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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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他的左心房也擴張了,左心室看起來很小且血量不足。

    這種情況通常意味着二尖瓣狹窄,風濕熱患者就是如此,但奧利弗的二尖瓣葉看起來很薄、很正常。

     這位老練的主任醫師完全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但這種疾病太過罕見,這還是他頭一次親自診斷出來。

    他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道:“是三房心啊,這就說得通了!”但妮基和那個女技師仍是一頭霧水。

    所謂三房心,是指血液隻在左心房内打轉,而不會注滿左心室。

    為什麼呢?因為有一片薄膜擋住了左心房和來自肺部的全部四根靜脈,導緻血液無法到達二尖瓣的開口。

    這片薄膜留出的唯一通路是一個直徑才3毫米的小孔,遠遠小于正常6歲兒童擁有的18毫米直徑的二尖瓣口。

     三房心,顧名思義就是“有三個心房的心髒”。

    奧利弗的血液全被攔在了那片薄膜後面,導緻本該正常的肺部出現淤血。

    所以他就算用力,也完全無法促進全身的血流——他的整個心輸出量都得強行擠過那個小孔。

    奧利弗的所有症狀都是由這項先天性異常引起的。

    他的人生一直以來都是一場由難以言說的身心痛苦組成的噩夢,他那對可憐的父母也因為誤診而一次次地被醫院拒之門外。

    幸好他還有命在——至少現在還有。

     面對如此嚴重的阻塞,這位小兒心内科主任醫師吃驚非小,立刻打電話叫來了一個外科的同事。

    奧利弗已經受了太久的罪,那片薄膜必須立即摘除。

    這時可憐的妮基已經崩潰。

    她丈夫理查德正在邊工作邊等她的消息。

    她盡力撥通了他的手機,但激動的情緒使她說不清情況,也無法解釋奧利弗需要盡快接受心内直視手術。

    那位好心的心内科醫生盡力替理查德着想,跟他說好在這次終于找到了病因;這病雖然罕見,但醫院裡有幾位經驗豐富的心外科醫生,能夠以較低的風險把奧利弗治好。

    他還說,罕見未必等于難治,隻要做完手術,奧利弗就可以跟上其他孩子的腳步,過上正常的生活。

    妮基的姐姐趕到布朗普頓來陪她,一家人一起回去消化這個信息。

    這時他們已經搬了家,從倫敦中心區搬到了較遠的比肯斯菲爾德。

     第二天早晨,奧利弗回了學校,他的父母想在手術前維持生活如常的表象。

    老師們都聽說了他的情況。

    一下子,大家都知道了奧利弗有嚴重的心髒疾病,原來這就是他無法跟上其他孩子的原因。

    不少人感到内疚,有的是因為先前對他說過的話,還有的因為以前太過苛求于他。

    患有先天性心髒病的孩子常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他們也有手有腳,但内部的引擎卻運轉不靈。

    他們都是些憂郁的孩子,隻能在别人玩耍時蹲在一邊喘口氣。

    他們被其他孩子笑話,運動會上也總是最後一名。

    他們的父母内心備受煎熬,卻仍在努力微笑,給予他們正常的生活。

     2009年10月21日,我正在維也納的歐洲心胸外科醫師學會進行一場關于心室輔助裝置的演講,這意味着牛津沒有小兒心外科醫生駐守。

    與此同時,妮基正在比肯斯菲爾德的家裡,幫三個孩子做上學前的準備工作。

    另外兩個孩子自己整理着物品,可憐的奧利弗卻犬吠似的咳嗽着,床都起不來。

    他體溫超過了38度,艱難地大口吸氣,心跳快得數不過來,皮膚也變成了黃色。

     妮基慌了神,把三個孩子都塞進了汽車。

    醫學中心的醫生來上班時,她已經等在了那裡。

    這一次沒有愚蠢的安慰或斥責,醫生們立刻叫來了一輛救護車。

    奧利弗和他母親被直接送到了最近的醫院,位于艾爾斯伯裡郊外的斯托克·曼德維爾醫院。

    奧利弗的兩個兄弟隻好困惑地待在醫生的診療室裡,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等着父母的朋友把他們接走,送去學校。

