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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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知他這個消息的人還談到,前些日子盛傳洪承疇殉難時,皇上一度震悼異常,曾下旨隆重設祭,打算為他建祠立碑。

    欽天監還擇定五月十一日上午巳時三刻由皇上親臨東郊緻祭,文武百官一起陪祭。

    幸而及時查明了真相,才把一切停止下來。

     雖然皇上天心仁厚,對洪氏的家屬未予追究,但如今北京城裡的官民百姓,已是無人不對洪承疇恨之入骨,罵聲載道……這消息來得如此突然,猶如當頭一棒,把黃宗羲打蒙了,仿佛心裡有什麼寶貴的東西被人一下子拿掉了似的,隻剩下一片空虛和茫然。

    而當這種感覺,同受到錢謙益欺騙的舊創傷重疊在一起時,黃宗羲的憤怒就因為失望、痛苦而變得不可抑止。

    “啊,為什麼他們都是這般的虛僞、懦怯,而又無恥善變?這些身負重望的衮衮諸公們!”他向方以智激烈地喊叫,“為什麼他們要騙人?一次又一次地騙?啊,為什麼?為什麼!”自此以後,一連幾天,他都變得很少說話,更沒有半點笑容,一天到晚隻是默默地坐在車子裡趕路,弄得方以智莫名其妙,問了幾次,都問不出緣故,隻好由他去了。

     不過,黃宗羲最初那一兩天的沉默,如果說是由于憤怒和痛苦的話,那麼,當情緒漸漸變得平靜之後,他就陷入了對事情的深入思考之中。

    他想得很多,很雜。

     他竭力想弄清像錢謙益和洪承疇這樣被人們寄予厚望的人物,何以到頭來竟會置青史上的榮辱毀譽于不顧,做出這等厚顔無恥的事情來?難道僅僅是由于一個是迷戀烏紗,一個是貪生怕死?黃宗羲覺得,倘若是一個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有着堅強信念的人,富貴榮華和身家性命往往不是最重要的,特别是到了像錢、洪二人這樣的年紀、經曆和地位的人,他們考慮得更多的,應當是身後的名聲、曆史的評價。

    除非,他們對于自身所從事和維護的事業已經完全喪失了信心!鞍。

    訓澇谒強蠢矗值氖亂怠⒋竺鞯慕蕉家丫涞萌绱說拿揮邢M災糧靜恢檔昧袅怠⒐訟Я寺穑俊閉飧瞿钔吩诨譜隰說男鬧幸簧粒路鸪て谝嶽矗枘訊岫ǖ乜缸諾哪歉龀林氐摹⒕薮蟮奈扌蔚陌づ錾狹說度校蝗渙芽蠢锩孀暗牟⒎鞘裁雌嬲湟毂Γ且歡押廖藜壑怠⑺膊灰鈉評茫』譜隰吮徽庖馔獾姆⑾趾Т袅恕?“啊,不,不是這樣!這是荒謬的,可恥的,事情不至如此。

    等到了京裡,就會弄清一切了!”他對自己說,盡快趕到北京的心情愈加迫切了。

    如今,倒是來到了,可是……一股甜不甜、辣不辣的氣味從窗上透進來,鑽進了鼻孔。

    “嗯,那是什麼?是腌菜?是煮豆子?哦,對了,是藥,是黃安在煎藥!” 黃宗羲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稍稍擡起身子,鼓起勁,朝院子裡叫:“黃安!” 黃安答應着奔了進來。

     “快,我要吃藥!” “回大爺,還未好呢,方大人吩咐……”“少哕嗦,快拿來!”黃宗羲不耐煩地一揮手,由于乏力,又躺下了。

     黃安瞧瞧主人,猶猶豫豫地應了聲:“是!”走出去了,一會兒,把一碗藥端了進來,嘟嘟囔囔地說:“方大人說,這藥須得煎上三個時辰,如今才煎了兩個時辰,怕還不成……”黃宗羲不理他,重新支起身子,接過藥嘗了嘗。

    藥倒不苦,可是很燙口,隻好暫時先放下。

    他正想重新躺回去,忽然院子裡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接着一個聲音在叫:“太沖,太沖,你在這兒嗎?” 黃宗羲一怔,還沒分辨出是誰,就見簾子掀起,三個儒生走進來。

    頭裡的一個,中等個兒,一張白淨的長圓臉,眉毛胡子很黑,一雙眸子閃閃發光。

    這是黃宗羲的好朋友陸符。

    跟在後面的是黃崇簡,黝黑的圓臉,粗硬的絡腮胡子,使他看上去不像一個文人,但從容不迫的舉止,加上善良的細長眼睛,卻足以改變他最初給人的印象。

    第三個是位清秀文弱的青年儒生,名叫馮道濟。

     “啊呀,原來是你們!”喜出望外的黃宗羲大叫一聲,連忙掙紮起來,要下床同他們相見,卻被陸符搶先一步,把他按住了。

     “太沖,你身子欠安,不必起來,不必起來!”他說。

     “那你們、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黃宗羲在床上拱着手,結結巴巴地問,一邊熱切地瞅着這幾位不速之客。

     “自然是方密之!适才在魏家胡同吳駿公家裡碰見他,說你在這兒,我們馬上就趕來了。

    ”陸符行着禮,高興地說,“怎麼,你這勃—不礙事吧?” 黃宗羲搖搖頭:“不礙事,老毛病了——哎,快坐下啊!”等客人們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問:“眼下京裡的情形怎樣?朝廷有何新聞,快說給我聽聽!” 陸符同其他兩位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色,好像說:“你們瞧,我沒估錯吧,太沖就是這麼性急!”這當兒,黃安已經奉上茶來,陸符接過,揭開蓋子,在杯沿上輕輕掠着杯裡的水沫,思索了一下,說:“怎麼說呢?眼下好像還算平靜,自松山、錦州失陷後,東虜除了把松山、塔山、杏山三城平毀外,尚未聞有其他動靜。

