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錦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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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幾天之後,我和表弟孫旭東一起去接孫旭庭回來,印刷廠的罰款繳納得很及時,警察跟孫旭庭說,看你家庭條件也挺困難,自己帶孩子不容易,還是初犯,下不為例吧。

    然後便把人放回來了,從派出所出來後,孫旭庭發現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自行車了,歎着氣樓前樓後繞着找了好幾圈,仍然一無所獲,最後隻好坐在孫旭東的自行車後座上。

    我的表弟馱着他的父親騎了一整路,上坡之後是下坡,之後又是一條剛刨開的土路,底下埋着好幾條黑色的管道,還有施工的工人在朝上看。

    表弟蹬得很吃力,弓着背向前猛踹腳蹬子,孫旭庭佝偻着腰坐在後面,神情拘謹,腳面微微擡起,看起來有些滑稽,以他的身高,如果不蜷起來,鞋底就一定會趿拉到地上。

    到家之後,孫旭庭終于松了口氣,跟我說,嘿,在派出所上班的,待遇就是好,能吃得起在南極養出來的蝦。

     第二年,我表弟孫旭東參加高考,大綜合考試,不分文理,一共九門課,他共計取得三百零二分,成績不算理想。

    我問他說,這個分數能去啥學校?表弟說,不愛念了,沒啥意思,不是那塊料兒。

    孫旭庭在一旁說,念吧,兒子,再複讀一年,咱能供得起。

    此時孫旭庭已經與印刷廠徹底脫離關系,由于胳膊行動不便,也沒有其他從業經驗,很難再找到合适的新工作,于是他花去大半積蓄,将樓下的彩票站兌下來,以販賣福利彩票為生,每天在牆上的黑闆更新上一期的開獎号碼,三十五選七,3D,大樂透,品種很豐富,我每次去也都買幾張碰碰運氣。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經營彩票站期間,孫旭庭居然迎來一份遲來的愛情。

    彩票站隔壁是盲人按摩,裡面一共三位技師,其中一位女師傅也是彩票愛好者,姓徐,人很瘦,長相一般,但挺白淨,短頭發,看起來利索,三十八九歲,沒結過婚,人們都管她叫小徐師傅。

    小徐師傅屬于先天弱視,确診時已經過了最佳治療期,視力基本等同于喪失,隻能看清事物的輪廓,平時戴墨鏡,拄拐杖,話不多,比較文靜。

    她在工作時穿着一身白大褂,而去彩票站時,卻總要換另一身衣服,公私分明。

    每次去彩票站裡,她總要貼在黑闆前面,才能看見前幾期的數字号碼,可如果她貼得那麼近的話,又很耽誤旁邊其他人的觀看和分析,于是她隻能很不好意思地懇請孫旭庭幫她念某幾期的号碼,然後她用點字筆記錄下來,再回到店裡慢慢思考,過去大半天,她又換一身衣服,再次來到彩票站,謹慎地打出幾個号碼,小心翼翼地揣進口袋裡保存起來。

