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高利貸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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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過信息技術的犯罪活動之後,我渴望重新回到街頭。

    天遂人願,2003年8月1日上午9點55分,我穿着在“西服工廠”定做的新西服出現在東京都警視廳的門前。

    門口的警員狐疑地盯着我的身份證看了半天,才揮手讓我過去了。

    記者俱樂部沒有太大的變化——東西還是那樣雜亂無章,人們還是那樣認真、勤奮,也還是那樣身心疲乏。

    唯一不同的就是人員有了一些變動。

     大久保先生——他長着一張娃娃臉,戴着一副圓眼鏡,所以又被大家叫作“哈利·波特”——攤開身子躺在沙發上。

    他揮手跟我打了招呼,坐起身來,叫了一個資曆淺的記者去自動販賣機給我們買罐裝咖啡。

     “歡迎回來,傑克。

    很高興看到你完好無損地進來了。

    警衛沒有把你這個老外攔下來?” 我笑了:“沒有,但我經過那兒時心裡沒底。

    ” “我們也在擔心哦,不過我們認為沒有什麼攔得住你,”他也對我笑道,“好了,你以後跟這兒的‘咯咯笑’一起工作。

    她負責采訪社會安全局,你做她的後援,另外再負責一部分有組織犯罪管制局的采訪工作。

    等她回來了,她會給你介紹一下當前的情況。

    ” “好的,知道了。

    我的辦公桌在哪兒?” 他做了個哈利·波特式的鬼臉。

    “真的很遺憾,傑克,這兒沒有你的辦公桌。

    不過你肯定可以睡到下鋪,”他指着靠牆的那張床說道,“東京都警視廳重組,建立了有組織犯罪管制局,我們的确需要一名額外的記者,但沒有額外的空間。

    就請忍耐一下吧。

    ”作為一名忠實的日本職員,我别無選擇。

     我很高興自己曾經跟“咯咯笑”的雅美合作過,她其實姓村井。

     她是個能吃苦耐勞的記者,也富有幽默感——這兩種品格都很可貴。

    她嗓音沙啞,口齒稍稍有點不清,笑的時候隔着整個棒球場都能聽到。

    這女子可一點都不懦弱。

     我們兩年前合作過一次。

    當時我被派到石川縣寫一篇有關在山坡的梯田上收割水稻的“樂趣”的報道。

    “咯咯笑”那時還在當地新聞組工作,我問她敢不敢跟我一起到山坡上去割稻子,她答應在她的休息日接受我的挑戰;結果我發現她的本領比我強多了。

    作為記者,我也不是她的對手。

     她跟我打招呼的時候,一副很高興見到我的樣子,然而又顯得有些别扭。

    每個不入流的日本研究家都會告訴你,日本是個垂直社會。

    在公司的等級制度下,憑借我的資曆,我的等級原則上是比她高的,但在東京都警視廳記者俱樂部的小世界裡,她是頭号人物。

    這種差别雖然微妙,卻很重要;而且由于她又是警方采訪隊伍中的唯一女性,這種差别就更明顯了。

     在交談中,她會叫我“傑克桑”以示尊重,過一會兒又不知不覺變成了“傑克君”,讓人聯想到平等、親密或輕蔑,似乎她在處理我和她的等級關系上拿不定主意。

    但我一直稱呼她為“小咯咯笑”,這是一種讓人感到親切的敬稱,盡管别人可能認為我大膽無恥。

    最後我說:“還是叫我傑克吧。

    大家都這麼叫。

    ” “不過我那麼叫就失禮了。

    ” “我并不那麼認為啊。

    ” “好吧,傑克桑。

    ” “好的。

    現在就請帶我四處轉轉吧。

    ” 我上崗的第二天就值了夜班。

    淩晨兩點,我真想打一會兒盹,但那顯然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上午10點左右有東京都警視廳的一個新聞發布會,即将宣布一項逮捕令——逮捕一個把魔爪伸向日本全國的高利貸犯罪團夥的頭目。

     現在,我對這種犯罪行為有了一定的了解,也有了興趣;這也是“咯咯笑”的報道任務,她已經調查這個團夥好幾個月了;不過她外出了,我得替她盡可能多地收集情報。

    有兩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首先,這個放高利貸的是山口組的一個要人,說來也怪,卻出現在涉嫌違反投資、存款和利率管制法的通緝名單裡;其次,處理這個案件的是社會經濟安全科,而不是有組織犯罪管制局。

     我前面提到過,山口組是日本三個主要壓酷砸團體中的老大。

    在股市滲透和高級籌資方面,山口組也是最極端和最活躍的。

    這就要求有極端的忠誠——告發老闆的人一旦被逮住,就可能被砍斷肢體,甚至被謀殺。

    就擴張的程度和手法而論,這可以看成是沃爾瑪式的有組織犯罪——有自身的财務部門,跟政治家(包括前首相)保持着穩固的關系。

     梶山進就是高利貸王國的帝王,是主犯。

    梶山是山口組的分支五菱會的一個結義兄弟,他從2000年起在全國各地建立了近千家高利貸業務網點,形成了一個網絡。

     他大肆買進債台高築者的數據庫,那些人信用極差,再也無法從消費信貸公司貸到款了;他還設計出當今流行的高利貸戰略——通過個人電話和電子郵件來吸引顧客。

    他成立了各種公司——有的提供接待顧客的店面,有的處理業務,有的負責洗錢。

    你随便走進這些公司的一家店,會覺得它跟合法的消費信貸店沒有什麼不同。

    接待處的妩媚女郎讓你覺得挺自在的,你可以貸到一筆别人不會貸給你的款項——雖然利率可能高一點,也就是法律允許利率的10到1250倍吧。

     不過,你一旦拖欠了還款,梶山的讨債人就會找上門來,嘴上說着放債人那套标準而微妙的台詞:“你找死啊?”“你這蠢貨,是想把你一家子都搭上啊?”“非得我親自上門,打到你交出錢為止?” 在大多數情況下,讨債人并不會兌現他們的恐吓。

