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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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價錢?他無疑是很有錢的!當然,我不應當一下子就想到這個,特别是對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不應該!可是……”一路上,計成被這種念頭弄得十分興奮,又有點不安。

    他殷勤地同大家周旋,同時偷偷窺伺主人的神情。

    當他發現主人對自己十分尊重、十分信賴時,這種不安又轉化為慚愧和感激了。

     終于,船隊靠了碼頭。

    山莊的總管錢鬥——一個衣着華麗的圓臉胖老頭兒已經領着兩名執事人員在岸上候着。

    于是錢謙益上了四人擡大轎,其餘女眷和客人則改乘小轎,由一名頭戴氈笠、身穿紅背心的傘夫扛着一把黃色的輕绫大傘,在前頭開路,其餘的仆人就挑的挑、提的提,絡繹跟在後面。

     現在,隊伍在稻秧搖曳的田野中緩緩穿行。

    因為早就過了清明踏青的時節,所以這條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偶爾有幾個挑擔提籃的農夫農婦,見了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早就吓得閃避一旁;隻有一兩個不懂事的小牧童,被隊伍的儀仗排場所吸引,抛開牛兒,遠遠地奔過來,咬着手指,瞪大眼睛,好奇地站在路旁觀看。

     走完了田野,隊伍爬上了一道傍溪而築的土堤。

    這溪從北邊虞山腳下蜿蜒而來,到腳下拐了個彎,徑直向西流去。

    溪的這邊是楊柳和桃樹,溪的那邊是茂密的翠竹。

     計成根據經驗,知道翠竹之内,應當就是山莊了。

    果然,不久轎隊就在一處酒肆前停了下來。

     錢謙益同男客們都下了轎子。

    至于陳夫人和柳如是等女眷,不便同男客們混在一起遊覽,沒有停轎,一直朝山莊大門那邊去了。

     計成站在轎前,擡頭打量了一下,隻見迎面是一幢三開間的平房。

    房檐下伸出一根長竿,上面飄着一面青色的酒旗。

    平房裡安着一個櫃台、十來副桌椅。

    不多的幾個遊客正在那裡喝酒。

    平房後面,聳立着一幢兩層的紅色小樓。

    樓上懸着一個黑漆橫匾,上面寫着“花信樓”三個金色大字,在兩旁翠竹垂楊和遠處虞山的映襯下,倒也頗饒畫意。

     “計先生,這道長堤名喚‘月堤煙柳’,這樓名喚‘酒樓花信’,乃系敝莊八景中之二景。

    是學生閑時胡亂想出來的名目,卻是可笑得很了!”錢謙益走過來,用了一種聽起來像是随随便便的口吻介紹說。

     計成喝了一聲彩,來不及說話,顧苓已經在旁邊插口說:“計先生,你不知,牧老所題這山莊八景,可謂景景精切,不可移易!除眼前此二景外,尚有‘秋原耦耕’、‘梅圃溪堂’、‘錦峰清曉’、‘香山晚翠’、‘春流觀瀑’和‘水閣雲岚’。

    山莊勝境,竟是給他這三十二字,輕輕道盡了呢!” 孫永祚也點着頭說:“不錯,牧老還替這八景一一寫得有詩,俱是高華俊爽的傳世之作。

    我記得題這‘酒樓花信’的一首是‘花壓高樓酒泛卮……”’他本想念下去,可是看見大家已經移動腳步,隻好臨時閉了嘴,跟着大家朝酒肆走去。

     原來,這酒肆後面緊挨着溪澗,從上面的一道石闆橋走過去,進了東角門,裡面是一個花木扶疏的小庭院,這才是花信樓的真正所在。

     由于剛才這樓的外觀給計成的印象頗好,所以此刻他特别留神察看。

    他發現這庭院的布局卻很是一般,無非是方池石山、合抱小廊。

    當中是樓,樓旁一樹梨花,高達四丈。

    雖然花期将過,雪白的、帶五瓣的花朵仍然密密層層綴滿枝頭,幾乎遮住了半爿樓宇。

     計成心想:“這梨花倒是難得!隻是院牆太低,又沒有遮攔,酒肆裡的聲音全跑進來了。

    若是把院牆加高一尺,溪邊再植上幾排翠竹,這樣外邊的聲音還能聽見,卻已變得依稀隐約,那意趣便大不相同了!”不過,出于謹慎,他決定暫時不指出來。

    “雖然主人有意讓我主持改建山莊,但是當着這許多人,指摘原築之非,總是有損他的臉面的。

    ”他對自己說。

     這當兒,大家已經登上花信樓的二樓,跨進一間朝西的廳房裡。

     “哎,一登上這樓,便教人又想起牧老那首詩,真是絕妙好辭——‘花壓高樓酒泛卮,登樓……”’孫永祚又吟誦起來。

    顯然,他對于剛才未能把這詩念完,一直有點不甘心。

     可是錢謙益又一次打斷了他。

     “計先生,你瞧敝莊這格局規模,該當如何改作才是?”他興沖沖地走向窗前,問。

     計成朝孫永祚抱歉地點點頭,然後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發現這山莊範圍着實不校它緊挨着虞山腳下,門前隔着一片平坦的田野,不遠就是煙波浩渺的尚湖。

