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錦豹子

關燈
從裡屋走出來,看也沒看小姑,大搖大擺,跟着孫旭庭徑直摔門而去。

     孫旭東吃了兩屜燒賣,喝了一碗羊湯,說外面還有事情要擺平,便跑掉了。

    孫旭庭獨自喝了兩杯白酒,三瓶啤酒,然後一步一晃地往家裡走。

    他想,如果自己到家時,她還沒走,他就一把抱住她,像一些電影裡演的那樣,不過緊接着要說點什麼,他還沒想好。

    他回到家門口,擰動鑰匙,推門進去,發現小姑已經走了,屋子的裡裡外外都被收拾過一遍,散發着洗滌過的清潔氣息,櫃子裡他和孫旭東的衣物被分别疊放好,廚房裡洗手池被刷出白亮的底色,洗好的床單被罩挂在陽台上,正往下滴着水,而地上的橢圓形陰影正一點一點向着周圍擴張。

     離婚一周後,孫旭庭的父親去世,他給我爸打來電話,說,哥,我離了。

    我爸說,知道,不賴你。

    他又說,哥,你還是我哥不。

    我爸說,我還是你哥。

    他說,哥,我爹沒了,我沒辦過喪事,想讓你過來指導一下。

    我爸說,行,你記住,喪事成不成功,主要就一點,就看你的盆兒摔得碎不碎。

     出殡當天,我和我爸淩晨四點多鐘就趕過去了,天還黑着,靈堂設在屋裡,煙氣彌漫,兩側碗口粗的紅蠟燭燒到了底兒,我表弟往長明燈裡倒油,倒了大半碗,舉着透明油桶跟我說,看見沒,我爺這是幹部待遇啊,用的是金龍魚。

    孫旭庭紅着眼睛從屋裡出來,神情木讷,行動遲緩,雇來的執事者在他耳邊說,差不多到時候了,可以準備出發,于是我們一起下樓。

    我表弟打着靈幡走在最前面,孫旭庭捧着黑白遺照緊随其後。

    走到一半時,孫旭庭好像忽然想起來什麼,又跑上樓去,我們也連忙跟他回去,看見他從兜裡拽出一條紅繩,一頭兒将他母親的腰捆住,另一頭兒系在暖氣片上,他母親在極小的範圍内焦慮地來回走動,像一條被暖氣片牽着遛走的寵物。

    他跟我們說,這是我家那邊的規矩,剛走一個的話,另一個也得拴住,不然也容易溜過去做伴。

     到樓下之後,執事者先安排好親友的站跪位置,沖着天空打了兩朵白花,紙錢緩緩下落時,他掏出打火機,燃着兩張黃紙,問孫旭庭說,盆兒呢。

    孫旭庭愣在那裡,眼神呆滞,沒有答話,經人提醒後,忽然反應過來,說,盆兒,有,準備了,忘帶下來了。

    于是又急忙跑上樓去,我們等了半天,才看見他捧着一個鹹菜罐子下來了,說,盆兒又找不到了,咱就用着這個吧,我爸也不挑,讓大家久等了,我剛把裡面腌的鹹菜騰出去。

     執事者隻好又點燃兩張黃紙,塞進鹹菜罐子裡,然後跟孫旭庭說,我說啥你說啥,大點聲兒,有點氣魄,來,把盆兒舉起來。

    孫旭庭跪在地上,盯着執事者,氣運丹田,斷喝一聲,把盆兒舉起來。

    執事者說,這句不用喊,做動作就行。

    孫旭庭連忙将鹹菜罐子舉過頭頂,黃紙在罐子燃燒得很快,幾縷黑煙從裡面袅袅升起,偶爾也有黃藍色的火苗冒出,像是蛇吐出來的信子,一股濃重的焦糊味道彌漫開來。

    執事者說,跟着我說啊,爸,三條大道你走中間。

    孫旭庭說,爸,三條大道你走中間。

    執事者又說,爸,五條大河你莫拐彎。

    孫旭庭說,爸,五條大河你莫拐彎。

    執事者說,兒孫送你大半程。

    孫旭庭說,兒孫送你大半程啊。

    執事者說,來,最後一句,憋足勁兒——别忘常回家看看。

    孫旭庭再次運足了氣,帶着哭腔喊道,别忘常回家看看。

    執事者說,行了,摔吧。

    孫旭庭将鹹菜罐子往下一砸,大概是由于他下跪的方位不對,膝蓋的正前方是一條雨後的軟塌土路,鹹菜罐子落在土路上時,隻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如同一記硬拳打在胸口上,之後便毫發無損地彈開,在場的人全都愣在那裡,眼睜睜地看着鹹菜罐子落下又彈起,冒煙轉着圈兒,像一顆拉動開關的手榴彈,三轉兩轉,最終滾落到靈車底下。

