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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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夥人都是些浪蕩無賴子弟,平日閑得發慌,經常成群結隊到處轉悠。

    碰上有些姿色的年輕婦女,便一窩蜂地追着不放,評頭品足、瘋言瘋語,甚至調戲侮辱。

    她怕被他們一旦纏住,難以脫身,連忙扯了扯陸賣婆的衣袖。

    陸賣婆也是乖覺人,立即會意,便同董小宛一起轉身,匆匆向大殿走去。

    剛行出幾步,忽然有人迎面攔住去路,怪聲怪氣地叫:“啊喲,好妹妹,哥哥到處尋你不着,原來妹妹到這兒耍子來了,怎麼也不告訴哥哥一聲?” 董小宛一看,原來那夥人當中的幾個,已經站在階前等着,說話的那人長得小眼睛、短眉毛,當中嵌着一個難看的蒜頭鼻子,瞧模樣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一臉的淫邪輕薄勁兒。

    董小宛一聲不響,低着頭往斜裡走,想繞過他們。

     可是那少年卻不罷休,又一次跟過來,嬉皮笑臉地張開雙手攔住說:“喲,好妹妹,怎麼不理哥哥了?莫非生哥哥的氣了?嘻嘻,别走嘛,哥哥給你賠個禮好不?” 說着,當真作下揖去。

    但是,又不馬上直起身來,卻像發現了什麼似的,斜瞅着董小宛的裙裾,笑嘻嘻地說:“好妹妹,你這,嗯,你這腳兒真小,真好看!讓哥哥仔細瞧瞧,好麼?” 董小宛心中一跳,臉頓時紅了。

    雖然她明知自己的腳藏在裙子裡,對方不可能瞧見,但是仍然不由自主地往裡挪了挪。

    周圍的那些浪蕩子弟早已大聲喝彩起來:“拿出來瞧瞧嘛,怕什麼!” “不過是瞧瞧,又不會把你瞧大了!” “瞧這小妞的模樣兒,她的腳,嘻嘻……”“也難說,須得瞧過才知道!” “對,瞧瞧!再不讓瞧,我們可要動手啦!” “……” 陸賣婆雖然見多識廣,可是看見這種陣仗,心裡也有點發毛。

     她一面用身子遮護着董小宛,一面用最粗鄙難聽的話叫罵着。

    可是那夥浪蕩子弟見她是個外地女人,加上那一口蘇白,即便罵起人來也像唱歌兒似的,哪裡會怕? 還有些人見她徐娘半老,潑得有趣,趁她指手畫腳,沒遮沒攔,倒先在她身上撿起便宜來……在這當兒,董小宛反而顯得比較鎮定。

    作為一個青樓女子,她對于自己将會落到一個什麼樣的處境,倒不太擔心。

    現在她一心考慮的是如何盡快擺脫這種下流的糾纏,以免傳到冒襄的耳朵裡,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因為她自從在金山下與冒襄有了成約之後,一直閉門謝客,并向冒襄一再表示潔身以待的決心。

    如果今天這事鬧得不清不楚,被人加油添醬地傳揚開去,隻怕有點不妙。

    事實上,眼下冒襄對她已經三心二意,而且他倆這件事,背地裡心懷嫉妒、伺機中傷的人隻怕也不少……這樣一想,董小宛就緊張起來,雖然眼前這夥人那副流氓無賴的樣子使她感到害怕,可是也隻好強自鎮定,湊在陸賣婆的耳邊說:“姐姐,你叫他們别吵,我有話說!” 陸賣婆正招架不住,一聽這話,連忙對那夥人大聲說:“你們弗要叫,我妹妹有話說哩!” 連叫了幾聲,那夥人才聽清楚了。

    他們沒想到董小宛如此大膽,還敢答話,倒有點意外,不由得靜了下來。

     董小宛側着身子,先向衆人深深道了個萬福,然後說:“衆位哥哥……”話剛出口,立即有人怪聲喝起彩來:“叫得結實!” “這才對嘛,多熱乎!” “哎,好妹妹……” 可是更多的人卻目不轉睛地瞅着,等着她說下去。

    “噓——聽她說什麼。

    ”有人說道。

     “今天承蒙衆位哥哥擡舉,到這兒捧奴家的場,奴家這廂謝過了!”董小宛說着,又行了一個禮。

     這一次,卻沒有人再做聲,他們顯然感到情形有點不對勁,但是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楚楚動人的小妞兒怎會這樣說話? “衆位哥哥隻怕還不認得奴家,”董小宛停了一下,又說,“奴家姓董,賤名白,草字小宛。

    早先也曾在秦淮河舊院裡住過幾年,後來去了姑蘇。

    這一次是奉如臯冒辟疆相公邀約,到南京來訪他的。

     如臯冒相公,衆位哥哥想必也是認得的,他是‘複社四公子’之一,同南京六部的大人們都是極相熟的……“董小宛估計,那幫浪蕩子弟還不知道她是什麼人,隻從衣着打扮不像缙紳之家的女眷這一點,把她誤認作一般的小家碧玉,所以敢于大膽圍着調戲。

    如今她說出自己的身份是個妓女,而且是複社大名士冒襄請來的,或許他們就覺得相錯了對象,掃興而去。

    果然,聽董小宛這樣自我介紹之後,有不少人就露出了愕然和沒趣的神色。

    隻有最先向她調戲的那個蒜頭鼻子的少年,卻似乎仍不甘心,他陰陽怪氣地說:“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董小娘子,那就更好哕。

