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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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造成的心理創傷就夠受的了——心外科手術可比這兇險多了。

    當我告訴那對父母,他們的孩子有95%的生存希望時,他們聽到的卻是孩子有5%的概率死亡。

    統計數字并不能帶來安慰,沒挺過手術的可能正是你的孩子。

    于是我說了他們想聽的話,并希望這些都能成真。

     我進了麻醉室,裡面卻沒有人。

    麻醉醫生正坐在咖啡間裡吃早餐。

     “病人還沒送來嗎?”我有點洩氣地問道。

     他搖了搖頭:我們得先等兒科ICU查完房,然後他們才好決定能不能給我們一張床位。

    沒有床位,就必須第三次取消手術。

    這種事決不能發生。

    查房甚至還沒開始,要等到八點半,而兒科ICU就在走廊的另一頭,于是我直接走了過去。

    我的血壓正在升高,但表面上仍盡量維持禮貌。

    那兒的醫護有許多重症兒童需要照料,我的這位小病人隻是他們的日志中又一個不起眼的名字,後面簡寫着“房室管”三個字——是的,她心髒的中央部分整個不見了,肺部被血流淹沒。

    每過去一天,她的生存幾率就會下降一點。

     問題在于,我很喜歡兒科ICU。

    那是一片由幾個房間圍成的小小飛地,是我逃避醫院其他場合的庇護所。

    每次來時,我都能以一種全新的眼光審視生命和自己的煩惱。

    在這個傷心之地,隻有特殊的人才不會被擊垮。

    這裡的護士很喜歡護理經我主刀的心髒手術病人,因為其中大多都能恢複,這讓她們在對付兒童癌症、敗血症或交通事故的蹂躏之餘能得到一絲緩解。

    這個片區上演着世上最糟糕的事,但每個人都會在第二天照常出現在工作崗位,重新來過。

     我走進病房,見每張病床上都躺着一副小小的身軀,身邊圍着焦躁的家人。

    我的視線落到了一雙生了壞疽的手臂上——那孩子得的是腦膜炎球菌性腦膜炎,在我觀察他的幾周裡,他始終在努力堅持。

    他的母親此時已經認識了我,她目睹我的小病人們來了又去,身邊陪着開心的父母。

    每次見到她,我都會問一聲孩子怎麼樣了,而她總是報以微笑。

    今天,這孩子的那兩條變黑變僵的胳膊就要被切除,兩隻小手和十根手指頭都保不住了。

    它們已經壞到隻要嘗試略做清理就會掉的程度。

     我問她們午餐前能不能空出一張床位來,這樣的話至少能先把孩子接過來。

    護士長不想讓我失望。

    她說手下的一個日班護士剛送一個頭部受傷的孩子去了放射科,那孩子在上學路上被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撞了。

    如果她的傷勢真有擔心的那麼嚴重,他們就會撤掉呼吸機,那時我的病人就能進手術室了。

    我問她有沒有談過器官捐獻的事。

     “你到底要不要床位了?”她反問我,“要談器官捐獻就得拖到明天。

    ” 為了安慰自己,我拿起一塊培根三明治走到外面,穿着手術裝備信步穿過了9點上班的人群。

    這些都是普通人,不必開胸鋸骨、停止心跳,也不必向悲傷無助的父母宣布噩耗,像是“你孩子的手術又取消了”之類的。

    這時我開始猶疑:我是不是該放棄那個小女孩,給那個“貴賓”做二尖瓣修複?那位女士應該還沒有充分禁食、也還沒有服用麻醉前藥物,但如果給她手術,我至少可以在術後安心去劍橋見女兒,不必在自己不能随時應診的情況下,擔心地留下一個剛動過手術的嬰兒。

