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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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不同往常,四個搜檢官每人負責一個角落,正虎視眈眈地坐在椅子上。

    一見冒襄走進,就有兩個衙役過來,将他解衣剝褲,翻籠倒箧地大搜特搜,不但文具全都經過敲打查驗,夾被夾衣要拆開,就連糕餅饽饽也用刀切開來瞧一瞧。

    冒襄給折騰得滿肚子火,但又不能發作,好不容易檢畢放行,走進龍門。

    他看看試卷上的座位編号,正巧,就編在“地”字第一号。

    他知道那是龍門東側第一個門,又名“東龍腮”的,也就不去看牆上所懸的“席舍圖”,徑直出了龍門,向右一拐,進了“地”字号門,在第一問号舍安頓下來。

     原來這号舍寬才三尺,深也隻有四尺,每個舉子住一間。

    為了便于監視,故意建成有頂無門,也沒有窗戶,隻有一個放油燈的小壁龛,兩邊牆上各有兩行突出的磚托。

    至于桌子和床,其實隻是兩塊可以合并的木闆。

    要答卷時,把兩闆分開,在上下兩層磚托上各放一塊,就成了桌子和椅子。

    睡覺時,兩塊并排放在下面那兩道磚托上,就成了床。

    因為地方很狹小,舉子隻好曲膝而卧,加上沒有門,隻能臨時挂一張油簾,碰上刮風下雨,景況就十分狼狽了。

    就算不下雨,像現在這樣炎天酷暑,也簡直同坐在蒸籠裡差不多。

    不過冒襄已經顧不上這些。

    他知道馬上就要鳴炮封門,留給他做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

    他趕緊到過道裡向“号軍”——一個負責料理舉子起居飲食的老兵讨了一點水,泡起一杯茶,狼吞虎咽地塞了兩件點心,就動手磨墨。

    這時候,号栅已經關上,四下裡變得靜悄悄的,再也看不見有舉子在走動,就連監考人員那威嚴的咳嗽聲和腳步聲也暫時聽不見了,整個考場呈現出一派嚴肅的、不安的氣氛,就像是一個馬上就要展開生死搏殺的戰常不過,冒襄卻相當鎮定,他依舊動作輕快地磨着墨。

    已經是第四次參加鄉試,對于這種氣氛,他可以說是相當熟悉。

    誠然,前三次都是铩羽而歸,但這一次畢竟不同,他經過近一個月的苦心鑽研,自覺對于八股文的寫作,已經取得了飛躍突破,眼界和手筆,都遠非昔日可比。

    何況史司法又事先替他通了關節。

    除非老天爺故意搗蛋,否則斷無不中之理。

    事實上,老天爺看來也是肯幫忙的,他不是已經在卦象裡顯示吉光了麼……“轟!轟!轟!”封門的号炮響了起來。

    冒襄的思緒跳動了一下,斷了。

    他本能地把墨條放下,向外張望了一下,坐正身子,等候分發試題。

    可是,那輕快的思緒,仍然在他腦子裡躍動。

     “……如果這一次中了的話,那麼明年就該到北京去參加會試。

    哼,我倒不怕會試!雖說會試中試要比鄉試難得多,但好就好在考官的學識眼光也會高得多,相信他們更能識得我的文章!羰腔崾浴⒌钍砸捕賈辛耍詈媚苷〗擦衷海穹矯苤茄備霰嘈拗啵珊昧耍陀謝崛敫蟮敝擔斡牖瘢綽紛泳突崴車鋇枚唷R蝗唬夥諾角钕缙廊ィ備隼褪滄酉靥薔秃廖抟馑劑耍《裕絞蔽乙歡ㄒ璺ㄈ撕擦衷海?……“這樣暗自決定了之後,他就開始想象自己一旦跻身于權力中心,将如何施展才幹,取得皇上的信賴,然後大力整頓朝政,毫不留情地撤換那些昏庸無能之輩,把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一批人提拔起來,安插到各個重要部門。

