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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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子、腿上綁着尿袋熬上一年,而一年後還不一定能等到手術,我也不想讓病情進展到晚期腎衰竭。

    于是我決定周六早上去私立醫院把事情一舉解決。

     把身份從外科醫生切換到病人真是需要刻意地努力。

    多虧了現代麻醉術和外科技巧創造的奇迹,僅僅一台日間手術就把我那隻縮成了爪子的手切開并複原了。

    這次前列腺手術我要在醫院裡“住幾天”,其間我必須保持被動,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正當我痛苦地思索由誰來做麻醉醫師時,薩拉卻為一些瑣事犯起了愁,比如“你沒有睡袍和拖鞋”。

    我唯一的一套睡衣是一位好心的病人送的,她自己開有一家女士内衣公司——那是一套亮藍色的真絲睡衣,不怎麼适合住院穿。

    薩拉因此去了一趟瑪莎百貨。

    而我做的唯一準備就是沒喝酒,讓肝髒休息了兩晚。

     他們把我安排在了一天中第一台手術的時段,要我破曉時分就到醫院。

    想到要将那話兒展現在一起工作過的護士眼前,我滿心竊喜,早上五點半就起床沖了淋浴。

    我拿起兩本前一天投遞到信箱的醫學期刊翻了翻,然後讓薩拉開車送我進了城。

    這台手術已經拖了幾年,當我終于站到前台排隊、等着遞上信用卡時,我感到既驚惶又放松。

    接着我就來到了那片熟悉的病房區。

    當年我們在這幢樓裡為NHS排隊名單前列的病人開刀時,他們就住這片病房,因為ICU區就在旁邊。

    從辦公室門上主任醫師的名字來看,它現在應該是改成婦科病房了。

    我也很熟悉我要進的這間病房。

    在我在這家醫院為其做過手術的病人中,隻有一位使用過NHS提供的心室輔助設備,而她在離開ICU的次日晚上就死在了這間房裡。

    這位年輕女士死于腦動脈瘤導緻的大面積出血。

    本來她還在慶祝自己的氣急症狀得到緩解,終于又能平躺下來,丈夫和孩子們來探望她,也都很是高興。

    巧是真巧,十年之後,她的外科醫生竟被分配到了同一個陰魂不散的房間。

     從博茨瓦納來的格雷絲護士進來為我稱重,并測量生命體征。

    但血壓計一上來就不工作了。

    我幹脆告訴她我平常的血壓是多少,順便建議她多報一點,因為我在手術前應該會有些許焦慮。

    但這次我卻一點不緊張——還趕不上我在理發之前的擔心。

    接着,格雷絲和我溜達到護士站,旁邊的走廊上有一台體重秤。

    秤好像也壞了,可憐的格雷絲又急又窘。

    我跟她說沒關系,反正沒人會看我的體重。

    說完,我坐到那個出過人命的房間的一角,開始翻閱《英國醫學期刊》。

    我每次都會從後面的招聘欄看起。

    對我來說,那些非洲和中東的心外科醫生招聘啟事依然很誘人,在那裡我可以再次為孩子們開展手術。

    其實,要我去任何地方都行,隻要那裡重視的是技術和經驗,而不是捏造一些個評估表格或是祭起“反思”二字。

     喲,奇不奇怪,裡面有一篇文章概述了英國醫學總會關于“反思”的新指南,我的我的目光立刻被它吸引了。

    指南的開頭就是一條陳述:“醫生能進行開放誠實的反思,對公衆利益大有好處。

    ”真的假的?不過到這裡還算說得不錯,我在這本書裡做的不就是“反思”嗎?指南接着說:“醫生應該辟出時間,開展自我反思和群體反思。

    ”就像群交那樣?我在心裡壞笑。

