店以來僅有的幾次破例提前打烊,前一次是因為湯哥在街上被人打成了腦震蕩,後一次也仍然是為了湯哥,醫院通知病人已經彌留了。

    這一回他在事後怎麼想,都隻能說那晚鬼迷了心竅,竟然将醉倒的周先生帶回了自己住處。

     周董誤會了兩人的關系,開始給老七連發了一個禮拜的簡訊。

    當然不能回。

    老七并非玩弄對方,而是因為立刻嗅出對方的寂寞濃度,如黏液的那種,一碰就要沾得全身,大家都最怕這種人。

     就算是給姓周的上一課,不管是來買醉還是逐色,人人都有反悔的權利,該停的時候就要懂得放
0.07555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