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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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

    我說,回家有事情。

    他說,女兒的事情,老毛病,又住院了,回去照顧一段。

    我說,不知道你們還有個女兒。

    他說,不是肖雯的,是跟我前妻生的,小學三年級。

    我說,學習不錯吧。

    他說,數學不行,勉強及格,語文那是沒得說,每篇作文都要上牆,這點随我。

    我說,聽說你在寫自己的作品。

    他搖了搖頭,說道,别提了,沒寫出來。

    我勸慰說,别灰心,慢慢找狀态。

    這時,肖雯從裡屋走出來,眼神惺忪,看見我們坐在陽台上,眉頭一皺,沒有說話,徑自走回屋裡,王沛東連忙跟上,肖雯想從裡面關門,王沛東在外面推門,僵持一陣,王沛東還是進屋了,兩人關門說話。

    屋内隔音不好,我在外面偷聽,好像不太禮貌,于是我煙灰倒在外賣袋裡,又下樓扔掉垃圾,在小區裡轉了十幾分鐘,才又上樓,聽見兩人好像在屋裡争吵,我戴上耳機,繼續工作,半個小時後,他們從屋裡出來,王沛東拖着箱子離開,肖雯眼睛腫着,跟他一起下樓,沒多大一會兒,又回到屋裡,坐在電腦前,用外接音箱看綜藝節目,音量很大,十分嘈雜,我完全沒法工作,心神不甯,隻好挎上背包,直接出了門。

     我在地鐵站裡給劉柳發信息,問她在幹嗎。

    劉柳回複我說,跟朋友吃飯。

    我說,我能去嗎。

    她先是說不太方便,然後又說,你來吧,其實我沒跟朋友吃飯,自己在家呢。

    我從超市買了一條魚,又憑記憶走到她家附近,但記不清具體是哪座樓,給她打電話,說已經到樓下了,但找不到具體是哪裡。

    劉柳說,對不起,現在又出門了。

    我說,沒關系,今天本來是想把故事給你講完。

    劉柳說,什麼故事,噢,半夜出去放鞭的那個。

    我說,對。

    她說,電話裡說行麼。

    我說,不太方便,有點長,那還是下次。

    劉柳說,别動,我看見你了,你手裡拎的是什麼。

    我說,一條魚,準備蒸着吃。

    她說,上來吧,看見我沒有,我的窗戶開着呢,在這裡。

     魚在超市已經收拾利索,我在兩面抹好鹽,準備上鍋蒸熟,我問劉柳有沒有蔥姜,可以切一些放上面,去腥提味,她說從來不在家做飯,連鹽和醬油都是隔壁那對情侶的。

    蒸好之後,我們回到她的房間裡吃魚,腥味很重,我有點吃不慣,劉柳也覺得難以入口,問我這是什麼魚,我說,鲈魚,她說,我看着怎麼不像,我說,這是花鲈,相對少見一些,背鳍有黑色斑點,斑點随年齡的增長而減少。

    她說,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說,我以前在超市打過工,負責水産部門,每天稱魚喂龍蝦。

    劉柳說,經曆挺豐富。

    我說,你呢。

    她說,沒啥經曆,在河北讀書,三流大學,畢業後因為喜歡文藝,愛看演出,來北京随便找了個工作,已經快兩年了。

    我說,準備一直在北京麼。

    她說,不知道,想出去旅遊,但沒有錢,你的故事沒有講完呢。

    我将手伸過去,撫摸着她的後背,說,要不然,完事再講。

    劉柳甩開我的手臂,又跑去電腦前,背對着我,不再說話。

    我掏出手機,倚在床上,歎了口氣,屋内安靜得讓人無法适應,我清清嗓子,劉柳也沒有回頭,我繼續為自己講述。

     外面傳來一陣響動,孫程在夢裡聽得并不十分真切,他翻幾個身,繼續睡覺,再醒過來時,孫少軍已經被帶走調查,連同那些沒賣掉的鞭炮,一并清繳。

    吳紅抹着眼淚燒煤爐,面對孫程的詢問,無法開口,似乎覺得這場大禍是因自己而起,她默默做好早飯,在桌上擺好兩副碗筷,自己沒吃,然後出門蹬上倒騎驢,獨自去車站拉腳兒。

     在這一天裡,以及接下來的幾天裡,孫少軍和吳紅都沒有回來,孫程在同學家吃了幾天飯,又從炕琴裡翻出幾十塊錢,買了數袋速凍馄饨,每天早上煮五個,中午十個,晚上八個,馄饨幾乎沒什麼餡,姜味極重,湯料裡都是味精,吃到後來,喉嚨極為不适。