    這時我不由想起了我在手術上浪費的大好時光,要是當初都用來反思,那該多麼有益啊!也許在切除我的前列腺之前,克蘭斯頓教授和我應該先共度一段反思的歡愉時光。

    我們可以反思一下NHS無法開展的所有手術,就比如我自己的這一台,因為外科醫生們都被官僚作風給壓垮了。

     是什麼讓全國醫學總會認為,今天的醫生們已經愚鈍到了需要讓别人來指導怎麼思考?這個問題才值得反思。

    在這個國家,幾乎每一個心外科室都曾因高壓的工作環境、短缺的人手和簡陋的設備而發生過公共醜聞。

    我的一些病人在術後死亡,因為我們缺乏穩定默契的手術團隊和護理團隊——這就是所謂的“搶救失敗”式死亡。

    倘若當時能投入更大的努力和更專業的技能,病人原本是可以救活的。

    能在牛津負擔得起住房的人很少,因此我們雇了海量的臨時工,花了許多錢。

    全國醫學總會宣稱:“醫護團隊若有機會共同反思,就能為病人提供更好的醫療服務。

    ”我卻要說:“你他媽倒是先給我團隊,到時候我們再來反思。

    ”到時候,要反思的就不會是:“是你們這群王八蛋害死了我的病人。

    ” 就在這時,一個英語極不流利的羅馬尼亞醫生來給我采血了。

    “我要抽一點血。

    ”他隻說了這麼一句。

    但他手法娴熟,一針就紮準了靜脈。

    他還知道在拔出針頭之前松開皮條,好讓我不至于流血。

    接着他打印了知情同意書要我簽字,我很樂意地簽了。

    英語不好的他沒有陰沉沉地向我背誦可能出現的并發症,那東西多數神志正常的病人聽了都會吓得退避三舍。

     當這位高效的年輕人轉身走開時,我說了一句:“請轉告克蘭斯頓教授,我不想輸血。

    ”似乎是想試探命運,我又加了一句:“如果在手術中發生緻命中風,我很樂意捐獻器官。

    ”哪怕到最後一刻,我也要做一個利他主義者。

    但他沒有聽到,我的姿态白擺了。

    後來法律用“默認”同意取代了自願捐獻,這麼一來,我就又另作他想了:這麼做好像是又回到了盜墓掘屍的時代。

     就在我穿着白色手術衣閱讀雜志時,麻醉醫師奧利弗·戴爾(OliverDyar)走了進來。

    我認識奧利弗少說也有20年了,他曾是重症監護主任醫師中的一個,照看過我的病人。

     他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道:“斯蒂夫,你可以選擇脊髓局麻,這樣能保持清醒。

    但是老實說,我們不想聽你在邊上搗亂。

    局麻也不會讓你更快離開這裡。

    所以我還是會給你全麻,也會開點止痛片讓你在術後吃。

    我們過幾分鐘見。

    ” 這次簡短的會面,完全符合我對這個必須同時保證我昏睡和活着的人的期待。

    我對那些假惺惺的體恤、共情或其他無聊的情緒毫無胃口,那些玩意兒對我的手術結果毫無幫助。

    我有點害怕會在手術過程中醒來,但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就是對他的冒犯。

    幾分鐘後,我穿着瑪莎百貨的拖鞋和睡袍慢悠悠地走進手術室。

    我跳上推車,凝視天花闆,随着一根尖針刺進手背,我陷入了昏睡。

    麻醉開始,意識結束。

     大概一個小時之後,我被右臂上的一條血壓袖帶勒醒了。

    我仿佛置身于一處陌生的場所,周圍的霧氣正漸漸散去。

    這地方是恢複室,我曾經在外面的手術室走廊上朝裡面看過,過了一陣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遠處有人在交談,接着身邊有人發問,好像是在問我。

