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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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撐到石城門去。

     “啧啧,瞧,這才是我的好妹子嘛!”陸賣婆頓時高興得眉開眼笑,她把頭探出艙外,朝船家一揚手,“喂,老大,怎麼還呆着?快開船!你奶奶我今兒要上石城門去遊耍,你若蕩得快時,那兩盅兒黃湯,少不了你!”說完,一扭身,又坐到董小宛身旁,拉着她的手:“婦妹妹,你隻管放心好了,有老姐姐在,你那寶貝冒公子他飛不上天去!” “可是、可是他甯可自個兒來,也不去接我!”董小宛可憐巴巴地說。

    一提起冒襄,她的眼圈就紅了,差點沒掉下淚來。

     “哎,我不是說了嗎,他不來接你,興許是給事情絆住了,分身不開,興許是臨時一忙,就忙忘了,興許……”“不!”董小宛悲戚地搖搖頭,“他是成心這樣子,我都想過了!” “啊,怎麼?” “他若不是成心,就該給我捎個信。

    這兩三個月,我不歇央人帶信給他,叮囑提醒這事。

    起初他還答應得好好的,可後來……”“後來他就不答理了?” 董小宛點點頭,随即又搖搖頭:“也不是全不理,就是……”“答應得不那麼爽利了,對不?” “嗯……” 陸賣婆斜睨着董小宛,轉了半天眼珠子,末了,“噗哧”一笑,安慰說:“妹妹,瞧你急的!隻要他不曾把口兒封死,事情就完不了! 哪怕他封了口,我們也還有法子拆開它!你愁什麼!八底牛繳泶影幹獻チ肆槳壓獻櫻艘話迅⊥穑槐哙咀牛槐咚擔骸焙冒桑缃衲阍侔顔馐麓油返轎哺憬闼瞪弦槐椋““姐姐不是都知道了麼?” “不成!前時你回我話的樣兒,像煞那闊小姐偷漢,說一半,留-一半,吞吞吐吐。

    今兒我要聽個有根有蒂、有枝有葉,才好給你出主意!”陸賣婆随口吐掉一瓣瓜子殼,立即又揀了一顆瓜子擱在嘴裡嗑着。

     董小宛呆呆地瞅了陸賣婆一會兒,終于歎了一口氣,低下頭去,幽幽地說起來。

     她從三年前如何第一次認識冒襄起,說到今春的冒襄再度來訪,她如何挽留他,後來又怎樣随他到了鎮江。

    冒襄開始怎樣拒絕她,後來由于朋友們的督促他又怎樣回心轉意,這一次他又怎樣突然反悔,背約不來……一五一十向陸賣婆和盤托出。

     她還特别談到了冒襄同陳圓圓的關系,最後哽咽說:“我知他心裡想着陳姐姐。

     我自問萬萬不敢同陳家姐姐比,若是陳家姐姐還在,我也不敢存這份心思。

    隻是現在……”說到這裡,她再也忍不住了,用雙手掩着臉,背過身去,失望地、凄苦地哭泣起來。

     陸賣婆卻沒有勸止她,仍舊管自嗑着瓜子。

    待到把最後一顆嗑完了,她就站起身,用蒲扇兜着瓜子殼從船篷下往外一倒,又在船幫上撲打了兩下,這才放下扇子,轉過臉來,拍了拍董小宛的胳膊,說:“好了好了,莫哭了,哭腫了眼睛,待會兒上岸怎麼見人?如今核計核計,怎樣擺布你那心上的人兒是正經!妹茫皇牆憬阋的悖馐屢山裉煺饩置妫妹媚阋燦脅皇橇ǎ?董小宛已經漸漸停止了哭泣,聽了這句責備,她不由得擡起頭,迷惑地瞅着陸賣婆。

     “你那位什麼陳家姐姐,我沒見過。

    ”陸賣婆繼續說,“她到底怎麼個天上有、地下無,妹妹到底比得上她比不上,我也不曉得。

    不過,這些年姐姐我在江湖上走動,絕色的美人兒也見過幾個,未必妹妹就不如她們。

    若論文才品位,妹妹反覺高出一頭。

    隻一樣,妹妹卻差得太遠。

    你降不住冒公子的心,原因隻怕也就在這上頭了!” “哦?” “妹妹,我問你,那些公子哥兒,有财有勢,吃穿不愁,家裡又都放着三妻四妾的,怎麼還要出來找你們姐兒白相胡纏,你想過麼?” “這……”董小宛的臉紅了一下,她想解釋說,冒襄家裡隻有妻子,尚未讨妾,但是動了動嘴,卻沒有說出來。

     陸賣婆也不理會她,隻管自己說下去:“哼,無非是想換個口味兒罷咧!這也如同吃膩了山珍海味的人,便想嘗嘗山桃野杏,圖個潑辣新鮮。

    對付這等主兒,你不放出那輕狂風騷的騷勁兒,把他撈撥得愛又不是,恨又不能,丢不開,放不下的,還能指望他死心塌地娶你?妹妹,你輸就輸在太文靜服帖,一本正經呢!” 聽了陸賣婆這番開導,董小宛才有點如夢初醒。

    本來作為自幼在妓院裡長大,而且開門接客也有好幾年的小娘,對于這個道理她也未嘗不知。

    隻是,秦淮河上的名妓,向來是講究各人有各人的風度派頭。

    像顧眉的雍容華貴、李十娘的柔弱妩媚、寇白門的風流放縱、李香君的機靈狡黠等等,而文靜端莊、清高自命,則正是自己之所以顯得與衆不同的一種特色,曾經使許多風流狎客大為傾倒。