    第六天時,已經是臘月二十九,孫少軍放回來了,案件基本查清,煙花爆竹引燃樓闆上的油漆和裝飾材料,沒有人員傷亡,損失不算慘重,但加上非法經營販賣違禁品,數項并罰,家底幾近掏空。

     孫少軍回家之後,吳紅仍未歸來,又去報案找人,春節期間,相關部門放假,直到大年初七,各部門正常運轉,孫少軍才得到消息:吳紅在火車拉腳兒期間,正逢年關,收容遣送站來查三證,凡是不全者,一律拉走,裝上輕貨,去郊外自留地裡幹活,吳紅解釋不清,又有抵抗情節,被直接拉走,進行勞動改造。

     家中少人,沒法過年,孫少軍心神不甯,孫程戰戰兢兢,二人将吳紅接回家時,已經出了正月。

    父子進站領人,滿屋都是信納水的味道,進門處挂着工作人員名單,由于日光長期斜照,照片已經泛白,但看來更為蒼涼、恐怖。

    在九十年代,收容遣送站有執法能力,抓放一套系統,抓吳紅的是副站長楊樹,位于名單的第二行,戴着眼鏡,五官模糊,臉頰上的肉往下墜。

    孫少軍一直等到當天下午四點,楊樹才回到站裡,滿身酒氣,語氣不耐煩,本要在上面簽字時,幾番猶豫,孫少軍上前,遞煙賠笑,好話說盡,楊樹擡着眼睛問,吃喝拉撒都在我這裡,怎麼一點表示也沒有。

    孫少軍剛繳過罰款,傾盡口袋,不過幾張毛票,攥着堆到楊樹面前,楊樹看着孫少軍,嘴角一歪,大手一橫,将毛票撣在地上,起身反手又抽孫少軍一個耳光,響亮無比,綠門大敞,聲響回蕩,然後他緩緩坐下,盯着孫少軍看,孫少軍捂着半邊臉,不敢發作,楊樹低頭劃拉幾筆,簽下名字,說了一句,滾。

    孫少軍拿着單據,扭頭走出兩步,又轉回身來,低頭仔細收好滿地毛票,孫程此刻就在門外,呆立半晌,不知所措。

     三人頭發蓬亂,眼眉挂霜,從東陵騎回鐵西。

    吳紅坐在闆車後端,神情呆滞,已無人樣,講話反應極慢;響亮的耳光仍回蕩在孫程耳畔,他似乎深陷于時間漩渦之中,那一幕在其腦海反複播放,生動而清晰;孫少軍滿眼血紅,呼吸粗重,似發怒之虎,在冰面上奮力蹬車,經轉彎處,輪子打滑,車身傾斜,三人全部滾落在地,黑雪沾身,滿臉印痕。

    回家之後,孫少軍生火燒炭,爐膛滾燙,紅光映照,三人坐在桌邊,吃光最後一袋馄饨,家中從此一無所有。

     收容遣送期間,男女混雜,瘋者無數,日夜颠倒,吳紅受到數次侵害,有苦難言,随後一段時間裡,精神雖恢複不錯,但有些婦科疾病,難以治愈,吳紅時常因此飲泣,幾欲自殺,孫少軍反複勸慰,出門借錢,帶她去醫院檢查,由于費用高昂,治療時斷時續,始終未見好轉。

    同年六月,孫程參加小升初考試,成績中上,繳納九千元便可去讀重點中學,但這筆錢對孫少軍來說,的确很難負擔,親朋已經借遍,其生母當時下海經商失敗,又再度離異,隻身帶着女兒生活,對此也是無能為力。

     隔壁情侶下班回來,脫掉鞋子,互相說着話,有來有往,像是在争吵。

    劉柳轉過頭來,跟我說,噓,不要讓他們知道你在這裡。

    我說,好。

    她說,我放個音樂吧。

    我說,别了,不想聽。

    衛生間傳來一陣水聲,我說,他們在洗澡吧。

    劉柳說,對,他們總在一起洗,很長時間,特别不方便,有時候還在裡面弄一次,聲音很大。

    我說,那我們出門走走。

    劉柳說,也好。

    于是我穿好衣服,輕手輕腳,跟着劉柳來到門外。

    我們悄悄往樓下走,我在前面,她在身後,走到二樓時,感應燈忽然滅掉,一片漆黑,我的脖頸上感受到她的呼吸,她幾番跺腳,大聲咳嗽,但燈仍未亮,我默默向後伸出手去,她在黑暗中抓住我的手,小心前行,在走出樓洞的一瞬間,又松開了。