    難得今日有緣一見,就請到外問去陪我們喝酒吧!” “多謝哥哥盛情!”董小宛連忙行禮說,“隻是奴家難以從命。

    ” “怎麼?”蒜頭鼻少年頓時瞪起了眼睛,“莫非你以為小爺出不起價錢?告訴你,小爺有的是銀子!你要多少,說吧!” “哦,不是銀子,是奴家今兒委實不得空。

    ” “什麼得空不得空!不就是拜神燒香的事嘛!告訴你,今兒小爺這頓酒是吃定了。

    你不來也得來!”那少年蠻橫得可以。

     “對!叫你來就得來,别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一個同夥幫腔說。

     “咦,瞧她架子還挺大的呢!”“裝模作樣罷咧,哪有姐兒不愛鈔的?”“對,對,她們不就是幹的收錢賣貨的營生麼!”另外幾個也七嘴八舌地說。

     “哈哈哈哈!”更多的人哄笑起來。

     “嗳喲!你們這是幹什麼呀!”許久沒有說話的陸賣婆突然揮舞着雙手叫了起來,“人家又不是一定不肯随你們去,隻是今兒不行罷咧!常言道,‘頭頭不了賬賬不清’,今兒是冒公子和複社的相公們早就請了的,自然得先輪到他們!你們硬要橫插一杠子,窯子上也沒這規矩!各位老爹少爺如果有心幫襯,趕明兒到秦淮河去! 我們謝都來弗及呢,哪有把進門的買賣往外推的道理?隻是今兒不行,冒公子和複社的相公們這會正在石城門外的船上等着我們呢!啊喲!不同你們閑嚼蛆了,我們燒炷香就得回去,遲了,隻怕要落一頓埋怨呢!奧鉸羝乓槐咚擔槐叱蹲哦⊥鹜钌暇妥摺?也不知到底是因為陸賣婆的一番話打了圓場,還是因為聽說冒襄和複社的人就在外面的船上,給吓住了,這一次,那夥浪蕩子弟卻沒有追上來。

    不過,當她們登上台階,來到殿門外時,陸賣婆卻發現董小宛低着頭,兩行淚水正順着臉頰默默地流下來。

    那是痛苦的、屈辱的淚水。

    陸賣婆擔心地回顧一下,半帶勸解半帶吓唬地說:“妹妹,快别哭了。

    若是給那幫瘟星瞧見了,姐姐好歹糊起這張窗紙兒,說不定又給捅破啦!”說着,緊拽幾步,把董小宛拖進了大殿。

     這是一座歇山頂的殿堂,殿内九梁六柱,十分寬敞。

    當中供着一尊一丈來高的關聖帝君坐像,塑得赤面美髯,鳳眼蠶眉,栩栩如生。

    他的兩側還各有一座較小的塑像,左側是一位白面無須的青年将軍,手裡捧着一方印;右側站着一位黑面虬髯的壯士,肩上扛着一柄大刀。

    那自然便是關平和周倉了。

    神前的香案上,照例陳列着各式供品,香燭圍繞,煙霧騰騰。

    一些善男信女正俯伏在蒲團上頂禮膜拜。

     當董小宛把三炷點燃了的線香在香爐上插好,雙膝跪倒在蒲團上時,有片刻工夫,她擡起還殘留着痛苦的眼睛,仰望着神龛裡的那尊關聖帝君像。

    她覺得帝君的面容是如此威嚴,如此美麗,他的眼神又是如此智慧,如此慈祥。

    他仿佛在說:“你前世作下了孽,所以今生合該遭受如此磨難。

    不過,隻要你一心向道,樂善不渝,是可以贖清前愆,從苦海裡獲得超生的……”董小宛的心忽然覺得平靜了:“是啊,我今生受苦受難,都是前世作孽的報應! 但願我的債已經償清,從此脫離苦海,同冒郎白頭偕老”于是,她合掌當胸,虔誠地祝禱了一會兒,叩下頭去,然後站起身,把供桌前的一個簽筒拿過來,開始使勁地搖着,一邊繼續默默祝禱。

    她不停地搖着,随着她的手勢,竹簽在簽筒裡發出悅耳的沙沙聲響。

    漸漸地,董小宛的整個心靈也沉浸在這美妙而神秘的旋律裡,仿佛已經同冒襄一起踏上了去如臯的歸途。

    那沙沙的聲響便是江水在船舷旁流過,是轎夫輕快的腳步,是冒郎在她耳邊喁喁細語……終于,簽筒“笃”的一響,這是神明顯靈的信号。

    董小宛反射似地睜開眼睛,果然,一根簽已經脫筒而出,掉在地上。

    她趕緊彎腰把它撿起來,“啊,不知神明怎麼說,不知他怎麼說?”她匆遽地、驚惶地想,把簽抓在手裡,慌裡慌張地站起來,到右首的櫃台上,納了一文錢,向廟祝取了簽紙。

    可是她的手抖得那樣厲害,以至無論如何也看不清楚寫在簽紙上的那幾行字。

    她隻好停下來喘一口氣,待到稍稍平靜一點時,才重新去讀簽文。

    這一回,她不僅看清了,而且像猛地挨了一記似地呆住了。

    簽文上寫着這樣一首七言絕句:憶昔蘭房分半钗,如今忽把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 到底誰知事不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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