    然後通過他們,堅決貫徹自己的一套政治主張。

    這樣,不出數年,就一定能把國家的局面徹底改變過來。

     到那時,流寇蕩平,建虜掃滅,大明中興,自己也将作為一代名臣而流芳青史……冒襄就這樣沉浸在雄心勃勃的懸想裡,臉上帶着微笑。

    他想得那樣興奮,那樣入迷,以至巡綽官把試題發到他手中時,都差點兒沒反應過來。

     試題一共二十三道,其中《四書》出三題,《五經》每經出四題。

     按照規定,除了《四書》那三題必須全做之外,《五經》的二十題,舉子隻須做自己所報考的那一經的四題便可。

    每題一文,合成“七藝”之數。

    要在不到兩天的時間内作成七篇文章,而且要作得好,還要工楷謄正,實在是一樁極緊張極辛苦的差事,常常有不少舉子無法終篇,或者因緊張過度而當場昏厥。

     所以冒襄不敢再胡思亂想,他拿着題紙,首先很快地浏覽了一遍。

    他知道,由于《四書》、《五經》這幾部古書的篇幅不多,字數有限,一般地抽取其中的句子來做題目,時間一長,就難免重複。

    所以如今的試官都是想方設法地變花樣,或在每章每節内擇取數句,或者把一章分成幾節,或者從一節中截取一句,或者把幾章幾節連在一起,這樣來出題目,使人無從預測。

    不過,舉子也有相應的對付辦法,那就是把習作的數量成倍地加大,把那幾部經典割裂又割裂、拼湊又拼湊,預先作它幾十題、乃至上百題文章,記牢、背熟。

     這樣,往往總有那麼一兩題,甚或三四題給碰中。

    為了應付這次考試,冒襄事先也準備了一批文章。

    現在,他希望能在這二十三道試題裡,發現有他做過的題目……然而,沒有。

    甚至連最易碰巧的《五經》題目,也全是他未曾做過的。

    看來,他想的題太偏、太巧,而這一次,主考官卻仿佛有意同舉子們捉迷藏,出的題目偏偏全是比較普通的。

     終于,冒襄呆住了。

    固然,他不至于因此就作不出文章來,但事先經過精心準備、反複推敲的那一批得意之作,如今竟連一篇都用不上。

    也就是說,七篇文章全都得重新構思、寫作、修改、謄正。

     這樣一來,能否真正充分發揮出自己的本事,可就有點難說了。

     “哦,我何以沒想到這一層?何以一個勁兒去鑽那些怪題、僻題? 我本該想到,出了那些年的怪題、僻題之後,也許會倒過來一下,可是我竟失算了!八沒诘叵耄摯戳艘槐槭蘊猓恢親偶被故切幕牛鋈瘓醯茫赫庑┨饽課抟啥己芷匠#┢淙绱耍鲂亂狻⑾猿霰玖欤從址淺V選U庖淮危坪踝⒍ㄊ俏薹ò閹春玫牧恕昂伲一孤南攵崴鐾訪姑幌鹵示拖仍粵爍龈罰?這一個月來,我沒日沒夜,把心血全泡在這上面,若還隻考得個四五十名以後,那還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意思!八谛睦锬棧鸬亟校徽蠓吃辏偷靥鹜貳?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雙眼睛。

    這是一雙年老的、混濁的、醜陋的眼睛。

    它在一動不動地、懷疑地瞅着自己。

    冒襄不由得一驚! 瞅着冒襄的是個年老的号軍。

    他之所以這樣,大約是冒襄的舉止神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号軍發現冒襄也在看他,就收回了目光,擡起頭,向遙遠而神秘的子夜星空望了一眼,走開去了。

     “啊,他為什麼這樣?這是什麼意思?‘’冒襄想,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投向天幕。

    蓦地,他腦際靈光一閃,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天意!一切自有天意,你又何須自尋煩惱?‘’這聲音是如此威嚴,如此仁慈。

    冒襄的心情忽然變得平靜了。

     在他的眼前,仿佛呈現出一股無比偉大的、支配一切的、無法抗拒的力量,而人世間萬事萬物的生滅、興衰、因果都早已由它做出了最合理最嚴格的安排,一個塵世的人,是無法加以窺度的。

    那麼,又怎知這種安排就一定對自己不利呢……他不再煩躁,輕輕拈起筆,飽蘸了墨,伏下身去,開始在試卷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書寫起來……七董小宛确實已經到了南京。

    她知道眼下正是考試最緊張的幾天,怕擾亂了冒襄的心思,所以沒有進城,還暫時留在三山門外的船上。

     由于一直盼不到冒襄的音訊,在惶急無計的情況下,董小宛終于下決心到南京來尋他。

    而促成這個行動的,則是現在正同她在一起的這位姓陸的賣婆。

     陸賣婆是個已屆中年的小戶婦女。

    鵝蛋臉,小尖鼻,細眉細眼,頗有幾分姿色;加上生就一張巧嘴巴,能言會道,便不甘寂寞,單身匹馬出來闖江湖。

    她專門出入大戶人家,做那一類兌換金珠首飾、販賣包帕花絨、篦頭插帶、牽線說媒的幫閑活計,混得久了,也就見多識廣,膽大心雄。

    她住在姑蘇半塘,離董小宛的家不過隔着十來間房子,平日常有來往。

    那天,陸賣婆接了幾件首飾,想找主兒兌換,順腳過來問一聲,看見董小宛在獨自流淚,問起情由,得知是這麼回事,便竭力撺掇她到南京來找冒襄,還自告奮勇陪她一道來,隻要董小宛肯擔當她的一應花銷腳儀就行。

    董小宛眼見等候無望,也曾動過這念頭,隻苦于自己孤身一人,她爹董子将又要守着家,分身不開,忽然聽說陸賣婆答應相陪,自然十分感激。

    當下立刻打點行李,擇日出門。

    一路上曉行夜宿,終于在八月初六這天,來到三山門外。

     現在,她們在船上已經住了三天。

    陸賣婆從不曾來過南京,她這次自告奮勇陪董小宛,一半是出于情分,一半也是想乘機見見大世面。

    所以船到第二天,她便扯着董小宛上岸遊逛。

    董小宛本沒有這份心情,但拗陸賣婆不過,隻好倒過來陪她。

     前天和昨天,她們已經遊了莫愁湖和鳳凰台,可是陸賣婆毫不滿足,遊興越來越高。

     她不知聽誰說,古城門内的關帝廟求簽最靈驗,今天又嚷着要去。

    董小宛實在有點厭煩了,便推辭不肯。

    不過,陸賣婆卻不是那麼輕易擺脫得了的。

    她心眼兒又多,嘴巴子又會說,何況有許多事情,董小宛還得靠着她。

    所以最後,董小宛依舊隻好乖乖兒吩咐船家解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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