    我們走在路燈之下,光線昏黃,路上來往的行人車輛很多,我們一起向地鐵站走去,路上遇見水果店,我買了兩個進口蘋果,紅得不像話,遞給劉柳一個,她簡單擦了擦,張嘴便咬一口,聲音清脆,風吹過來,我們走得愈發輕快,像在水裡穿梭,空氣波蕩,景物漂浮,這樣的夜晚我已經很久沒有經曆過了。

     一九九六年七月八日,沈陽卷煙廠發工資,早上八點三十分,司機艾曉峰,保衛幹部劉國喜,女出納員彭璐,開車去附近銀行提款,共計二十一萬五千。

    回程途中,始終有輛出租車緊随其後,紅色拉達,遼A牌照。

    早上九點,提款車開進廠門,拉達在廠外急刹車,跳下來兩個人,戴着前進帽和白口罩,身披藍大褂,掏出改造後的獵槍,大步上前,将艾曉峰和劉國喜當場打死,然後去後車廂裡拎錢,搶得巨款後,臨走之前,又将自制獵槍從車窗伸進去,照着腦袋又補一槍,逝者滿臉鐵砂,不成人樣。

    二人随後跑出廠區,直接回到出租車上,迅速逃離現場。

    案發後一小時,在鐵西區重工街的居民區發現歹徒丢棄的出租車,車的後備箱裡發現出租車司機屍體,經勘察系被尼龍繩勒死。

     孫程去學校報到那天,騎的是二手山地車,孫少軍從滑翔二手車市場裡收過來,二百六十塊錢,騎着很沉,但可以變速,孫程一路來回調節檔位。

    孫少軍沒跟他一起,自己坐着公交車來的,他穿着以前的工作服,站在教室外,跟其他家長一樣,望向室内,報到當天不必上課,每個人要做個自我介紹,孫少軍側耳傾聽,孫程的介紹非常簡單,顯得有點沒信心,他站起身來,紅着臉,支吾着說,我叫孫程,沒啥愛好,希望在未來的三年裡能跟大家成為朋友。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五日,早上八點四十五分,一輛取款車停在皇姑區敏江街的華山信用社門前,迎面駛來一輛天津大發面包車,遼A牌照,在兩車相聚五米之時,面包車上突然下來兩名蒙面歹徒,戴着前進帽和白口罩,身披藍大褂,手持獵槍,将取款車司機和押運員逼住,随後将裝有二十七萬元現金的皮包搶走,動作極快,前後過程不足兩分鐘。

    當天,警方在鐵西區德工街附近樓群裡發現歹徒抛棄的面包車。

    随後,又在于洪區的苗圃裡發現面包車司機的屍體。

     吳紅的失蹤非常偶然,沒有任何征兆。

    孫程騎車放學回來,便看見自己家的屋子塌掉一半,煙囪已經倒在地上,他進屋一看,吳紅并不在家,而這幾天,孫少軍正去外地幫朋友忙,孫程聯系不上,于是他隻好住在剩下的半間屋子裡,天氣很冷,他睡不安穩,夜晚能聽到砂土下墜的沙沙聲響。

    孫少軍出門回來後,見此情況,父子二人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将屋内的擺設逐一搬入,孫程舉着吳紅的病曆,問還要不要,孫少軍歎了口氣,說,先留着吧。

    搬完家後,孫少軍掏出兩千塊錢,交給孫程,說省着點花,自己還要出去一段時間,你照顧好自己。

     一九九七年三月九日,沈陽閥門廠經銷部主任姚遠帆,欲購入一台轎車,其妻子上午去機動車交易市場看好一台,并與賣車人到銀行取得十三萬元現金,送回經銷部,之後又轉去另一家銀行取錢,兩名歹徒從銀行尾随而來,先是買閥門為名,進入銷售部,查看情況,并未引起當事人注意,随後,兩名歹徒走後不久,又戴着摩托車帽再次來到經銷部,姚遠帆見勢不妙,将一袋現款全部倒在地上,歹徒舉槍打到了姚遠帆的左肋,然後持槍脅迫賣車人,讓他将從地上一一拾起,作案時間較長。

