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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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驿卒攔住了。

     “大人莫慌,那是官軍!” “啊,官軍?”大家再次回頭望去,這才看清楚了:後面的那五個騎兵确實是官軍打扮,奔在前頭的那些人原來是用繩子反縛着串連在一起的。

    五個官軍正嘻嘻哈哈地笑着,用鞭子驅趕他們向前奔跑。

    為了使這一長串男女老少都有、已經跑得筋疲力竭的犯人不至于因快慢不一而互相牽扯跌倒,有一個官軍還特意跑到前頭,大聲用口令控制着速度。

    然而,當他們快要奔到方以智他們站立的地方時,終于還是有人支持不住,猛地撲倒在地上。

    結果其餘的人也被牽扯着,跌倒了一大片。

    那幾個官軍見了,頓時發起怒來,他們用最粗野下流的話叫罵着,鞭子刷刷地朝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劈頭蓋臉地抽去,于是又響起了一片呻吟和哭喊……由于弄清了不是響馬,方以智這會兒已經鎮定下來。

    他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的情景,正考慮着怎樣制止這種令人厭惡的暴行。

     但是,黃宗羲顯然忍耐不住了。

    他大喝一聲:“住手!”随即催馬向前,朝離得最近的一名官軍迎上去。

     那官軍氣勢洶洶地舉起鞭子,正要向一名在地上掙紮的婦女抽打,蓦地發現眼前多了一個怒目圓睜的書生,倒呆了一呆,鞭子也停在半空。

     “你、你不能這樣打人!知道嗎?”黃宗羲指着那官軍說。

    由于情急和氣憤,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你是人,她也是人。

    你為何這等打她?你這樣打她,是會把人打死的呀!你知不知道?” 那官軍搞不清他是什麼人,又被他不顧一切的樣子吓住了,倒畏縮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回過頭去,瞧着他的同伴,仿佛在問:這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樣? 其餘幾個官軍也注意到了這邊發生的事情,并且顯然覺得他們這位同伴的狼狽模樣很滑稽。

    他們互相遞着眼色,嘻嘻哈哈地笑着,卻不過來幫他解圍。

     “你們身為國家幹城,受國之恩,食民之饷,應須對敵如罴虎,對民如父兄才是。

    這些百姓已經受盡饑荒戰亂之苦,憔悴不堪,縱然有罪,你們将他們捆縛押送也就是了,又何苦将他們如此戲弄,濫施棰楚?古語雲:人皆有恻隐之心,莫非你們沒有?”黃宗羲振振有辭地繼續申斥着。

     “啊,放你娘的狗屁!”被同伴們的譏笑弄得羞怒交集的官軍突然大吼一聲。

     他想必已經清醒過來,發現黃宗羲不過是一個過路的普通書生,“老子不懂!快滾開,要不老子的鞭子可不認人!” “什麼?你敢!”黃宗羲被這種當衆的侮辱氣歪了臉。

    他憤怒地大叫着,不顧一切地向那官軍逼近。

     那官軍吼叫了一聲,猛地揚起鞭子。

    站在後面的方以智大吃一驚,連忙高叫:“不得放肆!”幾個仆人也一擁而上,要去救援。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鞭子夾着風聲抽下來,眼看就要落在黃宗羲的頭上。

    幸而他反應快,往旁邊一閃,總算躲過了一擊,可是頭上的那頂方巾卻讓鞭梢打了下來,掉在塵埃裡。

     那官軍仍不罷休,又一次舉起鞭子。

    黃安、方理等一群仆人已經奔了過來,齊聲叱喝着,護住了黃宗羲。

     另外四個官軍見了,互相使個眼色,也一齊拔出刀劍,各自從不同方向圍攏來,一聲不響地盯住了這夥多管閑事的旅客,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這當兒,那群被押解的老百姓已經停止了哭喊,陸陸續續爬起來。

    他們像一群受驚的羔羊那樣,緊緊擠在一起,呆呆地望着眼前這一幕,一個個臉上現出不安而又茫然的神情。

     方以智憑着自己是朝廷命官,在事情發生以來,一直表現得十分鎮定。

    可是,看見眼前這種兇險的情勢,也不由得着忙起來。

    本來,為着旅途安全,他打算盡可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就顧不得了。

    于是,他回頭對老驿卒說:“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本官在此,叫他們休得放肆!” 老驿卒眨了眨那隻獨眼,拱手領命,走上前去,拿出一面号牌讓那些官軍看了,然後說:“這位是京裡的翰林方大人,你們快快回避,休要在此惹是生非,可聽見了?” 那幾個官軍聽他這樣一說,似乎頗覺意外,一齊向方以智投來懷疑的目光,随後又低聲商量起來。

