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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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老七也會擔心萬一事情傳了出去,競争同業随便玩笑說他酒裡動手腳迷奸客人,他就别想再混下去。

    好在周董那人不是個擅交際的,沒有多少圈内朋友好八卦,隻不過消失了一整年沒再上門。

     等再度出現在店裡,那人已經變了樣,跟其他那些喝完台北一圈已無處可去,又重新回到MELODY的老鬼一樣,成了個沒行情的冤大頭,總是帶着在别間店裡剛認識的小弟弟來續攤。

    小弟弟反正都是跟着白吃白喝,還有點良心的,趁周董醉茫的時分就偷偷走人,過分一點的幹脆開始跟别人勾搭,與更想吃的菜回家。

    總之,最後都是丢下周董一個人。

     對周董的過世,老七随着客人的七嘴八舌淡淡幫幾句腔,不能說得更多。

    後來這些年,老七就看着周董這樣的落空一再上演,他愛莫能助。

    他懷疑那人是存心想喝死的。

    因為已經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找不到他要的愛——他一直還是不知道要怎樣去愛。

     男人都是天生的獵人,有時你得把自己裝成遲緩的獵物,等人家來靠近。

     (或許應該教教他的……) 随即老七便跟自己下令停止這樣的多愁善感。

    多年前一夜夫妻的插曲,早就不足挂齒,如今動了這樣的善念又有什麼意義? 很多事根本不能教的,隻能憑個人的慧根與造化。

     如果說,客人來店裡都戴上固定的假面;同樣地,客人們對老七的所知也永遠隔着一個吧台的距離。

     沒人看得出來,老七在斟酒談笑間用了多少心思,他那雙看似慵懶無神的眼睛,事實上把他們觀察得多入微。

     更沒人見過,上班時一身皮衣與鍊環的Andy,成了短褲汗衫的老七是什麼模樣。

     * 清理好了吧台,關掉了空調,老七這時走到門邊,把店門拉開一道口,再用一把高腳椅擋着,室内悶了一晚的煙味立刻開始流散。

     外頭的天還是暗的,雨仍在下,斜對面的便利商店是整條巷裡最明亮的地方。

    老七偷瞄了一下店裡大夜班的工讀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貨架。

     還是同一個人。

    也不曉得那年輕人幾歲了,已經做了三四年有了吧?永遠都是大夜班,頭發長得遮頭蓋臉的一個頹廢派,看來已經把打工當成了正職。

     老七有時關店後會去他們店裡,買個茶葉蛋加一個飯團當早餐。

    兩人打招呼的方式多年來也一成不變。

    老七會先說,快下班了喔。

    對方就回,生意好嗎?好像雞同鴨講,卻也成為另一種家常。

     這條巷子在三十年前還多半是公寓住家。

    MELODY的地點就是老三用自家老房子的一樓改建的。

    老三死後,房子留給了情人,但遺囑言明要讓MELODY繼續經營,除非老七決定歇手。

     老三的情人命大,沒染上老三的不治之症,那時有人背後就說八成兩人早就貌合神離,幾年都沒做那件事了吧?沒多久那人就移民去了美國,一年回來一次收租。

    看着附近的一樓也都紛紛成了酒吧商店,那家夥曾私下到處打聽這一帶的房租,然後用聽起來關心的口吻不時總愛問老七,怎麼還不退休?這行飯能吃幾年呢?得早早有什麼其他打算才好哪…… 老七知道,如果他歇業,把這小店租給别人,價格可以翻一倍。

