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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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比之下,牛津的重症監護醫生們更擅長對付豬流感的可怕後果。

    為此他們使用了西地那非——更知名的商品名是“萬艾可”——來降低奧利弗的肺動脈壓,同時還使用了抗病毒藥物達菲。

    一夜下來,奧利弗的情況漸趨穩定。

     時間慢慢過去,妮基的一顆心也放下了:她的兒子已經住進了龐大的約翰·拉德克利夫院區内的一家兒童專科醫院。

    這裡還有八個孩子也連着呼吸機,每一個都被慈愛而焦慮的父母圍繞着。

    醫生們看起來充滿信心,護士們也都很善良。

    然而可怕的景象還是随處可見:這個幼童得了腦膜炎,腿上還生了壞疽,身體始終連在一台腎透析機上;那個嬰兒得了膿毒症和腦積水,已經定好了腦手術的日期;還有個男孩剛剛遭遇車禍,眼眶烏黑,頭上纏滿繃帶,雙腿都打了鋼釘,胸口插着引流管。

    有兩個我的病人也正在那裡緩慢恢複。

     在父母起居室裡,每一位母親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說,而在外面的護士咖啡間裡,醫生和護士們聚成一團,交換各自病人的詳細情況。

    在這裡被收住院不難,但是過了這個周末,奧利弗就要轉回布朗普頓做重要手術了。

    至少計劃是這樣的。

    有些家長問,在牛津這兒也能做手術,為什麼要冒險把他轉去倫敦?妮基和理查德也不是很确定這一點,但他們已經得到了一個明确的計劃,又很熟悉布朗普頓——他們曾經為了奧利弗的肺在那裡盤桓了很久,卻完全不知道兒子的問題是三房心。

    這似乎是個誰也不懂這個術語,就連現在也是如此。

     周五早晨,尼克·阿徹從澳洲飛到了希思羅機場,我也從維也納回來了。

    在ICU查房時,我倆仔細查看了奧利弗的X光胸片。

    如果說有什麼改善的話,他的肺部在使用萬艾可後不那麼充血了,利尿劑也增加了他的尿量。

    壞的一面是他的左肺積下了大量液體,我們稱之為“胸腔積液”(胸水)。

    如果任其發展,積液會幹擾肺部通氣,并可能導緻肺炎。

    我們的一緻意見是應該将積液引出,但這些積液太多了,單做一次簡單的針吸不夠,還得在奧利弗的肋骨之間插進一根引流管。

    我派當值的主治醫師去插管,他會在奧利弗的左腋下開一個小口子——這是一項常規治療手段,在心髒外科尤為常見。

    奧利弗在鎮靜劑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識,對過程一無所知。

    治療似乎進行得很順利,400毫升的稻草色液體很快就自行流進了引流瓶。

    任務完成。

     阿徹到底是阿徹,他在從希思羅機場回家的路上就把電話打到了醫院。

    迪米特雷斯庫醫生聽說他回來了,感到很高興。

    她要在周末看護奧利弗,想從阿徹那裡得到一點精神支持。

    至于妮基,這時的她情緒已然耗盡: 我叫另外兩個兒子那天下午來了醫院,因為他們放了期中假。

    我把奧利弗交給了一位穿着防護服戴着口罩的護士照看,自己好帶兩個兒子去參觀爸爸媽媽住的家長宿舍。

    就在宿舍裡,電話響了,一個護士叫我立刻回病房。

    我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我剛剛離開時他身邊隻有一個護士,回來時卻看見了一房間的人,誰都顧不上戴口罩。