     孫旭庭隻身趴進靈車下面,費了很大力氣,将鹹菜罐子單手勾出來,他爬出來時滿頭汗水,臉上被煙熏出好幾道黑印,衣服上全是髒土,樣子十分不堪,表情也很僵硬、尴尬,他似乎很想展露一點略帶歉意的笑容,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執事者說,老爺子還挺頑固,這麼的吧,現在車少,咱們去馬路旁邊摔。

    于是我們所有人又都換了個位置,面對着電線杆子跪在馬路邊上,孫旭庭顫抖着再次高舉鹹菜罐子,所有的人心都揪了起來,心裡盤算着,如果這次還沒摔碎,那還能換到哪裡去呢。

    就在這時,後面等待的人群裡忽然爆發出幾聲渾樸而雄厚的外地口音叫喊,豹子,豹子,碎了它,豹子。

    開始是零星的幾聲,像是在開玩笑,但其中也不乏熱忱與真誠,然後是更多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嚎着為他鼓勁兒,豹子,能耐呢,操,豹子,使勁砸,豹子,豹子。

    到了最後,連我爸也跟着喊,豹子,盤錦豹子,他媽的給我砸。

     孫旭庭雙手舉到最高處,咬着牙繃緊肩膀,涼風吹過,那隻行動不便的殘臂仿佛也已重新長成,甚至比以前要更加結實、健碩,他使出畢生的力氣,在突然出現的靜谧裡,用力向下一擲,震耳欲聾的巨響過後,鹹菜罐子被砸得粉碎,砂石瓦礫飛至半空,半條街的灰塵仿佛都揚了起來,馬路上出現一個新鮮的大坑,此時天光正好放亮,在朝陽的映襯之下,萬物鍍上一層金黃,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栖息、繁衍,人們如同剛剛經受過洗禮,表情莊重而深沉,不再喊叫,而是各自懷着憐憫與慨歎,沉默地散去。

    我表弟向着灰藍色的天空長嚎一聲,哭得不省人事。

     葬禮結束之後,孫旭庭的母親心灰意冷,決意離開沈陽,回盤錦養老。

    孫旭庭向單位打報告,要求換崗位,由于受過工傷,在此之前他已經被調離印刷車間,不再從事一線生産工作,轉而在裝訂車間做些零碎的活計,這次他又向領導提出要求,說裝訂車間沒什麼活兒,賺錢太少,不夠維持父子二人的基本生活,想轉行去做銷售工作,領導勸他留在原車間,說銷售可不好做,沒有底薪,全靠提成,現在市場不好,你又沒什麼資源,很難做起來。

    但孫旭庭執意要去,領導便也隻能放行,并叮囑他說,你可得想好,依照目前廠裡的情況,出去之後,再回來可就難了,好自為之吧。

     那段時間裡,可以想象,孫旭庭家裡的經濟狀況十分緊張,剛開始的幾個月裡,盡管他每天騎着自行車東奔西跑,但一單也沒有簽成,所有的廣告公司都有固定客戶,而本地的出版社也都不十分景氣。

    直到三個月之後,他終于在郊區某個低矮的庫房裡簽下第一單,三千套全彩印刷,還帶覆膜,按照單位的提成制度,這一單能為他帶來大概六百元左右的收益。

    簽約成功後,他把合同展平,仔細放進印着“天下第一關紀念”的公文包裡,反複檢查确認沒有折角後,騎着車往單位走,鄭重地向領導遞上合同。

    下班時,他又找到從前的幾位工友,在一起喝了頓酒,直至半夜,才醉醺醺地回到家裡,而那天也是他第一次發現,我的表弟孫旭東那麼晚還沒有睡覺,正在台燈下面寫寫畫畫。

    他揉了揉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他問我表弟說,孫旭東,你幹啥呢。

    表弟說,我在做題。

    他又問,什麼題。

    表弟說,老師留的作業。

    他一把搶過來表弟的作業本,借着台燈的微弱光芒,醉眼朦胧地檢查半天,然後質問道,這個SAS你寫錯了吧,應該是SOS。

    表弟說,SOS是救命的意思,這個SAS的意思是,兩邊和夾角對應相等的兩個三角形全等。

    幾個月之後,我再見到孫旭庭時,他很得意地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SAS。

    我說,知道啊,薩斯麼,非典型肺炎,可他媽邪乎了,喘氣兒就能傳染。

    他說,不對不對,這個你表弟都知道,還給我講過,具體是啥我記不全,但好像是什麼什麼兩個三角形全等。

     那場葬禮結束後,孫旭東仿佛換過一身新血,将親手組建的犯罪團夥拆散,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生活之中去。

