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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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協…”李寶被這出乎意料的結局弄得不知所措。

    終于,他“撲通”跪在地上,叩着頭說,“多謝夫人恩典。

    小的誓當感激圖報,沒齒不忘!” 柳如是擺擺手說:“好啦,你去吧!”然後,她就轉過身,堆起笑臉,對惠香說:“妹妹,讓你久等了。

    非是姐姐有心怠慢你,讓你坐冷闆凳,實在是偌大個家,事無巨細都得我管,而且還不能出錯! 上上下下都瞪大眼睛瞧着你喲!你不曾當管家婆,這份難處你是不知道的——好啦,時候也不早啦,用過早點,我們就過去。

    你難得來一趟,今兒我們可要玩個痛快!” 五 李寶沒有欺騙柳如是,前一天夜裡,錢謙益确實是在書房裡過的。

    當天傍晚,瞿式耜擺酒給從南京趕來幫他修園子的計成接風,把錢謙益請去作陪。

    待到酒闌人散,回到府來已經很晚,他便沒有再過我聞室來,就近在匪齋歇下了。

    從計成的口中,他了解到,阮大铖聽說虎丘大會那樁圖謀,由于周镳、周鐘兄弟出面幹預,已告失敗,十分傷心,捶胸頓足地痛哭了一場;後來就緻書周延儒,請求起用馬士英來代替自己。

    據說此事已有眉目,馬瑤草不日便會東山再起雲雲。

    聽到這個消息,錢謙益心裡很有點酸溜溜的。

    “啊,馬瑤草到底又上去了!可是我錢某人呢?難道真的注定就這樣一沉到底?難道真的應了幾年前周延儒說的那句挖苦話——‘錢牧齋隻堪領袖山林’?嗯,如今隻怕連山林領袖都當不成了。

    近一個月來,到半野堂來登門求見的士子比過去已經明顯地減少了……”這樣一想,錢謙益就變得垂頭喪氣,隻剩下苦笑。

    雖然他仍舊同計成約定,趁第二天他們全家要上拂水山莊去遊玩,先過來替他瞧瞧該如何規劃,可是已經興緻大減。

    回到匪齋之後,他思前想後,在床上折騰了大半夜,今早起來,勉強打起精神,正打算走過我聞室來瞧瞧柳如是,卻碰上何思虞帶了個人來,說是要“獻産”,臨時又耽擱住了。

     現在,錢謙益坐在花廳裡,正心不在焉地聽來人介紹情況。

    那人看上去有三十歲出頭,露骨鼻、瓦刀臉,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他自稱姓徐,名正,家住徐鎮小油坊。