    孫旭庭覺得小徐師傅有意思,做事仔細,眼睛雖然看不大清,但還挺顧及别人的。

    碰上陰天下雨,他的胳膊和頸椎不舒服,也會去按摩店找小徐師傅做推拿,一來二去,他們聊得很投緣。

    小徐師傅說,你以前是印刷廠的,家裡肯定有很多書吧。

    孫旭庭說,是有一些,我偷着拿回來留着墊桌子的,自己倒是沒咋看過。

    小徐師傅說,那有空你帶來,給我念念。

    孫旭庭真的帶到彩票站一本,書名叫《名家經典美文》,選了其中一篇,讀得磕磕絆絆,小徐師傅皺着眉頭說,太難聽了,你以後還是給我念彩票号碼吧。

    沒過幾天,孫旭庭的肩膀受風擡不起來,去找小徐師傅調理。

    正按着按着,小徐師傅低聲跟孫旭庭說,下次别過來了,怪費錢的,還得給老闆分成,你再想按的話,我上你家去給你按吧。

    孫旭庭紅着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好吧。

    小徐師傅說,你不用有什麼負擔。

    孫旭庭說,我是沒負擔,一窮二白,主要是怕耽誤你。

    小徐師傅說,我自己有數,不用你管。

     彩票站的生意不算好,孫旭庭有一次找我出主意,問我在哪能定做橫幅,我問他要幹什麼用呢。

    他說,最近生意不好,需要刺激一下,你幫我做個橫幅,上面就寫:本站彩迷朋友劉先生喜中福利彩票二等獎,獎金五十萬元,讓我們對他報以真摯的祝福。

    我說,不愧是幹過銷售的,心思挺活,行,我給你整一條去。

     做好條幅的那天正是周末,我取回來後給送到彩票站,蹬着梯子幫忙挂在招牌底下,兩邊用硬鐵絲固定住,風吹過來,紅底黃字的條幅輕微搖晃。

    孫旭庭擡頭看着說,劉先生,點子正啊,羨慕,你要是中五十萬的話,準備拿這錢幹啥。

    我想了一下,然後說,那我就不幹電焊了,刺激眼睛,買個标兒,去開出租車,剩下的存銀行裡,你呢。

    孫旭庭說,我全都存銀行裡,吃利息。

     誰也沒有想到,條幅挂好之後,迎來的第一位顧客,竟然是我的小姑。

    别說孫旭庭,就連我都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她了,逢年過節,她基本不會回來,這幾年更是連電話也很少打,隻聽說她的麻将社生意一開始做得不錯,後來規模也有所擴張,但終歸是懶人,疏于打理,沒過多久,便将麻将社又兌出去,專職從事打麻将,從大連打到廣州,堅持穿着貂打,後來從廣州又打到成都,再從成都又打到首都北京,籌碼越來越大,對手也越來越狡詐,現在又回到自己的家鄉,不知道是不是還要繼續打下去。

     小姑掀開彩票站的塑料門簾後,先是微笑着朝我擺擺手,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來買彩票的顧客。

    坦白講,我确實認不出她的模樣了,這些年裡,她大概胖了有一百斤。

    小姑穿着一件棕色大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像一隻灌滿水的木桶,行動十分笨拙,她小心地橫步挪動着自己渾身的肉,仿佛每走一步,肉都要漾出來一般。

    她的體型雖然變化很大,但卻依然伶牙俐齒,她先是巡視一圈彩票站,然後坐在桌子後面,對孫旭庭說,買賣做得挺大啊,公益事業,福利彩票,給自己積德了。

    孫旭庭問她說,你來有事啊。

    小姑也不說話,拿出一盒刮刮樂,埋頭挨張刮開,刮完全部一百張後,她吹掉桌子上的灰,拎出其中的幾張說,有十塊,也有五塊的,總共六十五,兌獎吧孫老闆。

    孫旭庭從兜裡掏出一百元遞過去,說,我求求你,孫旭東今年在複讀,你要是有點良心,就趕緊走吧。

    小姑把一百元撇到一旁,說,連玩笑都開不起了,我問你,咱倆離婚幾年了。

    孫旭庭說,離婚多年了。

    小姑說,我碰見難處了。

    孫旭庭又說,我們離婚多年了。

    小姑說,這個事情,其實我也可以不回來跟你講的。

    孫旭庭說,我們離婚多年了。

    小姑說,最近生意不好做,大環境不好,資金有些轉不開。

    孫旭庭說,我們離婚多年了。

    小姑說,所以我在外面借了一些小額貸款。

    孫旭庭說,我們離婚多年了。

    小姑說,我押的是你家房子的房證,之前我回來收拾東西時,順手把房證也帶走了。

    孫旭庭說,我說我怎麼一直找不到,還以為丢了。

    小姑說,沒别的事情,貸款我自己會還,沒經任何手續,你家房子誰也收不走,不用擔心,等我還完了錢,房證就還給你。

    孫旭庭說,你辦的這叫什麼事啊。

    小姑說,不管怎麼說,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當然,我也不指着你能理解,恨不恨我的,都無所謂,我就是過來跟你說一下,最近這段時間裡,怕有人要找你們麻煩,按理說應該不會,但我還是要來跟你說一聲。

     我記得那是在三月份,剛過完年不久,我的表弟孫旭東重配了一副度數更高的眼鏡,并在學校裡迎來又一次的百日誓師大會,所有人的腦門青筋暴露,舉着拳頭要奮鬥一百天,而表弟書桌上去年的标語還沒有撕掉:披荊斬棘,看我旭東決勝高考;立馬橫刀,唯我旭東俯視群英。