    至于流賊方面,據塘報說,馳援開封的我軍丁啟睿、楊文嶽和左良玉等部,共二十萬人馬已經到了朱仙鎮,準備合擊李白成;侯司徒亦已離京南下,前往督師……”“洪亨九——當真降了東虜?”黃宗羲皺着眉毛,打斷對方的話問。

     “哦,這事已無可疑。

    據細作報回的消息,他不止投降,而且已經剃發改服,公然周旋于虜酋筵宴之上了!” 黃宗羲瞪大眼睛,隻覺得一股厭惡、憤怒的情緒從心中噴湧出來,在身體内到處奔突沖擊,卻找不到宣洩的通道。

    終于,他一掌擊在床上,叫道:“無恥!” 停了停,他又沉着嗓子問:“那麼,洪逆在京的家眷,可處置了麼7”“這個麼,皇上寬仁,對其家眷卻未予追究。

    ” “不施懲處,何能以儆效尤!” “聽說,”坐在旁邊一直未曾說話的那位名叫馮道濟的年輕儒生插嘴說,“皇上之所以不辦洪氏家眷,用意甚深,實欲借此羁縻洪亨九之心,使他知恩感戴,學那前秦王猛的榜樣,令東虜不與我朝為仇。

    ” “哼,洪亨九是什麼人?能與王猛相比?”黃宗羲怒聲說,“指望他能阻遏東虜南進之心,簡直是妄想!” 這話顯然說得過于尖銳激烈,而且有直斥皇上之嫌。

    座上的客人你望我,我望你,都沒有做聲。

    過了片刻,陸符站起來,掀起門簾朝外面張望了一下,才走回來,湊近黃宗羲低聲說:“京師不比外地,耳目甚近。

    兄說話須仔細些,若是給廠衛的人偵知,多有不便。

    ” 黃宗羲見陸符神情鄭重,知道不是在開玩笑。

    他自然明白廠衛的厲害,可是此刻他心頭長期積郁着的那團苦惱的東西躍動得那樣猛烈,以緻他感到無法管束自己。

     要不是這當兒黃安插進來打岔,也許他還會說出更激烈的話來。

     “大爺,藥涼了。

    ”黃安說。

     黃宗羲瞧了仆人一眼,又瞧了瞧炕桌上那碗已經不冒熱氣的藥,把湧上喉頭的一句話又強咽了下去。

    然後,仿佛惟恐它重新冒上來似的,他用了一個迅速的動作,端起那碗藥,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這才頹然地放下碗,沉重地喘了一口氣。

     “太沖,你吃的什麼藥?”一直注視着黃宗羲舉動的陸符問,顯然想把話題引開。

     黃宗羲搖搖頭:“是方密之送來的,也不知是什麼藥。

    ” “方大人說,這藥可靈了,一劑就能斷根!是一位茅山仙長送的。

    ”黃安興奮地補充說。

     陸符似乎吃了一驚。

    他連忙問:“什麼,你是吃的方密之的藥?”看見黃宗羲主仆都肯定地點點頭,他就“唁”的一聲猛地站起來說:“糟糕,你們可上了當了!” 這一次,輪到其他的人吃驚了。

    大家呆呆地瞪着他,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符長歎了一口氣,說:“方密之這人才學過人,自不待言,隻有一樣不好,就是太好奇。

    越是稀奇古怪的事物,他越是弄得入迷。

    平日他收羅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偏方奇藥,也不知道靈不靈,就悄悄兒往人身上試。

    去年我得了腰痛症,他知道了就跑來看我,還給我帶來了一把陳年草根,也說是得自什麼崆峒山高僧,一服便愈。

    當時我信以為真,還着實謝了他一番。

    誰知一服下去,登時頭暈目眩,耳鳴不已。

    後來幸得吳駿公請來沈太醫,調理了整整一個月,才好了。

    這次他給你的什麼茅山秘藥,隻怕也是那一路貨色哩!” 黃宗羲聽了,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他輕輕搖了搖頭,覺察不出暈眩,也沒有耳鳴的現象,便遲遲疑疑地說:“嗯,這一次也許不至于……”一句話沒說完,就覺得胃部突然翻滾了一下,喉頭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直發悶,便連忙頓住不說了。

     “豈有此理!”黃崇簡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你怎麼不找方密之算賬?” 陸符苦笑着把雙手一攤:“怎麼算喲!過後他知道壞事了,又跑來找我,一個勁兒地打躬作揖賠不是,還說不能讓我白試了,一定要給我補償。

    他也真舍得,即時把腰間佩的一把嵌了七顆珍珠的祖傳寶劍解下來,硬是送了我……”大家不由得“氨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結局頗感意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黃宗羲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因為現在他的胃部翻滾得越來越厲害,盡管他拼命抑制,卻無濟于事。

    他隻好一手捂住嘴巴,一手向黃安揮舞示意。

    黃安吃了一驚,連忙奔向唾盂。

    就在這時,方以智興沖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太沖,吃藥了麼?可好些了?” 可是黃宗羲已經無法回答了。

    他猛地撲向床沿,俯身在唾盂上,開始大聲地、猛烈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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