    據他說,他家有良田四十頃、莊園一所、牛二十頭、織機九部,還有其他一些财産。

    因哥哥去世,家中人丁稀少,同族中人乘此機會,圖謀篡奪。

    他自度人孤勢單,難以抗拒,現在情願将财産獻給錢謙益,以換取保護。

     同時,希望錢謙益能薦舉他到衙門内做事……來人輕快地說着,那聲音聽來就像一隻旋轉着的陀螺,中間還不時夾雜着低低的、谄媚的笑聲。

    錢謙益默默地瞅着他,心裡越來越不感興趣。

    雖說在現時,這種通過“獻産”來換取豪勢之家的賞賜和薦舉,早已不是什麼新鮮的事兒,事實上,他過去也接受過多宗。

    何況目前家中虧空,正急需得到幾筆“橫财”來補充,這個徐正所報的數目雖不算太大,可是三四千兩銀子總是有的,能夠拿到手,重修山莊的開支,便能解決大部分。

    這在他來說,本來正是求之不得。

    不過,錢謙益也知道,這種事情,比較麻煩費事。

    因為其中關系複雜,内幕很多,往往遠不是投獻人所說的那樣簡單。

    從徐正剛才的話來推測,顯然那些财産本來是屬于他哥哥的。

    如今哥哥死了,這徐正便趁他嫂子孤兒寡婦,沒有主意,慫恿她獻産。

    甚至是他背着嫂子,私自前來投獻也未可知。

    錢謙益當然不必理會這一點,但那樣一來,勢必會在他們徐家的族人當中引起軒然大波。

     派人查收時,一場流血械鬥固然不可避免,還會驚動官府。

    雖說這一點錢謙益也不怕。

    不過倘若鬧得沸沸揚揚,遠近皆知,那就不妙了。

    因為目前自己正大受士林非議,處境已很難堪;倘若再加上這麼一樁,隻怕更加吃不消。

    所以,直到徐正說完了好一陣子,他仍然沉着臉,沒有表示态度。

     看見主人不說話,站在一旁的何思虞不禁着急起來。

    自從前些天受到錢謙益嚴厲申斥之後,何思虞一直惴惴不安。

    他白天啟二年起,一直擔任錢府的大總管。

    十多年來,貪污受賄,巧取豪奪,積下的私産少說也有二三萬。

    他自以為手段高明,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卻被錢謙益一句話就戳穿了。

    這使他大為恐慌,生怕主人乘機報複,或者把他一腳踢開。

    所以這幾天他費盡心思,到處奔走,好容易才找到徐正這個門道,滿以為可以平息一下錢謙益的不滿和怒氣,兼以顯示自己的忠心能幹。

    現在看見錢謙益遲遲不做聲,臉上也沒有高興的表示,他就有點沉不住氣了。

     猶豫了一下,他終于問: “老爺,您看……” “沒有什麼好看的,不行!”錢謙益斷然地說,站起來,尖利地瞧了何思虞一眼,徑直往外走去。

     何思虞錯愕了一下,本能地打算攔阻,可是随即就清醒過來。

     他默默地瞅着錢謙益的背影,眼裡現出一絲怨恨的神色。

    然後,他回過頭來,對怔在一旁的徐正冷冷地說:“徐二秀,你哪天都不挑,偏挑今天來,八成是碰上鬼了!另找主兒吧!” 六 拂水山莊坐落在常熟城的西北郊,正當虞山南麓與尚湖之間,從錢府出門不遠,便有水路可通。

    雖說頭兩天已經做好郊遊的準備,錢家的眷屬人丁仍然拖延至辰時才正式出門。

    錢府是數代單傳,人口本來不多,但臨時來了幾個客人,再加上一大群奴婢,數目也就相當可觀。

    現在,全部人員分乘四艘大船,第一艘坐的是錢謙益、計成、顧苓、孫永祚,以及新聘的塾師何雲;陳夫人、錢孫愛、朱姨娘和老尼姑解空坐了第二艘;柳如是本來也要坐第二艘,但因為要陪惠香,而且用她的話來說,也是樂得清靜寬敞,所以甘心委屈一下,帶着紅情、綠意和幾名老媽子坐了第三艘;第四艘是載運用具雜物的船。

    至于其餘男女仆役,則按照不同的身份職責,分别安排在各條船上侍候。

     當船隊蕩開碧綠的河水,一隻接一隻地向着城外緩緩搖去時,“十裡青山半在城”的秀麗景色,就在人們的眼前展開了:蒼翠的虞山,像一道長長的屏風,橫架在城牆之上。

    城内這邊,是鱗鱗萬瓦,袅袅炊煙,以及縱橫的街道,絡繹的行人,看上去,就像镌刻在屏風上的一幅活動圖畫。

    待到航船出了城外,景色就更加令人着迷:一片肥沃而平坦的原野,從山腳下延伸開去,巨大的、半月形的尚湖,在遠處閃閃發光。

    而在這樣的背景當中,則是棋盤似的青青稻田,間雜着一叢一叢的綠樹、一個一個的村莊;牛羊在河岸上蹒跚,白雲在藍天上浮蕩……這一片得天獨厚的土地,活力确實驚人。

    僅僅是去年,它還曾遭受到大旱和蝗災的嚴重襲擊,但是人春以來,幾場透雨、幾度薰風,它又出人意料地迅速複蘇過來,并且急急忙忙地重新展現出秀麗的姿容。

    如果兩岸的田舍不是那樣的低矮破敗,在田間勞作的農夫不是那樣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它給人的印象,必然還會更加美好一點。

    幸而,錢府船上的男女主人們,并沒有因此影響了遊興。

    他們根本沒有留意到這些,依舊在那裡興緻勃勃地指點觀賞,坦然地、盡情地享受着這塊屬于他們的土地的殷勤奉獻……在錢府的船上,如今最興奮的,要數計成。

    這不僅是由于他那雙經驗豐富的敏銳眼睛,立即就發現這片負山面湖的地帶,實在是修建大型園林的理想處所,而且還因為他現在很窮,很需要通過承辦一兩項大型工程來積攢一筆錢。

    事實上,作為一位造詣很高的疊山師,數十年來,他受聘于豪門富戶,負責建造的園林不少。

    像武進吳元的獨樂園、揚州鄭元勳的影園、儀征汪機的寤園等,都是他的得意傑作。

     不過,他雖然因此而名聲大噪,卻并未因此富有起來。

    譬如,他早就希望能夠買一塊地,替自己精心構築一個小小的園林,作為暮年的歸宿,可就是一直拿不出這筆款子。

    他也認識不少有錢的主顧,同其中一些人還頗有交情,但是誰都不曾認真關心過他的這個願望。

    倒不完全是他們不夠慷慨,而是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有想到計成真有這種想頭,他也應當有自己的園子,雖然一般來說,他隻能算是一個窮人。

    計成是懂規矩的,他隻好繼續把願望悄悄藏在心裡。

    不過最近,也許是已經年逾花甲的緣故,這個願望漸漸變得越來越強烈和迫切了。

    “無論如何,我得設法攢一筆錢,自己修個園子,哪怕很小一個園子也罷!”他想。

    恰好這時候,瞿式耜派人送來了請他修葺園子的聘書。

    計成十分高興,立即趕到常熟來。

    接着他又聽說錢謙益也想請他負責改建拂水山莊,更是喜出望外。

    他素仰錢謙益大名,覺得這于自己是一種難得的榮耀,“隻不知他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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