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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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悚然的境地之中。

    雖然是大白天,心裡也不由得直發毛。

    現在,他才明白,孫福為什麼很不樂意再來一趟。

    不過。

    自己既然逞了強,已經不能後退,而且他也不想後退。

    所以盡管他已經想到,此舉很可能是多餘的,但仍舊掩着鼻子,硬着頭皮往前闖。

     終于,孫福站住了,他用棍棒指着前面的樹上,低聲說:“喏,就在那兒!” 黃宗羲順着他所指的方向擡頭望去,果然看見樹桠上挂着大大小小七八具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個個搭拉着舌頭,全身僵直,顯然已經死去多時。

    那些屍體的表情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笑,還有的眼睛睜得老大,龇牙咧嘴,形狀十分可怖。

    黃宗羲不願多看,他慢慢走過去,一面向四周打量着,看看有沒有活的人還留在地上。

    可是,除了兩捆破破爛爛的行李,和一些胡亂丢棄的粗碗破罐之外,再也看不見什麼。

    “啊,都死了,一個也沒留下!剛才還聽見他們的叫聲,要是我立時趕進來,也許他們就不用死了,然而……”他懊悔地想,不由得又擡頭朝樹上的屍體瞧了一眼,發現死者的衣衫雖然十分破爛肮髒,而且頭發披散,沒戴帽子,但從其中一兩個人那寬大的袖子、長過膝蓋的衣裙式樣以及衣裳的質料來判斷,顯然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而應當是有一定身份的人家。

     這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因為連年災荒,再加上朝廷催索“三饷”逼得很緊,許多中産之家,也難以幸免于難。

    “嗯,看來他們有老有少,像是一家人。

    若在那太平時世,縱有天災,也未至于流離道路,暴骨荒郊。

    可是,現在竟然弄到連這一類殷實本分的良民也走投無路,惟有以一死來求得解脫,就更别說那些貧苦無告的廣大之衆了……”這麼一想,黃宗羲不禁垂頭喪氣,剛才急于救死扶傷的那一份熱心也随之大減。

    所以,盡管孫福出于讨好他,建議再往林子深處找一找,他卻擺擺手,悄然轉過身,向外走去。

     六 “似這等合家自盡的,還未算是最慘哩!”聽完了黃宗羲的叙述之後,方以智說。

    這時,他們一行人已經重新上路,剛才那片榆樹林子,也被他們撇下好遠了。

     “去年冬天,我從京裡南下,途經此地,遇着一位社友,聽他說起一事,委實駭人聽聞!”方以智接着說,随即蹙起眉毛,就像通常人們說到一件極不願意再提的揪心事那樣,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他是說去年秋冬——那時的情形比現今還要糟得多,滿路都是餓死、凍死的人。

    剩下那些半死不活的,就像遊魂似的一天到晚四處遊蕩,走到哪裡都躲不開他們。

    啊,不知兄見過不曾?人到了那種境地,那眼神實在是可驚可畏!當他瞅着你時,不知怎地,便會閃出貪婪、狂亂的光芒,說不準什麼時候,他們就會猛撲上來,把你拖去宰掉,吃了!其實,那時節到處都在吃人,什麼易子而食、攫人而食,早已不算稀罕。

    競有公然把婦人和孩童捆了,拿到市上出賣,專供人當豬羊一般屠宰,喚做‘菜人’的。

    那位社友起初還不甚相信。

     有一遭,他随一個姓周的客商上景城,時近晌午,到一間酒店去打尖。

    店夥過來說:”肉剛賣完,請少待片刻。

    ‘那社友暗想:我這一路行來,連尋頓面食都甚難,如何此店卻有肉?正疑惑間,隻見有個小厮,帶進來兩名捆住雙手的女子,一直人了後廚。

    那店夥便叫:“客官已等候許久,可先取一隻蹄子來!’那社友吓了一跳,連忙跟進去看,就聽一聲慘叫,一個女子的膀子已被齊肩斬下,倒在地上掙命。

    另一個吓得面無人色,篩糠也似地發抖,見有人進來,便痛哭求救;地上那個卻隻求速死。

    那姓周的客商看得不忍,當場出錢把她們都贖下,眼見斷了膀子的活不成,便奪過刀來,分心一刺,讓她少受點兒罪;卻把另一個帶回家去,做了偏房。

    隻這般,當時不知多少人稱贊周客商積了陰德,必得好報。

    你瞧,這可不是慘絕人寰的妖變麼!” 在方以智叙述這樁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當兒,黃宗羲一直陰沉着臉,一聲不吭。

     直到方以智說完之後好一會,他才突然擡起頭,用忿怒的、咬牙切齒的聲音質問:“地方上發生此等令人發指之暴行,官府竟然坐視不管麼?” “管?”方以智冷笑一聲,“彼輩既不能感動老天爺抛下無數牛羊粟麥,以救民困,又不願割自身之肉以療民之饑,也惟有‘不管’一法了!” “我是說‘三饷’!”黃宗羲争辯似地大聲說,“若隻蝗、旱一端,而無‘三饷’之索,民生亦不緻如此憔悴。

