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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斌說,後來連續吃了半個月,再也不吃了,肉類一口不碰,我估計是頂着了,隊裡讓我想辦法,調節飲食,我去西塔給他們買來幾罐辣醬,這可正對胃口,他們又開始吃辣醬拌大米飯,一天三頓,吃得嘴唇紅腫。

    我爸說,營養跟不上吧。

    肖樹斌說,他們也習慣了,體質比較頑強,還有個事情,一般人都不知道,跟着這三駕馬車一起過來的,其實還有個監管。

    我爸說,監管誰啊?肖樹斌說,監管球員的日常生活,按照我的理解,類似于咱們監獄裡的管教,訓練結束之後不讓球員出門,天天就在宿舍給他們放電影,全是愛國戰争片,監管是個老頭兒,五十多歲吧,也會說中國話,長得慈眉善目。

    我爸說,擱在部隊裡就是政委吧。

    肖樹斌說,那咱不知道,反正就是這麼個角色,我後來被開除,主要就壞在他身上了。

    我爸說,到底怎麼回事呢。

    肖樹斌說,他們幾個來隊裡半年之後,相互都比較熟悉了,我跟他們每天也都打招呼,有一次晚飯過後,全隊組織看比賽錄像,這個監管在後廚把我喊出來,敬了根煙,聊了挺長時間,他問我家庭情況,我告訴他我兒子也學踢球呢,他說那挺好,有空帶過來,讓三駕馬車帶着踢一踢,我說那不好吧,違反隊裡的規定,他說朝鮮球員他說了算,都得聽他的,讓我放心帶兒子過來,我聽後還挺高興,第二天休息日,就把兒子喊過來了,跟着三駕馬車練了大半天,我兒子覺得确實有收獲,我也高興,感謝一番,到了晚上,正準備睡覺,監管咚咚咚地敲我房門,我披着衣服出去,他火急火燎地跟我使着眼色,讓我别睡了,帶他出去轉轉,我說這都幾點了,商店都關門了,他說,不去商店,我說,那你要上哪去,他說,你們做飯時不經常讨論麼,我還是沒弄明白,就問他,我們讨論什麼來着,他嬉皮笑臉地模仿我上菜時的調侃語氣說,小雞兒操大鵝,哐哐就是殼,這我才明白過來,原來他是要讓我帶他出去找小姐,有這種需求,咱也不好拒絕,畢竟為我兒子出力了,以後還指望着他給帶進梯隊呢,不敢得罪,但那天後來的事情,現在想起來,我也有一定責任,那天時間有點太晚,洗浴中心又離得很遠,我就帶他在附近找了個足療店,我尋思趕緊整完拉倒,回去好繼續睡覺,進店之後,老闆娘拉開粉燈,小妹兒在沙發橫七豎八地躺着,讓監管自己選,他翻過來這個,又摸摸那個,像在市場裡買魚,挑挑揀揀好幾遍,噘着嘴老也不滿意,我有點不耐煩,忽悠他說,都是一樣的玩意兒,你知不知道,咱們中國有句老話,兩眼一閉都是張曼玉,大被一蒙全是楊钰瑩,後來好不容易摟着一個進屋了,結果還沒過兩分鐘,褲子剛脫下來,外面的警察就直接沖進來了,我腦袋嗡地一下,心想這下可壞了,釣魚執法,根本說不清楚,監管被帶出來的時候還假裝聽不懂漢語,滿嘴叽裡咕噜地噴朝鮮話,喊得很兇,各種掙紮,但也沒用,照樣被铐上塞警車裡了,第二天下午,隊裡派人把我倆接回去的,屁股還沒坐穩,我就被通知開除了,他媽的,真也想不通,最後給我定的罪名是影響國際關系。

    肖樹斌自己講得很來勁,沒注意到我爸的臉已經拉得很長。

    正說到興頭上,我爸一揮手,說道,打住吧,當着孩子的面兒,别唠這些了。

     大概半個月之後,有天我放學回家,發現肖樹斌正坐在我家的陽台上喝酒,他側着身子,手裡舉着筷子,滿臉通紅,唾星飛濺,朝我爸比劃着說,這麼大一個金镏子,給送過去了,就他媽讓踢十五分鐘,黑不黑。

    我爸說,沒辦法,培養特長就是費錢。

    肖樹斌歎了口氣,雙手抱着腦袋說,這教練,太現實了,不塞錢就不讓上場,一點辦法也沒有,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爸說,都理解,我這不也一樣,咬牙堅持,你再想想辦法吧。

    肖樹斌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兒子回來了,沒事那我走了,别耽誤他學習。

    我爸說,有空過來喝酒。

    肖樹斌走之前,笑着跟我說,給你買小食品了,在屋裡呢,得好好學啊,不能辜負你爸。

    我爸說,快說謝謝。

    我說,謝謝肖叔。

     肖樹斌離開之後,我和我爸隔着門聽他下樓,拖鞋趿拉在樓梯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一層又一層,他走得很慢,仿佛不知道接下來的一步要邁向何處。

    我問我爸說,他咋來了呢。

    我爸說,推不走,來借錢的,贍養費給不起了。

    我說,前幾天我看見他兒子了,在東藥宿舍那邊。

    我爸說,哦,他幹啥呢。

    我說,跟他爸站在外面唠嗑。

    我爸自己補了口酒,說,哦,沒進屋呢。

    我說,不知道,後來我看見他兒子上去卷他一腳。

    我爸愣了一下,說,然後呢。

    我說,然後我看見肖叔被踢到的那條腿打了個彎,他一隻手扶着那條腿,栽着肩膀不停地說着話,那條腿後來就那麼彎着,再也沒直起來。

    我爸聽後想了想,跟我說,搞體育的,可能脾氣都不好,你回屋寫作業吧。

     在此之前,我媽總吵着睡不好覺,隻能睡前半夜,瞪眼到天亮,第二天沒精神頭兒,哈欠連天,又過不到半個月,她開始頭疼,成天總揉着太陽穴,早先像是神經痛,一跳一跳的,挺有節奏,後來發展得比較嚴重,抱着腦袋起不來床,我爸半夜送去醫院,拍片化驗,忙得眼花缭亂,第二天專家會診,說是腦袋裡長了東西,建議立即做開顱手術。

     這對于我家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

    我爸措手不及,每天東跑西走,騎着摩托出門借錢,親戚基本求了個遍,打了一沓白條,拉腳兒的朋友也給湊了一些,最後總算把錢攢齊。

    做手術那天,我和我爸在門外站着等了很長時間,他把派克服蓋在我身上,讓我眯一會兒,我坐在醫院的塑料椅子上睡不着,看着很多人推進去又推出來,門外的人們互相小聲地說着話,空曠的走廊将這些低語來回反射,使其變成嗡鳴,龐雜而喧嘩。

     我爸也在走廊裡出出進進,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煙。

    護士把我媽推出來時,大聲喊家屬,我爸正好不在,我朝着走廊喊了好幾聲,也沒聽見回應,外面太冷,我趕忙先把床接過來,準備自己推回病房。

    那張床很有分量,底下的滑輪也有些故障,我推得很吃力,滴流瓶子搖晃一路,手術床還磕到電梯門上,咣當一聲,我媽的腦袋也跟着一晃,我爸這才匆忙從後面趕來,滿身煙味,我當時十分怨恨他,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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