     “感覺怎麼樣?” 發問的是我的康複護士,穿着一身紫色的護士服。

    出于條件反射,我在毯子底下伸手去抓從膀胱裡伸出的那根硬管。

    這個動作扯到了輸液管,我左手背上的針頭脫落了,一陣刺痛。

    我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注意力也從護士的腿上轉開了。

    有液體正從一隻巨大的塑料容器流進我的膀胱,沖刷一番之後流入引流袋——進去時是透明的,出來時是鮮亮的粉色。

    我覺得自己應該沒出多少血,不然出來的顔色會更深。

    輸液架上沒有輸光的血袋,我猜想手術應該很順利。

    一股深深的狂喜從心底升起,彌漫我的全身。

    在忍受了十年痛苦之後,我終于鼓起勇氣解決了問題。

    現在看來,這過程并沒有我想象的那樣不快。

     到下午2點,我已經和家人通過話,告訴他們我還活着,然後又回了那個幽靈徘徊的房間。

    我已經開始無聊了,于是又翻起了那些雜志。

    我在《英國醫學期刊》的“總覽”闆塊看到了另一篇文章,标題是《經過近十年等待,病人申請供體心髒》,好像是第二次申請了。

    看标題就知道,一定是在說NHS。

    看文章的内容,這麼長的時間裡,這名男子一直在心髒移植名單上上排隊,一直在家裡等着。

    現在思考一下:事實證明,隻有那些已經住院并使用強力藥物或循環輔助裝置的人,才在心髒移植後獲得了生存益處,所以這個标題應該改成《一男子慶祝未接受心髒移植卻依然存活十年》。

    我們還是别操心事實或證據了。

    作者的目的隻是訴諸感情,呼籲器官捐獻;但針對這個問題,還有更為理性恰當的主張,那就是推廣心室輔助設備。

    隻要從架子上取一件下來,縫到衰竭的心髒上,再打開控制器就完事了。

    然後症狀消失,生命延長,也不用求助于死人。

     我把這本雜志扔到一邊,又翻開了《皇家外科醫師學院公報》。

    什麼玩意兒!裡面有一篇論文,題目叫《外科醫生的性格與手術結果》,探讨的是心外科醫生的人格類型和手術死亡率之間的關系。

    其要點是,心外科醫生不同于一般大衆,性格會更為外向,但其中的内向者造成的死亡率要低于外向者。

    在我看來這不是明擺着的麼?外向者不會糾結于給哪個病人做手術,或是故意挑揀容易的病人以維護自己的手術結果和聲譽。

    況且,内向和高盡責性,是造成壓力和倦怠的公認原因。

    文章的各位作者表示,他們向英國的全部261名心外科主任醫師發放了一張題為“最簡且最全面的正常成人人格模型”的問卷,并将問卷結果和心胸外科醫師學會收集的所謂“風險調整後死亡率”做了比對。

    他們考察了五種人格特質:盡責性和開放性,這兩樣我希望所有醫生都具備;宜人性和外傾性,這兩樣外科醫生一般都有;最後是神經質性,這是内向者天生就有的特質。

     隻有96名調查對象勤勤懇懇填寫了問卷,其中僅53人能查到患者死亡數據。

    也就是說,文章作者分析的全部信息都來自全體對象中“自我挑選”的那盡責的1/5,然後他們就從中得出結論說,人格開放性分數最高的對象害死的病人更多。

    基于此類奇怪的發現,他們進而推論說,在選拔外科醫生時應該多招收内向者。

    然而我們都知道,心外科手術最初就是由外向者開創的,而内向者和神經質的人太容易緊張,在這行做不下去。

    這時的業界氛圍已經使我痛不欲生。

    在我放棄手術之後的兩年裡,據說已經有40%剛剛取得資格的心外科醫師被停了職——原因很容易想見。

     《公報》的下一篇文章是《外科手術與情緒健康》,内容也沒怎麼讓我恢複信心。

    它報道了皇家外科醫師學院舉辦的一系列座談會,主題是“壓力、倦怠和欺淩”,進而是“焦慮、懷疑和悲傷”,然後是“體恤和同情”。

    參加這些濫情活動的肯定都是内向者,他們的外向同事則待在手術室裡推高死屍數字。

    在一場旨在“提建議促改變”的“分組讨論”中,與會代表強調“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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