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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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術室操作規程書,裡面寫道: 除非事先已知,否則應先确定源頭的感染狀态。

    如未确定其乙肝及丙肝病毒陰性,則暴露後預防措施應于受傷後一小時之内開始。

    應使用加強劑量的乙肝疫苗,外加乙肝免疫球蛋白加強防護。

    丙肝尚無疫苗,應對手段為監測血清轉化。

     換句話說,就是等着瞧你會不會得病。

    這就是朱莉這麼生氣的原因。

    這種事她已經在家鄉澳洲經曆過一次,當時她在一台心髒移植手術中被針紮到,後來非常偶然地發現捐獻人是肝炎攜帶者。

     我返回手術室,要麻醉醫生給孩子抽點血去檢測血清,但他告訴我,在沙特沒有母親的允許不能這麼做。

    我的血壓已經很高了,聽了這句話更是火上澆油。

     “你先他媽的給我抽血!”我沖他怒吼,“抽完了我會填表親自送去實驗室!” 在申請表上我是這麼寫的:“患者為重症血友病兒童,剛接受完心外手術。

    醫護需知曉患者情況。

    請做HIV及肝炎檢測。

    ”男孩還躺在手術台上,因此眼下我是他的監護人。

    我隻要說服實驗室這兩項檢測符合男孩的利益就行了,事實也的确如此。

    但我的動機并不誠實。

    菲利普沒有大礙,朱莉才是我擔心的。

    肝炎已經夠糟糕了,而艾滋病在20世紀80年代更是相當于宣判了死刑。

    就這樣,我讓朱莉把流血的手放在水龍頭下沖洗,自己動身去找實驗室了。

     我本以為要他們批準HIV檢測免不了一場沖突,但這一幕并未發生。

    艾滋病在沙特是罕見病,檢測設備都是新的,我猜他們也很想試用一下。

    檢測的對象并非病毒本身,而是病人在感染之後産生的抗體。

    我接着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他們最快要多久能告訴我,病人是不是HIV陽性?他們說兩小時後會給我電話。

    但如果男孩真有艾滋病,我該怎麼辦?我在内心對朱莉懷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更不用說還有真摯的喜愛。

    她開朗的性格使我生活得相當幸福,要是沒有她,環境可就艱難了。

    我那可愛的老母親常說一句話:“要設身處地為别人着想,要試着理解别人的感受。

    ”她自己就是用這個态度對待身心病患和窮苦之人的——準确地說是比她更窮苦的人。

    她總是說“人人都有感情”。

    短短一句話就定義了共情。

     等我回到手術室時,有幾個腦子進屎的人已經吓唬了朱莉,說菲利普可能是HIV攜帶者。

    她那隻疼痛的手已經纏好了繃帶,她本人則在懇求别人為她做些什麼,什麼都好,能壓制她的恐懼就行。

    我打給一個同行,詢問這裡有沒有了解艾滋病且能提供幫助的美國傳染病醫生。

    接着我還要去和男孩的母親談談。

    就在朱莉為可能感染艾滋病的風險而崩潰時,菲利普的母親也在焦急地等待手術的消息。

    我猜我走近她時臉上挂着擔憂的神色吧,因為她一看見我就哭了出來。

    我向她伸出手去,說道:“他很好,手術很順利。

    ” 先說重要的事情。

    我給她講了我在那顆腐爛的心髒裡做了什麼,并表示她很快就能到男孩身邊去坐個把鐘頭。

    我問到菲利普的父親會不會過來陪她,她答說他父親正“在歐洲的什麼地方”。

    含糊其辭。

    接着我得說重點了:考慮到美國和歐洲的血液制品污染醜聞,有人給她兒子做過HIV檢測嗎?我向她道歉,說本來不該追問這個問題,但是有一名年輕的護士被菲利普的血液污染了,她現在急需确認自己有沒有患上艾滋病或肝炎的風險。