    他們不必那麼做,然而他們如此執着——恫吓債務人,糾纏債務人的妻子,給債務人的雇主打電話——以至于很多債務人都被逼得去自殺了。

     我心裡很清楚,梶山就是個壓酷砸,不過,我向東京都警視廳局長詢問這個情況是否屬實的時候,他哼哼哈哈的,并沒有給出明确的答複。

    他隻是說,《打擊有組織犯罪法》生效之後,大部分壓酷砸已經不在名片上寫自己的壓酷砸會籍了。

    我知道這種說法聽起來很怪,不過,真是這樣的話,要确認誰是壓酷砸就更不容易了。

     不管他是不是壓酷砸,梶山的行為倒循規蹈矩。

    他住的公寓是租來的,每個月的租金是90萬日元(約合9000美元)。

    盡管他在警方包圍公寓的時候潛逃了,公寓裡空無一人,但租金并沒有因此拖欠過。

     就在召開新聞發布會的同時,東京都警視廳還在遍布日本各地的梶山的數個事務所和店裡收集着證據。

    就調查本身而言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飛躍了。

     “咯咯笑”回來之後,就派我到新宿的一間事務所去了,警方正在那兒展開突擊搜查,她想要拍幾張照片。

    于是我動身去了新宿。

     我在現場拍到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11個表情嚴肅的便衣警察正捧着裝有文件的紙箱子從大樓裡出來。

     我的立場挺不錯。

    我是“咯咯笑”的後援,做好了能得到獎賞,沒做好也不必擔責任。

    然而我故态複萌——梶山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想進一步了解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

    他是個建立起一個王國的精明罪犯,他的事情可以拍成一部電視劇了。

     我打電話給野矢——一位退休警察,我以前幫過他一個大忙——提議哪天晚上出去喝一盅。

    野矢是有組織犯罪管制局的一名老将,我估計,即使他對梶山的情況不太了解,找一個讓他動心的漂亮歐洲女子做誘餌,他就會先去做足功課的。

     我沒有猜錯。

     愛沙尼亞女孩莉莉坐在野矢的膝蓋上,啜飲着香槟,等這個讓他分心的女孩一走開,他就開口了:“梶山進,職業壓酷砸,70年代加入的,有12次逮捕記錄。

    1974年3月在靜岡縣第一次被捕,罪名是人身侵犯和人身傷害。

    但沒有服刑——交5萬日元(約合500美元)罰款就完事了。

     “兩年後第二次被捕,敲詐勒索——在監獄裡待了一年。

    1979年到1983年,他因冰毒又進了監獄——我忘了是吸食還是販賣了。

    他一出獄就搬到東京來了。

    我猜他是在為後藤組效勞。

    ” 後藤組——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名稱。

    當然,我當時對它略有所知,隻是沒有想到,它後來竟成了我一生中津津樂道的一個話題。

     “梶山和後藤之間有什麼聯系嗎?”我問。

     野矢不能确定這一點,但有他自己的猜疑:“後藤組為山口組打入東京掃清了道路,奠定了基礎——建立了基層組織。

    如果梶山1983年是在東京工作的話,十有八九他是後藤的一條走狗。

     “還是回到梶山的被捕記錄吧。

    1984年10月,他因涉嫌敲詐未遂被捕。

    1985年,因持有或供應大麻被捕。

    1989年,再次因人身侵犯被捕。

    但在1990年,他因違反投資法受到查處,被罰款約400萬日元(約合4萬美元),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1992年,他因人身侵犯被捕,但隻被罰了款。

    1994年,他再次因違反投資法被捕,還是隻被罰了款,500萬日元(約合5萬美元)。

    看出來了吧,你打聽的這小子變聰明了,再也不做毒品交易和敲詐勒索了,那種生意回報太低。

    投資和金融——那才是賺大錢的生意。

     “他告訴警察,他不再是個壓酷砸了。

    結果,我們寫關于他的材料的時候不得不用‘前壓酷砸’這個詞。

     “那簡直就是胡扯。

    他是山口組五菱會的二把手,1984年以來一直是組織的一分子。

    1985年的一次歃血為盟儀式的視頻裡就有他。

    他被逮捕了12次,定罪了12次,還跟其他大量的調查有瓜葛。

    前壓酷砸?扯淡。

    ” “是啊,所以我要來問你嘛。

    ” “他們的做法是這樣的。

    隻要有同道被捕,他們就把他開除掉,而且會發一份函宣布這件事。

    他們認為這樣做了警察就不會來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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