    随後,兩名歹徒騎上一輛紅色摩托車逃離現場,行駛至泵業市場附近,與一輛正常行駛的廂貨相撞,兩名歹徒均受輕傷,提着錢袋,準備逃脫,未遂,被逮捕歸案。

    據調查,兩人本是兄弟,名為肖知仁、肖知禮,肖知仁原為線路大修段職工,後因單位精簡人員而下崗,在南站拉腳兒、打零工,肖知禮原為五金商店售貨員,後商店關張,他開過幾年出租車,現無業。

     吳紅失蹤之前,有一段時間在家休養身體,附近有個十三路教堂,毗鄰菜市場,有一次,吳紅買完菜後,随着人群進入教堂,尖頂高窗,有專門人員發餅幹,吳紅攥在手裡,汗水浸透,也不敢吃,場地寬闊,琴聲撫慰胸懷,有人站在講台上,給大家講道理,聲音洪亮,像晚會歌手,有的道理吳紅能聽懂,有的聽不懂,但去了一次,還想去第二次,後來變為常客,别人唱歌,她不唱,聽完道理,提着菜回家,複述給孫少軍父子,她說,少軍,耶稣今天講,你必忘記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來,也如流過去的水一樣,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雖有黑暗,仍像早晨。

    孫少軍說,一句沒聽懂。

    吳紅又說,不要含怒到日落,太陽下山了,隻有你一個人還在河邊,抽打水浪,徒勞無功,風總會将水面撫平。

    孫少軍想了想,說,耶稣沒認出我來,河邊的不是我,我在水底。

     審訊過程中,肖知仁、肖知禮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并由此引出七八、八一五兩個案件,同時,他們也交代出另一位犯罪嫌疑人,肖知仁曾經的同事,後來的同行,下崗職工孫少軍。

    隔天,警方将孫少軍在家中抓捕。

    前兩次案件搶劫所得,孫少軍基本作為家用,另一部分存在炕琴底層,用報紙包着捆好。

    肖氏兄弟兩次作案得手之後,逃去南方,很快揮霍一空,回來之後,來找孫少軍策劃下一次行動,孫少軍拒絕參加,肖氏兄弟手裡握有獵槍,三番五次以家人作要挾,并雇人将孫少軍家的平房鑿得半塌,此後,孫少軍為防備起見,聯系上另一條通路,出門去買槍,他并不想殺誰,隻是為了能對肖氏兄弟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但在外被賣家蒙騙,付款之後,卻沒有買到槍,失望而歸,這是他在提審時所講的話,警察去家裡搜,翻天覆地,髒亂一片,也确實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孫程坐着公交車去德勝火葬場,花一千塊錢買了個骨灰盒,黑檀木制,四壁盤龍,典雅大氣,回來準備将月餅盒裡的骨灰換到新的骨灰盒裡,他擡起沉甸的月餅盒,用指甲扣開月餅盒,相當吃力,打開一看,發現裡面不隻有灰燼、碎骨和泥土,在最下面,還埋着一把槍,新五四式,旁邊還有一個小塑料袋裡,拉着封口,裡面裝着五顆子彈,他看了半天,将槍放在新骨灰盒的下方,灰燼、碎骨和泥土灑落覆蓋其上,嚴密蓋緊,又以紅布包裹幾層,放在皮箱裡,出門坐車,去跟他的生母一起生活。

    孫少軍被槍斃之後,孫程想去取回骨灰,孫母始終沒有同意。

    此時,孫母又另組家庭,生活不便,孫程放棄讀書,開始四處打工,自力更生,開始在超市打工,後來換在新華書店理貨,每月工資一千二百塊,他在附近租一間四百塊錢的單間,剩下的錢基本用來買書,堆在地上,徹夜閱讀。

    剛上初中時許過的願望并未實現,他沒有跟任何人成為朋友,性情愈發内向,工作之餘,與同事少有交集,基本隻在看書,有以前的同學來逛書店,見過他幾次,舉手打招呼,他卻避到一旁不理。

    次年冬天,他所租住的房間暖氣漏水,十分嚴重,他回家推門,滿地散發着白色熱氣,那些書在鏽水上漂浮,像一艘艘擱淺的船隻。

     我退掉臨時租的插間,徹底搬到辦公室來住,黑白颠倒,每天除了睡覺之外,凡是醒着的時候,都是一邊抽煙一邊幹活。

    肖雯來看過我兩次,第一次來檢查進度,跟我說,現在不好招人,讓我自己多做一些,盡快出活;第二次來的時候,我打印出來一摞稿件,準備讓她帶走,交稿審核,另外又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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