     她雖然不想故意做作,但總以為像冒襄這樣見多識廣的公子哥兒,尤其會喜歡這一套,卻沒想到……她不由得回想起與冒襄相處的那些情景,越想越覺得陸賣婆的話有理。

    她着急起來:“啊,那、那該怎麼辦?” “怎辦?”陸賣婆撇撇嘴,“拿出你的手段來啊,莫非還要姐姐教你?”看見董小宛面現難色,她就奇怪地皺起淡淡的眉毛,“怎麼,連這都不會?你那死鬼老娘,當年可是遠近聞名的騷姐兒哩!難道就不曾點撥你幾下子?” “哦,不——”董小宛慌亂地說,連脖子都羞紅了。

    她怕陸賣婆再說下去,隻好使勁點點頭。

     “嗯,這就對了!”陸賣婆神氣地揮了揮手,“這是第一要緊的,若再見到冒公子時,你可得記住了!嗯,還有,你這冒公子必定是個名士頭兒什麼的哕?” “姐姐怎麼知道?” “哼,什麼瞞得過我!若他不是名士頭兒,你這小妮子會這等戀着他?我瞧那冒公子雖則心氣高傲,臉皮子卻豹—你不見他在金山時明明回絕了你,後來叫他那幫子朋友一起哄,就頓時軟了。

    嘿,如今這世道也越變越奇了!我在姑蘇常聽人說:要當大名士,光有文章還不夠,連逛窯子也得格外知情識趣,才會受人擡舉奉承!好嘛,他越是怕人起哄,你就越要把這事張揚開去!趕明兒你就回你的曲中去,尋着你那幫子什麼手帕姐妹、幹爹嬸娘,逢人便說這事,鬧它個滿城風雨、人人皆知。

    隻要四面八方這一哄起來,就不怕那冒公子不乖乖兒就範啦!”陸賣婆一口氣地說完了,得意地瞅着董小宛,“妹妹,你瞧,姐姐這條計策如何?” 董小宛耷拉着腦袋,沒有立即回答。

    她在心裡掂量來掂量去,覺得這确也是一個辦法。

    但她又擔心,萬一被冒襄發現了,會弄巧反拙。

    不過,如果不這麼辦,事情隻怕就更加沒有希望……她猶豫了又猶豫,最後輕聲說:“但憑姐姐做主。

    隻是姐姐可千萬别說是我……”陸賣婆眼珠子一轉,似乎明白了,她笑起來:“妹妹隻管放心,一切都算在姐姐身上,妹妹隻當不知道就是!” 八 “妹妹,我們姐倆好不容易來上一趟,待會兒,你可得在帝君跟前誠心誠意地求根簽哩!我也要求一根。

    ”陸賣婆掏出一把銅錢,把圍攏上來的幾個乞丐打發走,一邊回頭對董小宛說。

     這時,她們已經來到關帝廟,正站在大殿的石階前。

    這關帝廟就坐落在石城門内。

    石城門又叫漢西門,是南京西南面的一個主要城門,出門不遠就是一個大船碼頭,來來往往的轎馬行人很是不少,所以這關帝廟的香火也頗為興盛。

    如今廟前的空地上,除了前來拜神的人們外,還擺起一個一個的茶檔,以及出售香燭元寶的攤子,那些走索賣解的、占蔔算命的、賣小吃的、拉皮條的,也混迹其中,招徕生意,顯出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自從聽了陸賣婆一番開導,董小宛如今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情緒也開朗起來。

     她見陸賣婆興頭十足的樣子,就說:“姐姐覺着這地方好麼?可惜我們來遲了幾天,若是趕上七月二十九的地藏勝會,那才熱鬧呢!” “是麼?好妹妹,你倒說給我聽聽喲!” “嗯,若到這一天,南京人各家各戶,都要在門前搭起兩張桌子,點上兩支通宵風燭,供上一座香鬥,從大中橋到清涼山這七八裡路上,就像遊着一條銀龍,一夜的亮,香煙不歇,大風也吹不熄。

     到其時,滿城的人都出來燒香趕會,直鬧到天亮哩!啊壩矗∧且歡ń還睾冒紫噙埽?“不過說來呢,也好笑。

    原來這地藏菩薩一年到頭把眼閉着,隻有這一夜才睜開眼。

    所以不知誰就想出這主意,讓滿城都擺開香花燈燭讓他瞧見,哄得那菩薩隻當一年到頭都是如此,便歡喜這些人好善,樂意保佑人了。

    姐姐你瞧,這不可是使奸诓騙麼?” 陸賣婆笑得眼睛隻剩一道縫:“我說麼,如今人人都話我姑蘇人麼心術弗正、專會使奸,原來南京人膽子更大,連菩薩都敢騙!” 兩人一邊說着笑話兒,一邊走到場子邊上的小攤前,買了兩紮線香,轉身正要登上大殿,忽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已經圍了一群人,都是些油頭粉面的年輕小夥子,也有一兩個年紀較大的,一個個都打扮得花裡胡哨。

    有的搖着折扇,有的托着鳥籠,正在那裡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陣輕薄的哄笑。

     董小宛瞧出這是沖自己來的。

    憑着這些年的風塵閱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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