    是他老七在這陋巷裡守了二十年,才等到地價房租漲到今天的局面。

    換作老三的那個情人,當年一定等不及早脫手了。

    老七當然聽懂了對方的盤算。

    就算是為了老三吧,老七決定讓對方再繼續苦等個幾年也好。

     二十五年了,這巷子裡的景氣幾起幾落,老七都記憶猶新。

    八?年代末清一色仍是日式粉味吧天下,九?年代經濟一片大好,房租就是從那時起每年一跳。

    同志店大舉進駐則要等到二???年之後,手機網路一紅,想拉攏年輕客群的那幾家立刻中彈。

    做日本人生意的酒店,如果走的是高價位,也因為高鐵一完工,日籍工程師紛紛回國而一路生意下滑。

     奇怪的是,一家關了馬上有另一家接手,仿佛一年四季總有長不完的新鮮寂寞,等待着被收成。

     早些年,每逢有新店開幕,不管走的什麼路線,老闆都會過來打聲招呼。

    大家彼此照應也是應該,像是總會遇到半夜裡洋酒缺貨,需要别家支持的時候。

    如今那些老店幾乎都轉手了,新的經營者早沒有老一輩的禮數,老七跟新鄰居已經都沒什麼來往。

    有時看到店面又重新頂讓改裝,光從新店招牌根本看不出,到底做的是哪一門生意。

     也許是日式酒廊,也可能是女同志店,甚至是鴨店。

    最近老七還聽說,有家同志店過了淩晨四點後不打烊,公關弟弟們繼續留下,專做下班後的酒店小姐生意。

    隻能說業績越來越難拼,大家花招盡出,颠鸾倒鳳成了新潮流。

     有一回打烊後,在超商裡老七意外碰見附近一家酒店的第三性公關們下班。

    一次四五個出籠,兩兩手挽着手,婀娜嬉笑地邁進了巷子,個個踩着六寸高跟鞋,頂着假發濃妝,一進店便在貨架間奔來跑去。

    結賬時,自然也不會放過那個大夜工讀生,幾個人輪番上陣把他好好調戲了一番:晚上都不用陪女朋友喔?你看我們哪一個比較美?有空來我們店裡坐坐啊,我們的服務很好喲! 面對着這幾位不知是醉了還是嗑了藥,狀況非常high的“小姐”,工讀生一概還是挂着他那副帶着距離的微笑,牛頭不對馬嘴地應答:三明治第二件六折,牛奶要加熱嗎? 等那群莺莺燕燕終于離開之後,老七問那工讀生:嗳,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店是做哪種生意? 工讀生頭都沒擡,邊找錢邊丢出了一句:還不都一樣。

     都一樣嗎?一樣堕落?一樣虛假?還是一樣的令人欷歔?老七不明白他說的“一樣”究竟是指什麼?聽那口氣,七條通這些店裡進進出出的人對他來說,好像是另一個星球的事似的,他已經見怪不怪,也沒有興趣了解。

    隻能怪自己多嘴一問,問出了這樣令人錯愕的答案。

     是啊,都一樣,都是為了讨生活—— 收起工讀生遞上的零錢,老七臨去前隻得讪讪地替自己這樣解嘲。

     * 其實,第一眼看到那群扮裝佳麗走進來的時候,老七立刻想到的是湯哥。

     一直想進歌壇卻始終碰壁的湯哥,還被人騙過上百萬說要幫他出唱片。

    當年就已經不年輕了,三十好幾的人還會信這種騙鄉下小姑娘的伎倆。

    這人死心眼又固執,四十多歲仍不肯罷休,最後扮起女裝模仿藝人,才總算讓他圓了多年的舞台夢。

     隻是,明明是1号哥,常做女裝扮難道不怕自毀身價嗎? 雖然心裡也清楚,模仿秀跟變裝癖不相幹,但是湯哥有時在下了節目後,沒換裝就跑來了店裡,老七還是會擺出張臭臉。

    那回被打成腦震蕩,不就是因為穿着女裝在路邊招計程車時,莫名其妙挨了機車暴走族的一記悶棍? 湯哥問他:客人穿這樣你就不服務了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你就是看不起我的工作。

     老七也氣了:你就是這樣,所以到現在都沒男人! 好好笑,這個話還輪不到你來說我吧?你自己呢? 沒男人總得有事業,你這樣唱下去能唱出什麼名堂你告訴我? 湯哥對他的唠叨完全不放在心上,最後總是把白眼一翻,給他一個紅唇飛吻,讓他哭笑不得。

     最早認識的湯哥,那時還是某當紅編舞師旗下的團員。

     電視綜藝節目的盛世,每家電視台少說都開了六七個規模不等的歌唱節目,自然少不了舞群的搭配。

    餐廳秀也正當紅,東王、太陽城、狄斯角、巴瀝史[東王、太 陽城、狄斯角、巴瀝史,均為台灣舊時以餐廳秀表演聞名的西餐廳或夜總會]……檔檔高朋滿座,舞群們配合不同的藝人,一個晚上趕個好幾場都是常有的事。

    想來湯哥能把幾個當年的天後揣摩得頗為神似,定是那些年實地近距觀察舞台秀的心得。

     那些年湯哥很風光,是舞群裡的小隊長。

    阿湯哥阿湯哥,底下的小咖都這樣叫。

     老七當然心裡知道湯哥那時很喜歡自己。

     隻是老七年輕時,想追他的人也不少,湯哥卻總是嬉皮笑臉地,追得不頂認真。

    事後老七很難回頭假設,如果湯哥真的認真追求了呢? 年輕時哪個不是把皮相擺第一?湯哥的長相在老七的評比中隻能算尚可,優點是腿長,跳舞好看,但是整個人真可用瘦骨嶙峋形容。

    老七一直希望的是能交到一個上班族,因為從TEN的時期開始,他就看多了這些有明星夢的人,對過于打扮的男生總會遲疑。

    這一遲疑,兩個人就隻剩下做姐妹的份。

     年輕的那些年,老七的幾段戀情也都短暫,一直要到三十歲時,老七才第一次認真了——恐怕至今仍是他此生的摯愛,還是一個公立大學的畢業生呢——結果四年多的感情最後以不了了之收場,讓他痛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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