     一道回環的溪水把方圓數十畝的山莊圍繞起來。

    莊上照例種着些古松、銀杏、梧桐、桂花、垂楊一類的樹木。

    那些樓堂館榭就掩映在林木之中。

    雖說離得遠,細微之處瞧不太清楚,可是,以計成老練的眼光,仍然立即發現,這山莊初創時顯然比較草率,後來雖經改造,卻缺乏通盤的規劃,而且是分幾次施工,所以布局上問題不少。

     他沉吟了一下,拱着手說:“寶莊負山面湖,風景奇秀,且深得自然天成之趣,就形勢氣象而言,似猶在松江橫雲山别墅之上。

    惟是改作之事,學生不才,非經實地踏勘之後,卻未敢妄言。

    ” 錢謙益注意地聽着,又深深地瞧了計成一眼,似乎明白了疊山師的細微用心。

     他點點頭,不再追問。

    于是大家順着計成的話頭,談論了一陣在山林地建園的種種優點,把橫雲山别墅同拂水山莊比較了一番,又到北廳去瞧了瞧利用拂水岩作借景的情形,就一起動身下樓。

     樓下庭院的左側,有一道貝葉式的角門。

    出了角門,是兩條分岔的石子路,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各自蜿蜒于花木叢中。

    錢謙益主張先去瞧拂水岩,于是大家便取道往北,慢慢行去。

     現在,月堤上的人聲已經聽不見。

    四下裡靜悄悄的,隻有微風吹動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群灰色的麻雀,正栖息在長廊的欄杆上,發現有人走近,便匆匆飛進薔薇叢中,不見了。

    隔着溪澗,傳來了牛的嗚叫聲……因為這山莊屬于錢府私有,普通百姓未經許可是不能進來的。

    平日錢謙益不來時,偌大一座山莊就閑閉着,隻有錢鬥領着二三十個奴仆負責收拾照料。

    前兩天,聽說主人要來,才特意又打掃了一遍,并且把各處門戶都開了鎖。

    計成跟着大家看了幾處亭台軒榭,其中有他認為還可以的。

    不過,他自始至終都避免公開提出批評,相反還挑了一兩處有特色的處所,着實稱贊了一番。

    他的這種謙和的态度,顯然博得了主人很大的好感。

     “牧老,此廊甚是不俗,與适才團桂閣那段複廊相較,卻又别饒意趣哩!”計成說。

    這時,他們正從梅圃溪堂裡轉出來,走在一道長廊上。

    這長廊先斜向左,接着又斜向右,然後又斜向左,成“之”字形走向。

    廊外的景物則随着每個轉折而不斷變換,時而花木叢集,時而碧水遠山,時而又奇石聳峙、樓閣玲珑……“啊,計先生稱許此廊?”錢謙益似乎有點意外。

     “不錯!你瞧它随形而彎,依勢而曲,或蟠山腰,或萦水際,穿花渡澗,蜿蜒不已,令遊者目不暇給,興味無限。

    可謂深得造園三昧!” 錢謙益眯縫着眼睛聽着。

    末了,他微微一笑:“說來卻是笑話一件,這廊是我讓他們改的。

    原來不是這樣子,原來是筆直的——曲尺形。

    可是前些日子有個年友來,他說曲尺形是古制,如此一改,便全無古意了。

    ” “古之曲廊,确是曲尺形。

    ”計成認真地說,“惟是曲尺形典重則有餘,靈變則不足,施之于殿堂尚可,若家居之園,實不若‘之’字形為佳。

    譬如儀征寤園的‘篆雲廊’,便是取的此種式樣,識者無不稱之!” “正是,正是!”錢謙益連連點頭,興奮起來,“寤園我尚未曾有緣一遊,不過經先生如此一說,學生我已是疑慮全消了!” 這樣說完之後,有一會兒,錢謙益停住腳步,一言不發地瞧着計成,目光閃動着,像是在考慮什麼。

     這時,站在一旁很久沒有說話的孫永祚忽然環顧了一下,随即緊張地盯住站在他對面的塾師何雲:“士龍兄,你可曾拜讀過牧老的《酒樓花信》?确是高華俊爽,令人心折!” “哦,莫非就是子長兄适才沒念完的那一首?”有着一個大得出奇的鼻子和一部亂蓬蓬的黃胡子的何雲,微笑着問。

     “不錯,你聽我念完,詩是這樣的——”孫永祚急急地說,随即大聲吟誦起來:花壓高樓酒泛卮,登樓共賦豔陽詩。

     人間容易催花信,天上分明挂酒旗。

     中酒心情寒食後,看花伴侶好春時。

     侬桃正倚新楊柳,橫笛朱欄莫放吹。

     他念完了,又由衷地贊美了一句:“好詩,真是好詩!”這才如釋重負地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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