    雖然他十分刻苦,但無奈基礎較差,導緻在中考時發揮不佳,沒能考取重點高中,孫旭庭堅持不讓他去讀技校,轉而去普高繼續念書,準備三年之後再戰高考。

    孫旭庭說,不管怎麼說,還是得有知識,有知識才能武裝自己,趁我現在能供得起,能多讀一天是一天。

     孫旭庭确實可以供得起,他的境況正在一點點變好,雖然尚未邁入小康階段,但個人的印刷業務卻日益繁盛,作為銷售人員,其業績可圈可點,每月提成相當于從前工資的兩倍。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孫旭庭為印刷廠接來的項目,并不是印刷書籍,而是印皮子。

    所謂皮子,就是盜版光盤的封面,一個半小時的超長VCD,用化漿的廢紙殼去印封面,紅男綠女,飽和度極高,再覆膜後裁開,成本很低,很快就能印出來,而且也有一定的發行數量,那幾年印刷廠沒像其他工廠那樣有大批員工下崗,可以說孫旭庭對此亦有一定貢獻。

    我在表弟家裡發現了上百張皮子的樣品,有《龍在天涯》《監獄風雲》,也有《肉蒲團》《不扣鈕的女孩》,我翻來覆去仔細檢查,拆開又再合上。

    孫旭東跟我說,哥,别翻騰了,沒用,我早都檢查過了,全是皮子,裡面一張碟也沒有。

     孫旭庭剛開始在印刷廠做銷售時,打不開局面,走投無路,恰好碰見從前搞錄像帶出租的老闆,孫旭庭作為多年之前的親密客戶,熟絡地攀談起來,當時老闆已經不做錄像帶了,改作VCD光盤租賃,經他牽線,孫旭庭跟在郊區灌錄盜版VCD的作坊取得聯系,并簽訂合同,持續為其提供封面印刷,後來VCD日漸式微,他們又開始印DVD的皮子,長條形,大開本,高檔塑封,全是外國字兒,片子很深刻,據說大部分都是講人性的電影。

    孫旭庭帶回家看過一部,他本以為是交誼舞的教學電影,想照着練習一下,強身健體,沒想到是個黑白片,開場是一群牛從棚裡湧出來,接下來的好幾分鐘也是這群牛,同一個鏡頭,走過來又走過去,他看着看着很快便睡着了,醒來之後發現電影還沒有結束。

     孫旭庭知道販賣盜版光盤大概是非法的,但不知道給這些光盤印皮子也不行。

    所以當郝廠長找他去談話時,他也很困惑。

    那是他第二次跟郝廠長近距離接觸,上一次是鮑德海牌印刷機啟動時,他們親密握手并拍照留影。

    這一次,郝廠長招呼他坐在沙發上,先是給他沏了一杯茶,悶上蓋子,然後坐回到老闆椅上,跷起腿來,露出一截長着老年斑的腳踝,語氣有些沉重地對他說,我記得你,孫旭庭,你是我們廠子的功臣。

    孫旭庭說,謝謝廠長,記性眼兒真好。

    郝廠長接着說,這次的事情,想必你也聽說了,上邊派人查下來了,目前給我兩個選擇的,認罰或者認關,就是要麼關掉廠子,要麼交人罰錢,該怎麼選,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孫旭庭舉起茶杯,揭開杯蓋,噓聲啜飲一小口,舌頭卻被燙到,他縮回身子,又把茶杯放回去,不解地說,廠長,我犯法了嗎。

    郝廠長皺着眉頭說,這麼說吧,我認為是沒有犯法,不然我也不能同意讓你們開印,但具體涉不涉及法律,我說了也不算。

    孫旭庭說,不好意思,得讓廠裡挨罰了。

    郝廠長說,不怪你,都有責任。

    孫旭庭說,廠長,水有點燙,等晾涼點兒,我喝完這杯就去自首,茶葉不能浪費。

    郝廠長說,不用自首,人已經過來了,你跟他們走一趟吧。

     一老一少兩個警察,在印刷廠的多功能廳裡等待,他們坐在靠牆邊的綠色連排塑料椅子上,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煙。

    孫旭庭走進去,朝着他們點點頭,又退出來,兩個警察跟着走出來,他們一起去車棚裡取出自行車。

    孫旭庭跟在老警察後面,小警察又跟在孫旭庭後面,三人一起騎着車去往輕工派出所。

    路過紅綠燈時,老警察停下來,掏出一盒煙,抖出來兩顆,自己一顆,又遞給後邊的孫旭庭一顆。

    攏火點着之後,老警察指着街邊新開的酒店對小警察說,看見沒,我爸上個月過生日,就在這家飯店辦的,六百八十八一桌,還有南極籽蝦,冰鎮的,肚子溜兒鼓,我尋思這個肯定有營養,連扒好幾個,結果我外甥說,大舅,擦一擦,你嘴邊都是受精卵,這他媽給我惡心的,這個小癟犢子。

    小警察和孫旭庭聽完之後,一起笑了
0.10091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