    其中一個正是阿徹大夫。

    在插入胸腔引流管後,奧利弗的血壓就一直緩緩下降,後面就降到了零。

    引流管在引出積液之後,又流出了少量鮮紅的血液,然後就沒東西出來了。

    他們在搶救他的忙亂過程中又給他拍了一張X光胸片。

    阿徹大夫盯着屏幕上的片子:他的左側胸腔已經完全不透明了——他們管這叫“白肺”。

     問題就出在剛剛插入的胸腔引流管上,它要麼撕開了一條肋間動脈(位于肋骨下方的凹槽中),要麼就是刺破了肺部本身。

    無論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的:左胸灌滿血液,循環系統失去血壓。

    那為什麼血液沒有從引流管裡出來呢?因為鮮血很快就會凝結,凝結的血塊堵住了兒童型号的細引流管——所以才會先流出幾滴鮮血,然後就沒東西了。

    這之後,持續的出血就就默默灌滿了小可憐兒奧利弗的左胸。

    起初,循環系統還可以通過收縮外周小動脈的方法補償失血,但最後整個系統失去代償,引發了最糟糕的結果。

    這很可能是奧利弗的末路了。

     阿徹發出了兩條指示:第一,“快先給他輸點血,來不及配型了”;第二,“看看韋斯塔比回國了沒有”。

    總機在周五晚上的下班高峰時段給我打了電話。

    這時我剛剛駛離牛津環路前往伍德斯托克,一心想着和家人團聚。

    接線員告訴我,小兒ICU需要我馬上過去。

    我一邊問她緣由,一邊想是不是我負責的哪個患兒出了問題。

     但她隻說:“抱歉,是阿徹大夫要叫您來。

    ” 争論這個沒有意義。

    于是我掉轉車頭,以最快的速度朝醫院駛去。

    到了醫院,我把車停到救護車位上,目标明确地沿走廊朝小兒ICU大步流星地走去。

    我不必去問他們想要我看哪個病人,因為隔離病房裡已經擠滿了醫生和護士,個個神色凝重。

    我還能聽見一名女性在家屬室裡哭泣。

    這都讓我擔心,自己是不是來得太遲了。

    沒有人像平時一樣跟我打趣,問我:“韋大夫,怎麼這麼晚才來?”往常我拼命駕車以破紀錄的速度進城時,他們總會用這類話來迎接我。

    嚴肅的氣氛已經說明了一切。

     奧利弗的血壓已經測不到了,心率也快到了看不出任何有意義信息的地步。

    一名兒科主治醫師正在擠一隻血袋,強迫血液盡快通過奧利弗收縮的靜脈。

    尼克一面向我展示X光胸片,一面總結病例:“他有三房心,左心阻塞,左側胸膜腔剛剛也灌滿了血。

    特别是,他還有豬流感。

    除非你能立刻把他連上心肺機,不然他幾分鐘内就會死。

    ”哦,看來他不打算說“歡迎回來,會議怎麼樣”了。

     我帶着已經填好并簽了我名字的知情同意書走進了家屬室。

    我對家屬說:抱歉沒有時間自我介紹或解釋情況了,奧利弗已經瀕臨死亡,我們必須趕快行動。

    我現在就要把病床推到走廊那頭的手術室去,不能再說什麼風險和收益之類的廢話了。

     下面是可憐的妮基對這場對話的書面記錄: 我記得我當時說,我們不想讓孩子接受手術,因為有人告訴過我們他身子太弱了,經不住手術的折騰。

    但您說我們沒有選擇。

    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您說話時的态度。

    您的自信和寬慰,還有您保證會幫助我們的話,是我讓孩子接受手術的唯一理由。

    在那個可怕的時刻,您對我們的這種幫助,怎麼強調都不為過。

    倘若當時是另一個人進來,說他願意做手術一試,但情況看來不妙,您想我們會怎樣?您在把奧利弗推走時,對我說您會把他帶回來交還給我們的。

    接着,我就和理查德坐在等候室裡抱在了一起,我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不知道他是不是活到了連上心肺機的那一刻。

     這是我在多年之後得到的慷慨反饋,我很喜歡這段文字,因為它贊許了我豪爽不羁的做派。

    人家的孩子都快死了,誰要聽你沉思反省、含糊其辭?全國醫學總會或許不會認可我的知情同意過程,但我會在乎這個嗎?你自己想吧。

    總之,離開ICU不到五分鐘,我們就讓奧利弗躺在了手術台上。

    我們的小兒心髒麻醉醫師凱特·格裡布尼克(KateGrebenik)當時并不值班,但她還是抛下了和女兒正在一起做的蛋糕,趕回醫院,加入了搶救隊伍。

    她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也沒有那些個“要是”“但是”。

     在急救中,醫生需要多長時間可以暴露心髒?隻要一分鐘左右。

    用手術刀用力切開皮膚和脂肪,接着用電鋸鋸開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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