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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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确實足以緻命。

    我不情願地做出決定,打算把整段被感染的主動脈都換成同種移植物管道,而不是冒險在上面縫一塊補片。

    沒時間為此争論了。

    我把那根供體管修成合适的長度,然後用一把長長的钛質針持(持針器)夾起不鏽鋼細針,穿上藍色聚酯線,以最快的速度開始縫合。

    縫線深深勒進健康的組織,給人以審美上的愉悅,簡直有點色情的意味。

    我用左手打完最後一個結,然後吩咐灌注師理查德“重新啟動”,并給病人升溫。

    心肺機送來的低溫血液撐開了蔫軟的移植管,将空氣從針孔中“咝咝”逼出。

    我還得再補兩針才能讓縫合口不滲血,但我們總算在轉流開始32分鐘後恢複腦部的血流供給了。

    皆大歡喜的一天。

    雖然對我個人來說可不那麼歡喜。

     我實在沒有時間閑散地欣賞自己的縫合手藝了。

    我和尼克一緻同意,由他來将這位可憐女士的食管上端從她的頸部左側移出,排出唾液,這樣她就能吞咽液體,能感到舒服些。

    接着再封閉她的食管下端,在腹壁上開一個口子通進胃裡,她暫時要通過這個口子來進食。

    我們管這個叫“胃造口術”。

    幾個月後,尼克将在她的頸部和胃之間接一段大腸,制作出一截新食管,幫她恢複吞咽功能。

    現在她已經安全了。

    對于生命,時機就是一切,死亡也是如此。

    這一次時機湊巧,心外科醫生近在眼前,心肺機和灌注師正好有空,庫存裡也有備用器官。

    沒有這些的話,女病人已經死了,死在一條魚的手上。

     尼克的上消化道團隊開心地關閉了胸腔,放好引流器并給手術收了尾。

    我從手術台前後退,結果一腳踩到一攤滑膩膩的血塊,摔了個四腳朝天,後背重重撞在瓷磚地闆上,發出“咔吧”一聲——這也許是讓尼克的雙手在病人的胸腔裡凍了太久的報應吧。

    命懸一線的危機已經解除,再看見我的褲子上多出一塊濕乎乎的紅斑,護士們都忍俊不禁。

    有些人表示擔憂我的尾椎骨是否完好。

    痛歸痛,能夠驅散陰郁的氣氛,我還是很滿足的。

     輕松的感覺隻持續了一小會兒,外面的門上貼着不下四條消息,每一條都附着我的名字。

    第一條,那位在病房裡等待二尖瓣修複的女士躁動不安,想要見我。

    意料之中。

    第二條,我能否去一趟兒科ICU?女嬰的引流器裡血有點多。

    不妙。

    第三條,諾福克和諾裡奇醫院急診部的一位女醫生找我有事。

    能有什麼事?他們離我們二三百公裡遠呢。

    最後,是醫務主任想讓我和護理部主任下午4點去一趟他的辦公室。

     去個屁。

    現在已經4點10分了,我也完全知道他要說什麼:一名外科主任醫師沖一個幫不上忙的派遣護士叫罵,實在不成體統。

    這條不用理。

    至于那個取消了二尖瓣手術的女士,我現在也沒心情和她激辯。

    過了下午5點,剩下的護士就隻夠做一台緊急手術了。

    她們絕對不會允許我在這個點開始一台擇期手術。

    所以現在我要關心的隻有那個女嬰。

    她的情況是典型的術後出血嗎,還是因為使用心肺機後凝血功能不足而滲血?我心中仍抱着及時出城的希望,于是直接前往ICU查看原因。

     下午的查房隊伍正聚攏在女嬰的病床周圍。

    焦急的父母蹲在病床兩側,各自握着一隻冒着冷汗的小手。

    輸液架上挂着一袋供體血,正通過頸靜脈插管快速滴入女嬰的頸部——這已經說明問題了。

    不用細讀引流器的刻度,我一眼就看出裡面積了太多血。

    珍貴的紅色液體剛從一頭滴入,就立刻從另一頭流出。

    而他們已經做了凝血檢查,結果基本正常。

     瞥見了這一幕,我就知道今晚的計劃泡湯了。

    此刻,劍橋仿佛遠在外星。