     2009年冬天,英國出現了一段時間的豬流感疫情,奧利弗的學校也确診了幾個病例。

    這種H1N1病毒屬于流感病毒,通常出現在豬的呼吸道裡。

    引發這波疫情的毒株最初從墨西哥進入英國,潛伏期短至24小時,傳染性很強。

    它的死亡率是5%,死者多為因此患上肺炎的老人或體弱者。

    奧利弗正好就是這樣一個體弱者。

     在斯托克·曼德維爾醫院,他被直接帶進了一間隔離病房,而不是普通的兒科病房。

    他被确診為豬流感,但面對猛烈的病毒感染,當時醫生們并沒有找到立竿見影的療法。

    奧利弗說自己頭痛、畏光,接着又咳了血,幾個醫生本想直接給他靜脈輸注抗病毒藥紮那米韋——人們更熟悉的是它的商品名“瑞樂砂”——可是醫院裡沒有。

    到傍晚時,這可憐的孩子已經病情危重,他同時患有兩種罕見疾病,它們正合謀置他于死地。

    鑒于妮基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奧利弗,或許沒有什麼比她在幾年後給我寫的信更能說清接下來幾小時的情況: 即将失去孩子的那種恐怖心情是很難傳達的。

    我對每一個孩子都給予平等的愛,但是因為在奧利弗人生最初的六年裡和他在醫院共度的那些時光,我對他總有一份特殊的牽挂。

    在斯托克·曼德維爾醫院的那個夜晚,奧利弗變得越來越煩躁、難受。

    他躺在床上靠着我的身子,然後說:“媽咪,我實在喘不上氣了。

    ”于是我大聲喊叫尋求幫助。

    接下去的情形,我隻能用“人間地獄”四個字來形容。

    警報響起,有人把一根通氣管硬塞進他的喉嚨,接着又有人剪開他的睡衣,在他的腹股溝裡插了一根輸液管。

    我在震驚中被推到了病房外面。

    兒科病房裡有位善良的母親過來抱住了我,直到他們允許我再次進去。

    我是真的給吓壞了。

     *** 說來奇怪,他們竟然沒有給奧利弗連接呼吸機。

    整晚隻有一個醫生和一個男護士跪在他身邊,徒手用黑色的急救氣囊将氧氣泵入他的肺部。

    也許是因為那裡沒有小兒重症監護病床,也許是床位已經占滿。

    總之,這兩個人保住了奧利弗的命,等到了一支小兒重症監護搶救團隊從牛津趕來。

    直到這時,奧利弗才連上了呼吸機,被救護車帶回了牛津。

     因為有豬流感,奧利弗被安置在了一間隔離病房。

    醫生們通過動脈和靜脈插管,全面監測着他的心血管情況。

    他的讀數沒有一項令人鼓舞:血氧水平很低,血壓也很低,心率快得危險,腎髒也不産生尿液。

    醫生們對血管加壓藥和利尿劑的娴熟使用暫時改善了症狀,但受制于他心髒内的阻塞,所有的常規治療都無法充分起效。

    因為那層薄膜的存在,奧利弗肺部和肝髒的嚴重淤血無法緩解,也沒有任何辦法增加流向全身的血流。

    随着黃疸和腎衰竭的加重,他血流中的代謝紊亂每分鐘都在惡化。

     那個周四的夜晚,我正在維也納的一家高級餐館用餐,尼克·阿徹在從澳洲返回英國的航班上。

    對于奧利弗和他焦慮的家人,我們兩個都幫不上忙。

    幸好,當晚值班的是一位非常盡責的代班心内科醫生——來自斯洛文尼亞的迪米特雷斯庫大夫(DrDimitrescu)——幾位重症監護醫生去向她求助了。

    在她看來,形勢一清二楚:如果不做些改變,奧利弗獨特的疾病組合會要他的命,因此她立刻打給了布朗普頓醫院的幾個外科醫生。

    他們提出可以下周給男孩做手術,但前提是要把病毒感染給控制住——如果在心血管崩潰和肝腎衰竭之外再加上糟糕的感染,心肺機是發揮不出理想功效的。

     到2009年的時候,所有心髒中心都要接受死亡率審查,死馬當活馬醫的挽救性手術已經成為曆史。

    此外,皇家布朗普頓是一家心肺中心,沒有普通兒科專家。

    他們也沒有足夠的設備來應對傳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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