    天意不可測,天災不可抗,誠難以此責備于人間之守、牧;‘三饷’卻是朝廷所命,莫非官府也不将災情申報朝廷,乞請皇上減免麼?” “災情怕是會申報的,至于乞請皇上減免‘三饷’,隻怕再餓死一倍人,彼輩也未必有此膽量!” “哼,戀位畏死,惟知阿從上意,國事之壞,就壞在此輩愚庸怯懦之官吏手中!” 方以智沒有立即回答,他回頭瞟着黃宗羲:“足下以為,即使有人膽敢乞請減免,皇上會恩準麼?” “生民塗炭,至于此極,皇上以天下之憂為憂,又豈會置之不理?” “當今皇上腹心之憂,隻在流寇、建虜。

    ”方以智依舊不慌不忙。

     “時至今日,三軍尚能用命,實賴有此‘三饷’支撐,一旦不繼,戰局便有立變之虞!兄以為皇上肯憐此一方之民,而聽任社稷傾覆麼?” “依兄之見,如若無關于社稷之存亡,則四方之勞擾,民生之憔悴,亦不過是疥癬小疾,不值一顧了?” “不敢!弟所欲知者,是倘若令足下秉政,該當如何處置?” 黃宗羲不響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正面臨一個事實:一方面對建虜、流寇作戰,需要糧饷;另一方面廣大民衆在天災和“三饷”的雙重重壓下,又已經到了無法支持的地步。

    要是放松征饷,本來已經焦頭爛額的軍隊就更加不能堅持作戰,就有亡國的危險。

    要是不顧人民死活繼續強征濫索,就會要麼像剛才榆樹林子裡發生的情況那樣,把他們逼上死路;要麼就會促使越來越多的人铤而走險,參加到“流寇”隊伍中去,同樣會加速國家的覆亡。

    國事之難辦之處正在于此。

    這是一種毫無希望的局面。

    “哦,莫非大明當真除了亡國一途,竟是沒有出路了麼?”這個可怕的念頭在黃宗羲腦中一閃,但他立刻又把它否定了。

    “不,不對,不至于!出路還是有的,有的!”他怒氣沖沖地對自己說,随即想起了自己正在準備的那份上書。

    “無論如何,民為邦本。

    民不思亂,則禍源自消,國家可定。

    而安頓民衆,眼下之第一要務,便是從速恢複井田之制。

    這一次,就看朝廷肯不肯采納,能不能實行了……”“太沖兄……”方以智平靜的聲音響起來。

    他顯然想解釋什麼。

     黃宗羲冷冷地望了他一眼。

    “國事如此,虧你還是個複社頭兒,翰林院的編修,就這麼沉得住氣!”他想,突然在馬屁股上加了一鞭,一聲不響地向前奔去,把莫名其妙的方以智抛在後面。

     晌午時分,他們一行人到了韓莊,打過尖,喂了馬,稍事休息,又繼續登程,打算在天黑之前,趕到陶莊。

     現在已經漸漸深入山東境内,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象就越發荒蕪、殘破。

    雖然已是初夏,可是路旁的田野仍然大片大片地丢荒着,偶爾才看到幾個衣不蔽體的農夫在低頭幹活。

    路旁的累累白骨,依舊無人收拾,東一堆、西一塊,随處可見。

    有時出現一個村莊,也是房屋傾圮,人煙稀少。

    隻有兀鷹在低空盤旋,野狗在街巷遊蕩。

    這些瘦骨嶙峋的野狗,顯然是憑着兇狠和機靈,才得以在饑災和戰亂中保存了性命。

    它們一見來了行人,就迅速地退到一個随時可以逃跑的地方,然後狂吠起來。

     于是又驚動了在斷壁頹垣之下藏身的乞丐,一個個露出須發蓬亂、面目浮腫的腦袋,遠遠朝這邊張望……方以智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用馬鞭指着路旁的一個村子,回頭問那個老驿卒:“數月前,我行經此地,見這村子還好好兒的,為何競變得如此破敗不堪?” 那老驿卒瞎了一隻眼,頭發胡子都花白了,神情木讷,舉止遲鈍。

    聽了方以智的問話,他毫無反應,直到方理替主人大聲重複了一次,他才“氨了一聲,低着頭禀告說:“回大人的話,上月這村坊叫響馬洗蕩了!” 方以智吃了一驚:“難道是李青山餘黨?” “回大人的話,不是李青山,是九山王。

    ” “什麼九山王?” “就是抱犢崮的九山王。

    ” 方以智“哦”了一聲,他記起來了:上次行經這裡時曾聽人說過,雖然梁山泊的賊首李青山已投降朝廷,被斬首正法,但在花盤山和抱犢崮一帶,還有另一夥響馬,為首的不逞之徒名喚王俊,自稱九山王,手下也有數千人馬,卻拒不投降,憑借崇山密林和饑民的掩護,繼續與官軍周旋。

    想不到如今競鬧到這邊來了。

     “嗯,那九……那強盜,可是常來此處騷擾?”他問。

     “啥?”老驿卒聽不懂。

     “大人問你,那夥強盜是不是常來這路上殺人搶東西!” “噢,噢!回大人的話,也不常來,不過他說來就來,神出鬼沒的,俺也摸不清!” 方以智不由得皺起眉頭,同黃宗羲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色。

    他正想再問,忽然前面傳來一陣呐喊聲。

    大家吃了一驚,擡頭望去,隻見從大路拐角上的樹林子後面,一簇人馬奔了出來,奔在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後面還有手執刀槍的騎兵。

    大家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吓呆了。

    方以智叫了一聲:“糟糕,快跑!”就想撥轉馬頭奔逃,卻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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