    我必須把女孩送回手術室,止住這該死的流血。

    懊惱的絕望變成了憤怒。

    我剛才應該親手關胸!但要是這樣,那個卡魚刺的女士現在已經死了。

    我惡狠狠地打給了那個所謂的“幫手”,命令他去緊急手術室占好位子,等我親自把病床推過去。

    五分鐘後,那位笨手笨腳先生回了電話,說現在做緊急手術的人手不夠,幾位胸外科醫生被一台肺癌手術拖住了,我們必須先等他們完工,在此之前無法開展緊急手術,隻能繼續給病人輸血。

    這下我意識到,參加女兒生日會的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又是老樣子。

    無能的父親再度缺席,心中充滿了愧疚,更糟的是,直到這時我都沒聯系上她。

    我還是一副褲子沾血、屁股酸痛的慘相。

     催那幾個胸外科醫生是沒用的。

    他們通過幾個小孔用内窺鏡做手術,不僅進度很慢,而且每次都會高估自己能在手術清單中安排的事項。

    但眼下這情況,再不做緊急手術就麻煩了。

    我被拖在病床邊,脫不開身,那對父母焦急萬分,想讓我給孩子止血。

    我甩出了那個老掉牙的借口:“我離開時一切正常,出血的不可能是心髒。

    ” 果然,在接下來的30分鐘,出血量慢慢減少到一涓細流。

    我幻想着凝血終于封住了針孔,那樣我就能逃離醫院,不必給孩子再次開胸了。

    然而随着失血減緩,孩子的頸靜脈鼓了起來。

    這也許是因為輸血太多,但更可能是胸腔引流器堵塞,導緻血液因壓力在心包内的閉合空間中淤積,使右心房無法注滿。

    我們稱這種情況為“心包填塞”。

    一旦血壓開始下降,事情就真的麻煩了。

     她的血壓果然開始漸漸下降。

    來不及等手術室空出來了,我必須在病床上當場再次開胸,掏出血塊。

    護士長帶着預先消毒的、沉重的開胸手術器械來到病床邊,将它們扔在一輛手推車上。

    我仍然穿着那身藍色手術服,匆匆在水槽裡刷手,同時呼叫那個給我留下這副爛攤子的主治醫,結果他已經回家了。

    我們隻好轉而去找今晚值班的主治醫師,而他是個代班醫師,早就在那邊的胸外科手術室刷手上台了。

     所以我就隻能在沒人幫忙的情況下直接上手——還好這隻是個很小的胸腔,一個人夠了。

    我為女嬰做好準備,鋪上手術巾,沒用兩分鐘就撐開了她的胸骨。

    吸管機還沒插好電,所以我用食指挖出血塊,然後在心包腔内填滿潔白無瑕的棉球。

    很快,棉球上不斷擴大的鮮豔紅斑向我顯示了出血點,就在右心室肌肉連接臨時起搏器電線的位置上,淌着細細的血流。

    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有性命之憂。

    這就是心外科手術:每一次都必須盡善盡美,否則病人就會白白死去。

     女嬰的心律恢複了正常,我抽掉電線,用一針褥式縫合止住流血。

    引流器果然堵住了。

    我換了幾個幹淨的,然後關胸。

    整個過程隻用了十分鐘,但這場鬧劇本來完全可以避免。

    後來我才得知,那名外科規培醫生缺乏在女嬰蠕動的心室上縫針的自信,寄希望于滲血自行停止。

    他在這個專業裡待不下去的。

     晚上7點了。

    我開始挂念起了那條來自諾裡奇醫院急診部的消息。

    他們還在等着和我對話嗎?我剛才隻是覺得困惑,現在卻感到了不安,甚至胡思亂想起來:諾裡奇離劍橋不算遠。

    會不會是傑瑪和朋友們出去了,然後出了意外?我怎麼沒早想到這一點?我焦急地打了傑瑪的手機。

    這一次,小壽星樂呵呵地接起電話,問我是不是快到了。

    随後的一陣沉默替我回答了許多。

    今天晚上,我已經不可能趕去見我的任何一個孩子了。

    兩個病人都活了下來,但我的一部分死去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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