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壓酷砸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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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弄清楚後藤怎樣進入美國的問題上開始有所進展了。

    我有了一個線索,而且發展了一個可靠的線人——知道很多内幕而且願意開口的人。

     2006年12月的一天,天氣晴朗而寒冷,我去見了柴田正樹——一個住在東京市中心的一家非常講究的醫院裡的前壓酷砸。

    柴田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還曾經是高利貸帝王的朋友。

    畢竟,世界真小啊。

     我正在做人口販賣調查項目,同時進行着其他調查工作來維持進項。

    我很擔心海倫娜,她完全消失了。

     我在美國和日本之間來回穿梭着,孩子們似乎很滿意他們的新家,英語學得也很快[我的兒子雷出生于2004年5月,當時我還在負責警方采訪。

    他的名字源于日語中的“禮”。

    ]。

    我們有些問題需要适應,而最大的問題是,美國沒有像日本那樣的全民醫療保險。

    碰到貝尼發高燒病倒的時候,日子就變得非常艱難;我心裡很清楚,除非萬不得已,不能送她去看急診。

    在日本,我們即使在半夜裡也會不假思索就去的。

    我有生以來還從未像現在這樣盤算過醫療保健的費用問題。

     日本的公共醫療制度可能并不怎麼樣,但在大部分情況下還是說得過去的,總比沒有好吧。

     然而,日本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幾乎所有的餐館都是一塵不染的——地闆發光,台面清潔,桌布明亮。