    還是說,我應該為女嬰的父母着想,再等等看有沒有空床位? 我從面無表情、默默接受失敗體制的人群面前轉身,朝放射科走去。

    CT室的人知道我的德性,發現我不是來搶下一個排位的,似乎松了口氣。

    那個出車禍的孩子受創的大腦一幀幀地顯現出來。

    她顱骨開裂,像是煮熟的雞蛋被砸開了一頭。

    本該有着一汪清澈腦脊液的地方現在已完全幹涸。

    一名腦外科醫生和幾名重症監護醫生都沮喪地搖了搖頭。

    再做手術已經全無意義。

    她的大腦皮層已被搗爛,腦幹也從顱底脫垂成疝。

    那具殘破的身體還封在掃描儀裡,我看不見,這讓我松了口氣。

    就在不久前,她還邁着小小的步子開心地走向村裡的學校,現在卻命懸一線,腦子都撞沒了。

    就這樣,我得到了ICU的床位。

    這對那對父母來說是寬慰,對這對父母卻是徹徹底底的悲涼。

     我笃定地大步走回手術室,要他們直接把我的第一例病人送進來。

    中介派來的麻醉護士根本不知道我是何許人也,對我甩出那套常見的鬼話:還沒聽說有床位空出來啊。

     今天的我有點反常,再加上我不認識這女人,于是頭腦一熱沖她吼了起來:“我說有床位就他媽有!馬上把那孩子給我送來!” 麻醉醫生站在門口,瞪着我看了許久。

    護士拿起電話打給了兒科ICU的護士長。

    這下我反而有點擔心了:萬一其他人還沒收到消息,不知道那個被撞的孩子已經不需要呼吸機了呢?但我運氣不錯。

    電話那頭确認了我吼的話。

    是的,我們可以把那個心髒病人送來了。

     讓這個嬰兒入睡并在她細小的血管裡插管需要一個小時。

    為了避免父母淚汪汪地和小女兒告别的焦慮情緒影響到自己,我手拿一隻塑料杯,裝滿一杯渾濁的灰色咖啡,悄悄溜進了胸外科手術區的麻醉室。

    一個老朋友熱情地接待了我,我讓他給我量量血壓。

    高壓180,低壓100——太高太高了,盡管這十年來我每天都在吃降壓藥。

     當那對吓壞了的父母拖着沉重的步伐從門邊走過時,我聽見他們中的一個說道:“請告訴韋斯塔比教授,能有這次機會我們萬分感激。

    ”我猜他們還是不相信自己的孩子能活下來,或許他們是在擔心,我們不會盡全力救治一個患唐氏綜合征的孩子。

     一位鋼琴家在為一場重要演奏做準備時,需要先忍受三個小時的強烈挫折感嗎?一位鐘表匠在組裝一部複雜的勞力士鐘表前,需要先來一場激烈的争執嗎?我的工作是重塑一枚胡桃般大小的畸形心髒,而周圍的人卻絲毫不為我的精神狀态考慮。

    如果一個公交車司機也像我這樣惱火,我絕對不會上他的車。

    當我第一次作為主刀醫生,面對着房室管畸形的中空時,我心想:“媽的,這可該怎麼辦?”但我總能用補片把心髒的左右兩邊分開,再用未充分發育的瓣膜組織重構出二尖瓣和三尖瓣。

    這是件複雜的活計,而我在手術台上從未失手。

     上午11點,我的不鏽鋼刀刃終于劃開了女嬰的皮膚。

    當血開始一滴滴在塑料手術巾上滾落時,我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沒和女兒聯系。

    閃現這個念頭時,搖擺鋸已經将女嬰的胸骨一分為二,女兒的事隻能先放一邊了。

    我需要全神貫注地重塑這顆纖小的畸形心髒,讓這孩子的一生不必遭受氣急或疼痛之苦。

    那麼我應該考慮的是什麼?新的二尖瓣絕對不能滲漏,而要是三尖瓣有一點血液反流到低壓側,問題倒不大。

    要小心,不能破壞那套看不見的電傳導系統,它對協調心髒的收縮和舒張起着關鍵作用,否則這孩子就得一輩子都用心髒起搏器了。

    想到這裡,我覺得做鐘表匠或鋼琴家要容易多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顆小心髒隻是今天最次要的問題。

    我先仔仔細細縫了幾塊滌綸布補片,用它們把幾個心腔分開,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重建瓣膜,這孩子的未來就靠它們了。

    這跟在一個雞蛋杯裡動手術沒多大區别。

    當血液重新流入纖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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