    隻聽一個火暴暴的嗓門——那是剛才同黃宗羲沖突的那個軍士,大聲說:“什麼鳥大人,我瞧就不像!” 方以智的臉刷地紅了。

    他正要發作,但看見其他幾個官軍把那個人制止了,心想:“隻要快點把他們打發掉便好,又何必與這等粗鄙小人計較!”于是,又忍住了。

     這時,一個像是小頭目的官軍把骨棱棱的臉轉向他,抱拳說:“小軍張吉,不知大人在此,冒犯車駕,祈請恕罪!” 其餘四個官軍也一齊抱拳欠身,卻都不下馬拜見。

    方以智心中更加不滿:“這夥賤骨頭,直恁無禮!”他惱怒地想,無可奈何,隻好擺擺手,說:“嗯,去吧!” 幾個官軍正想走開,可是,已經重新戴好方巾的黃宗羲忽然叫道:“且慢!” 他氣沖沖地擠上前來,指着那群老百姓,質問張吉:“你說,他們所犯何罪?爾等竟如此折辱他們?” 張吉用冷冰冰的眼光瞧了他一會兒,忽然兜轉馬頭,對同伴喊:“你們呆着幹什麼?走啊!” 等那群百姓被驅趕着重新上路之後,他才回過頭來,嘲弄地說:“秀才想知道麼?告訴你也無妨,他們是犯的——王法!”說完,雙腿一夾,催着馬,奔到那隊“囚徒”行列旁邊,“啪”地一鞭,把走在末尾的一個小夥子揍得打了個趔趄,随即同他的夥伴們一齊狂笑起來。

     黃宗羲氣得連眼眶都差點睜裂了,他一抖缰繩,打算猛沖上去,卻被方以智攔住了。

     “太沖,算了,何必同這些無賴之徒一般見識,有失我輩身份!” “哼,莫非你當真以為這等不平之事,也是無關社稷的疥癬小疾麼?”黃宗羲怒氣沖天地質問。

     方以智輕輕地搖着頭,卻不回答。

    直到走出好遠一段路之後,他才仰起臉,神情抑郁地望着遠處蒼茫的暮色,曼聲吟哦起來:款斯世之難處兮,又奚之而可适? 夜耿耿兮不鳴,睇東方兮何時明? 獨儲與不寐兮,長太息兮人生! 低沉、凄苦的聲音在這一小隊默默前行的旅人身畔盤旋着、糾結着,然後随着晚風飄散開去,越飄越遠,終于在空寂、荒涼的曠野上消失了。

     七 六月初旬,黃宗羲和方以智一行,終于抵達北京,并在宣武門外的方以智居第住了下來。

     還在抵京的前一天夜裡,黃宗羲就病倒了。

    先是發熱,然後開始打寒戰,已是初伏天氣,蓋上三層棉被,他仍然冷得抖個不祝好容易寒戰停止了,而體溫卻急劇上升,熱得吓人,面孔燒得通紅,一個勁兒地嚷頭痛,接着又嘔吐起來。

    黃安一瞧這情形,知道主人的瘧疾又犯了。

    當時已是半夜,黃安不好去驚動方以智,而且估計叫醒他也沒有什麼用,隻好自己小心服侍着。

    捱到天明,黃宗羲的熱也退了,頭也不疼了,隻是全身感到極度疲倦。

    這時,方以智也起來了,聽說這事,便連忙走過來探視。

    他先問了病情,接着又讓黃宗羲捋起袖子來診脈。

    也不知他是從哪兒學來的一套,診脈時那三根手指頭不是搭在病人的手腕上,而是按在手肘彎上。

    隻見他眯縫着眼睛診了一會兒,滿有把握地說:“不礙事,這病須得隔日方再複發,明兒到了京裡,我就有辦法了!”進入北直隸地面之後,他們已經改乘了一輛大騾車,見黃宗羲這樣子,方以智便吩咐另雇了一輛小點的,鋪上褥子,讓黃宗羲睡在裡面,一直趕進北京來。

     現在,黃宗羲就躺在方以智寓宅的客房内。

    時近正午,四下裡靜悄悄的。

    方以智因為要上翰林院去報到銷假,一清早就出門了。

     黃安正在院子裡給他煎藥。

    那藥是方以智臨出門時親自送過來的,據說來曆頗不尋常,是幾年前一位法力高深的茅山術士送的。

     方以智一直珍藏着,不肯輕易示人,因為是黃宗羲,他才慨然轉贈,還說一經服下,必奏奇效。

    黃宗羲正苦于這瘧疾幾年來不斷延醫診治,總是斷不了根,見方以智說得鄭重,自是喜歡,當即命黃安拿去煎煮。

    又因為方以智說,這藥熬的時間愈長,功效愈高,所以黃安直到這會兒還在院子裡忙着。

     黃宗羲急于盡快把病治好,眼下還有另一個緣故。

    他這次千裡迢迢地到北京來就試,目的在于親眼瞧一瞧朝廷的情形,估量一下國家的局勢到底發展到什麼地步,以便把他的那份上書作進一步的充實修改,并在适當的時候呈遞上去。

    所以他希望能盡快到外面去走一走,瞧一瞧,走訪一些前輩和朋友,打聽些最新的消息。

     可是這病一犯,他至少有一二十天别指望出得了門。

    這怎不教黃宗羲又是着急,又是氣惱! 誠然,在快到北京的路上,他從來往官員的口中,已經陸陸續續聽到不少消息。

     例如河南的開封自從四月被李白成再度圍攻以來,形勢日見危急,朝廷已将侯方域的父親——前兵部右侍郎侯恂釋放出獄,任命他為督師,率左良玉軍火速馳援;又說張獻忠的農民軍已經攻克廬州,知府鄭履祥被殺,兵鋒所向,無為、廬江岌岌可危;還有,像皇上最寵愛的田貴妃病勢日見沉重,可能不久人世啦;朝廷近日有令嚴厲禁毀煽惑犯上作亂的妖書《水浒傳》啦;以及一些官員的任免等等。

    不過,其中最使黃宗羲震動的消息,卻是朝廷已經查明:洪承疇自松山陷落之後,其實并未戰死,也沒有就義殉國,而是被俘後苟且偷生,竟然投降了東虜,如今在敵國很受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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