    但醫療設施裡就看不到這種景象了。

    大多數醫院的地闆上都積着一層薄薄的灰塵;床單是洗過的,但污漬還留在上面;窗戶也好像有幾十年沒有擦了。

    你必須把鞋脫掉,穿上發黴的拖鞋,走過光線昏暗的大廳,兩旁的過道擺滿了醫療設備和醫療用品。

     柴田住的那家醫院就不一樣了。

    你可以穿鞋,裡面窗明幾淨,光線充足,你也許真的可以把飯菜吃個精光而不必擔心二次感染。

     我沒有在訪客留名簿上簽名。

    我不想留下拜訪過這家夥或認識他的任何證據。

     柴田在他的有組織犯罪團夥裡曾是個大人物,但他不再是任何組織裡的人了。

    他被診斷出罹患肝癌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以前過的是一種罪惡的生活。

    你也許會覺得奇怪,壓酷砸群體為什麼會成為肝癌的重災區。

    這種現象和文身有很大的關系,大多數壓酷砸在年輕的時候就文身了,而且用的針頭也不幹淨。

    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得了丙肝,還嗜酒成性——這是一種相當緻命的組合。

    此外,傳統的文身方法幾乎把汗腺全部殺死了,身體不容易把毒排出體外,這也加重了這個器官的負擔。

     柴田知道自己是不會去做肝髒移植的,他決定與這個世界言歸于好,彌補他所能彌補的地方。

    他娶了一位曾在他的一家俱樂部裡工作的馬來西亞女子,跟她有了一個孩子。

     幸運的是,柴田想找個人談一談,以此來抵消自己的罪過。

    于是,一個和尚介紹我們相互認識了。

    這就是所謂的“贖罪”。

    當然,他告訴我什麼消息和我能怎麼處理這些消息都是有條件的。

    他知道,他一死,報刊上就會披露有關他那些令人難堪的事情。

    我必須答應他,我會告訴他的兒子,他的父親還有另外的一面,想過要更好地做人。

    我還要負責把一封未打開的信函交給他的兒子。

     柴田看上去精神相當不好。

    一個人到了肝癌晚期,臉色會變得慘白。

    他的臉色微黃,看來還沒到那個地步。

     随着肝髒的功能越來越弱,體内應該濾除的各種毒素就排不出去了。

    這樣,你自己就不知不覺地中毒了。

    有些人還會變得脾氣暴躁,神志不清。

     作為一名記者,在詢問你想知道的事情之前,先聊上一會兒總是沒有壞處的。

    我提到自己在來看望他的途中經過了八重洲富士屋酒店,想起了2002年的金永壽謀殺案。

     他問我是不是想知道真相。

    不過,我得先把窗戶打開,他想抽煙。

    我給他帶了一盒鋁盒的好彩牌香煙,這是他最喜歡的牌子,我是在免稅店裡買的,一盒10根。

    我還得站到他的床上去,把煙霧報警器斷開。

     富士屋酒店槍擊案依然曆曆在目,我隻要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就可以了。

    我又一次裝成傻乎乎的老外——這種角色用不着體驗派表演方法——成功地鑽過警方的黃膠帶,直接走到了屍體旁邊。

    地上的血幾乎覆蓋了那段街道,那麼濃,那麼多。

    我仿佛都能看見血水坑上依稀冒出來的熱氣,空氣中飄蕩着類似鋁箔的氣味。

     盡管受害者金的衣服上都是血,但一看就知道他的穿着入時——也許是阿瑪尼牌的一套黑色細條紋西服。

    我不趕時髦,但好西服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裡面穿着一件做工精細的人字形圖案的襯衫,深灰色的,顯然是定做的,很合身。

     金是個老派的人。

    我數了一下,十根手指都在,不過左手的小指看上去有點可疑——可能不是原來的,而是用一個腳趾通過修複手術複原的。

    隻要脫下他的鞋子就會知道真相,但那樣做一定要冒更大的風險。

     我照了兩三張照片之後,被一個驚慌失措的警察抓住胳膊、兩腳騰空地拖回到犯罪現場膠帶的外面去了。

    他拖着我往外走的時候,我發現雙腳留下了一道血迹,黏糊糊的,就像蝸牛的黏液一樣。

    我想搞不好會有人來指責我破壞了犯罪現場的完整性,不過這起槍殺案發生在世界最大的火車站附近的酒店前面,現場早就被破壞了不少,開槍的人也被拘留了,我并不覺得太内疚。

     我在腦海裡重現着這段情景的時候,柴田在默默地等着我。

     “我說,當時你在那兒?” “是的,我在現場。

    我看到了屍體。

    ” 金永壽,真實年齡不詳,但很可能還不到50歲,韓國血統的日本公民,是大阪的壓酷砸團體俠友會(屬于山口組家族)的頭子。

    他跟六甲聯合團夥(同樣屬于山口組)的頭子龜谷直人在富士屋酒店前進行着激烈的談話。

    他們兩個人本來是密友。

     金突然不談了,迅速鑽進停在他們旁邊的一輛黑色大轎車的後座。

    陪着金的30歲的下屬兼司機高貫健一也坐進了駕駛室,隻剩下龜谷一個人站在車旁。

     汽車正準備開走,龜谷突然掏出一支手槍,朝着汽車的後座掃射起來,當即就把金打死了。

    司機跳下車來,也中槍了。

    龜谷徒步逃離了現場,但跑出五六十米遠就被正好在附近轉悠的警察捉住,并以謀殺未遂的罪名逮捕了。

    這表面上看似一起相當簡單的兇殺案,卻是極不尋常的:這種派系間的暴力事件并不常見。

     “你想知道真相嗎?” “是的,我想知道。

    ” “好吧。

    ”然後柴田卻沒說什麼,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提醒他,我想知道真相,他點了點頭。

     柴田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煙,手指形成了一個圓圈,小指頗為優雅地翹着。

    然後講了起來。

     真相令人難以置信,它牽涉到大阪檢察官辦公室的賄賂款、媒體對事實的隐瞞和駭人聽聞的掩蓋行為。

    盡管如此,它并不完全合乎情理,有點像日本比比皆是的陰謀論。

    我可以說得詳細些,但還是讓我活到天年吧。

    不過,我當時還想進一步了解一下。

     “證據在哪裡?”我問這個聰明人。

     “我就是他媽的證據。

    我說是真的就是真的。

    ”柴田斷然回答道,然後把煙頭撚滅在窗台上。

    那一瞬間,盡管他的面頰顯得蒼白而消瘦,我還是能感覺到一種強大的魄力,正是這種魄力使他成了他那個時代裡會吓得你屁滾尿流的執行殺手。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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