     那天清晨,孫旭庭起床很早,在廚房慢火熬了一鍋小米粥,又挑出來幾根鹹菜,切了兩片香腸,孫旭東吃過之後出門上學。

    孫旭庭看了半個小時靜音的電視節目,才轉進屋去,輕輕喚醒前一天工作到很晚的小徐師傅,兩人一起吃過早飯。

    飯後,孫旭庭刷幹淨碗筷,小徐師傅洗淨雙手,抹上雪花膏,穿好白大褂,準備一起下樓開工。

    孫旭庭在門口蹲下來,給小徐師傅穿鞋子,小徐師傅說,我想了一下,我以後還是不要買彩票了。

    孫旭庭說,該買買呗,咱自己家的生意,成本低,你也沒什麼其他愛好。

    小徐師傅說,買了好多年,也沒中過大獎,沒那命兒,還是省下點錢,你兒子還要考大學,我們現在這種關系,多多少少我也要出一點力。

    孫旭庭說,考上再說,實在不行房子一賣,我住彩票站去。

    小徐師傅說,總歸不是辦法。

    孫旭庭說,我有的是辦法。

    小徐師傅說,房證還沒要回來。

    孫旭庭說,明天我就去挂失,說弄丢了,補辦一張。

    小徐師傅說,你啊,什麼都不懂,房證丢了是要登報紙的,也要好多錢。

    孫旭庭說,什麼邏輯,我房證丢了還得告訴全市人民一聲啊。

    小徐師傅說,你啊,什麼都不懂。

     我的表弟孫旭東給我講述了那天後來發生的事情。

    百日誓師大會結束之後,他忽然就不想再念書了,而且非常堅定,刻不容緩,對書上的每一個字都絕望透頂,他溜出學校,騎上自行車轉了幾圈,然後決定回家跟孫旭庭好好談一次,人生有很多條出路,他在這條彎路已經徘徊很久,如果再執迷不悟下去,對所有人來說,都隻能是一種持續的負擔。

    他騎回到家樓下,将車鎖好,剛邁上幾層樓梯,便聽見上面有動靜,橡膠四廠宿舍的走廊在外面,他站在三層的緩步台擡眼向上看,發現有兩個不認識的人站在他家門口,他覺得有點奇怪,便又往上走兩層,再擡頭一看,發現孫旭庭攙着小徐師傅剛剛出門。

    其中一位陌生人走過去問他,你是姓孫不?孫旭庭說,對。

    陌生人又問,叫什麼玩意來着,孫旭庭是不是?孫旭庭說,是我,找我有啥事。

    陌生人說,沒啥事,就過來看看,來找個人兒。

    孫旭庭說,屋裡沒人了,你要找的人也不在這裡。

    陌生人說,那我看看你家房子,行不,就随便瞅一圈。

    孫旭庭頓了一下,說道,行,你稍等,家裡亂,我稍微整理一下。

    陌生人說,太客氣了,謝謝哥們,主要看看戶型。

    孫旭庭扭頭開門,走進屋子,留下小徐師傅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她不敢邁步,也不敢說話,孫旭庭那條僵硬的殘臂從她懷裡抽去之後,她一下子變得無所依靠,身前身後空空蕩蕩,風吹過來,塑料珠子門簾嘩嘩作響。

    孫旭東在樓下雖然有些遲疑,但仍繼續邁上台階,待他走上六樓時,在走廊的另一端,他看見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姑父孫旭庭,咣當一把推開家門,挺着胸膛踏步奔出,整個樓闆為之一震,他趿拉着拖鞋,表情兇狠,裸着上身,胳膊和後背上都是黑棕色的火罐印子,濕氣與積寒從中徹夜散去,那是小徐師傅的傑作,在逆光裡,那些火罐印子恰如花豹的斑紋,生動、鮮亮并且精純。

    孫旭東看見自己的父親手拎着一把生鏽的菜刀,大喝一聲,進來看啊,我操你媽,然後極為矯健地騰空躍起,從裂開的風裡再次出世,小徐師傅跟随着他的聲音伸出手去,想要将他拽住,卻又撲了個空,跌倒在地上。

    孫旭庭怒吼着直奔兩個陌生人而去,他右手裡的菜刀似乎剛剛沖洗幹淨,在半空中甩動的時候,還散落幾滴晶瑩的自來水珠。

    兩個陌生人掉頭就跑,樓梯另一側的孫旭東匆忙側身讓開,之後他的父親便撲過來,像真正的野獸一般,鼻息粗野,雙目布滿血迹,他拼盡全力一把摟住失控的父親,孫旭庭撞在兒子懷裡,兩人跌落在樓梯上,打了好幾個滾,但始終緊抱在一起。

    兩人落地後,孫旭庭幾番掙紮想要起身追趕,卻被他的兒子死死摟住,不敢放松,我的表弟幾乎是哭着哀求說,爸,不要追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追了,爸啊,爸。

    孫旭庭昂起頭顱,挺着脖子奮力嘶喊,向着塵土與虛無,以及浮在半空中的萬事萬物,那聲音生疏并且凄厲,像信一樣,它也能傳至很遠的地方,在彩票站,印刷廠,派出所,獨身宿舍,或者他并不遙遠的家鄉裡,都會有它的陣陣回響。

    終于,力竭之後,他癱軟下來,躺在地上,身上的烙印逐漸暗淡,他臂膀松弛,幾次欲言又止,隻是猛烈地大口喘着氣。

    這時,小徐師傅的哭聲忽然從頭頂上傳過來,他們父子躺在樓梯上,靜靜地聆聽着,她的哭聲是那麼羞怯、委婉,又是那麼柔韌、明亮,孫旭東說,他從來沒有聽見過那麼好聽的聲音,而那一刻,他也已看不清父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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