    我問話的時候字斟句酌,為的是不必依靠她的口頭回複。

    我除了是個心理變态之外,還是個心理學家,隻靠察言觀色就能得到答案。

     我的問題就像撥動了一個開關,因為她迅速将目光轉向了空白的牆壁。

    我接着問道:“請告訴我。

    菲利普有艾滋病嗎?” 戒備使她用回了自己的母語,她用法語輕輕說了聲“是的”。

     我握住她汗津津的手,溫和地問她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們。

     “因為如果你們知道了,就不會給他做手術了,我不想讓他死啊!”說完這句,這可憐的女人倒在床上,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

    真是郁悶的一天。

     我們必須趕快想辦法治療朱莉,但我也不知道能有什麼辦法,因為說老實話,我對HIV一無所知。

    我之前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現在卻必須要先對後續情況有一個明确的把握,才能再去面對朱莉。

    說來也真巧,就在幾周前,美國剛批準了一種針對艾滋病的抗病毒療法,叫“疊氮胸苷”(AZT)[藥品通用名為“齊多夫定”(zidovudine)。

    ]。

    對于牽涉接觸感染病人的針刺傷,美國醫學界的建議是在接觸後盡快使用AZT,一定要在72小時之内才有望成功。

    治療必須持續一個月,副作用包括腎衰竭、惡心、嘔吐和腹瀉。

    我去向實驗室催菲利普的血清檢測結果,但他們也無法确定是陰性還是陽性。

    這是他們第一次嘗試HIV檢測。

    我又加緊催促,追問他們能否排除陽性,他們的回答依然是不行。

    手術中,心肺機稀釋了他的血液,我們還用了肝素和魚精蛋白之類的藥物,我不知道這些情況是否起到了一些正面作用。

     我決心告訴朱莉檢測結果是陰性,但同時極力勸說她接受AZT預防治療。

    現在慎重,總好過将來後悔。

    我這麼做是在兩頭下注。

    我必須把握好其中的度,一方面要盡量減輕朱莉的痛苦,另一方面也完全明白那位母親親口承認兒子是HIV攜帶者意味着什麼。

    考慮到心内膜炎會掩蓋其他症狀,他可能已經處于艾滋病的典型期了。

    我得立即去警示ICU,讓他們必須準備一個獨立房間和宇航服一般的防護。

    對護士們來說,這比天花或腺鼠疫還要糟糕。

     尋找AZT的努力一無所獲,我們給醫院的醫務主任打了電話,結果他的反應大約是“AZT是什麼”。

    他主要擔心,要是别的病人知道醫院在庇護一個艾滋病人,誰還會花錢來看病。

    更糟的是,他現在想要每一個和男孩有過接觸的人都去接受艾滋病檢測,那間手術室也一定要徹底打掃和煙熏消毒後才能再度使用。

    我預見到這套深度清潔措施會一直回溯到機場,于是決定将可憐的朱莉盡快送回悉尼。

    要想讓AZT療法還有效,她必須明天就動身。

    在出發前一天才買機票會很貴,朱莉不太可能負擔得起。

    我強烈認為醫院應該出這筆錢,我會去向院方争取。

    如果他們不想讓艾滋病人的事傳揚出去,就應該協助朱莉火速離開這個國家,最好給她訂個商務艙。

     當我再度在護士更衣室找到朱莉時,她正在慢慢滑向深淵。

    對一個才20多歲的年輕姑娘來說,這次意外就像是判了死刑。

    在1987年,沒人能說清因為針刺傷患上典型艾滋病的風險有多大。

    我們隻知道,要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幾個月甚至幾年——她才會清楚自己安全與否。

    而在此期間,每個人都會像嫌棄麻風病人一樣嫌棄她,完全不與她接觸。

    沒有人會和她共用毛巾,更不用說親吻、做愛了。

    我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病人是我的病人,也是我請她來做洗手護士的。

    最差勁的是,把那該死的針尖朝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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