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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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不打算轉而向朋友們求助,也不肯放棄給錢謙益送一份禮物的計劃。

    “無論如何,我絕不改變,絕不!”他想。

    昨天夜裡,他倒背着手,在屋子裡走過來,走過去,苦苦思索了大半晚,終于又想出了一個辦法。

    今天一早起來,他先把黃安反鎖在屋子裡,聲明中午不給飯吃,要書童“枵腹思過”。

    然後自己就獨自出門,打算到闾門外的浙東會館去碰碰運氣。

     雨住了小半天,可是堆積着的雲朵陰沉沉的,總不肯散。

    黃宗羲夾把油紙傘,穿過行人不多的大街,出了阊門,走到了一座石砌的拱橋上。

    這座橫跨在護城河上的石橋,有着巨大的拱形環洞,哪怕是載重一二千石的糧船,都可以在它下面暢通無阻地來往。

    橋的右側不遠,是一個大碼頭,從那裡有水路可以直通大運河。

    要是在以往,這一帶總是泊滿了大大小小的商船,熙攘繁忙的景象賽過廟會。

    可是如今卻零落得很了。

    黃宗羲在橋上停了停,随即記起。

     這橋上本來躺着一個面目黃腫的女孩,約莫有四五歲,身上一絲不挂,蓬頭垢面,肮髒不堪,也不知是誰家丢棄的。

    前兩天黃宗羲經過這裡時曾看見過她,如今卻不在了。

    “大概總算碰上好心人,給收留去了吧!”他想,打算繼續走路。

    可是忽然,他又看見了那女孩,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人移到橋頭樹下的垃圾堆裡。

     她一動不動地仰面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肚子脹得發亮,四肢卻似乎開始腐爛,正在往外淌着膿水,一大群金頭蒼蠅嗡嗡嘤嘤地繞着她打轉……黃宗羲心頭一震,感到喉頭作嘔。

    他連忙别轉臉,三步并作兩步走下橋頭,徑直向左走去。

     “唉,蒼生塗炭,至于此極!可是幾社那夥人卻不思同命共濟,救民于水火之中,反而想方設法去替阮胡子翻案,真是可惡可恨! 而定生他們現放着近在咫尺的錢牧齋不去請,卻甯可繞道金壇去求周仲馭,也是毫無道理!八叻叩叵耄斐裳矍罷庾碌木鲂母罅恕?浙東會館坐落在南濠,離橋頭并不遠。

    當黃宗羲來到那三扇裝飾着磚雕的門前,向門公說明有事來訪的時候,大門裡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接着,奔出來三個怒氣沖天的漢子。

    為首一個,頭戴瓦楞帽,身穿醬色絨衫的,一出門口就站住了。

     他回過頭,指着裡面破口大罵說: “什麼狗屁會館?才鑽出褲裆幾天?你識得大爺,大爺還不識得你哩!告訴你,大爺這裡可是有蘇州府發下的牙帖!你膽敢違抗,自有官府同你區處!” 他接着又罵了一些粗鄙難聽的話。

    看見會館内始終靜悄悄的,沒有人出來招架,才氣昂昂地領着手下人走了。

     黃宗羲暗暗納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估計不外是牛意蔔的争執,也就不再理會。

    等會館的掌事人迎出來,他就堆起笑容,上前相見。

     會館的掌事人姓畢,名石湖,是位謙和中透着精明的中年商人。

    他見黃宗羲既是位在學的相公,又是浙東同鄉,便分外殷勤恭敬。

    他把客人迎到堂上,重新行禮。

     等黃宗羲在上首的交椅坐定之後,他不敢也坐椅子,扯了張四開光坐墩在下面相陪。

     黃宗羲雖然心裡有事,但同對方畢竟素不相識,不好意思馬上開口,隻得一邊品着茶,一邊先同他天南地北地閑聊,無非是商貨行隋、家鄉近況之類。

    談了一陣,畢石湖忽然問:“先生是餘姚世家,不知已故的黃太仆公諱尊素的,同先生怎生稱呼?” “不敢,便是家父。

    ”黃宗羲拱着手回答。

     畢石湖“氨了一聲,連忙站起來:“原來先生便是黃公子,小老竟然不知,失敬高賢了!”說着,就要跪拜下去。

     黃宗羲慌忙起身扶住,說:“老爹且坐,何須如此!” 可是,畢石湖執意要行禮,雙方争持了一會兒,黃宗羲到底拗不過,隻得受了他半禮。

     “公子,非是小老定要多禮。

    ”等重新坐定之後,畢石湖才解釋地說,“小老雖是一介行商,也頗知忠義之理。

    當年魏閹當國,礦監、稅吏橫行州縣,我工商之民飽受敲剝,慘苦難言,奄奄氣荊是東林諸公不忍坐視,仗義執言,觸怒魏閹奸賊,不幸竟以身殉!此等大恩大德,凡我商人之有心肝者,又豈敢一日忘懷!又如公子,當年袱被赴京訟冤,于公堂上,為父報仇,手出鐵錐,當場擊斃閹黨爪牙二人,重傷二人。

    此等大孝大勇,誰人不知,誰個不贊!今日得仰台顔,實是小老三生之幸!” “啊,老爹言重了,小生愧不敢當!”黃宗羲連忙拱着手,謙遜地說。

    雖然如此,看到父輩們的業績,至今仍受到人們的由衷景仰,這畢竟是值得欣慰和驕傲的。

     他不由得興奮起來,呷了一口茶,把杯子往方幾上一放,說,“老爹,說到工商之民,小生卻有一私見:曆來為政者俱視工商為末業,而視農為本。

    時至今日,此說仍牢不可破。

    遂緻禁制之,摧抑之,視為正理。

    其實,世上若無工匠,這一應民生日用之物,從何而來?世上若無商賈,這一應貨物,又安能轉運流通?可知農是本,工商又何嘗不是本?” “啊,先生是說——工商皆本?”畢石湖似乎有點意外。

    看見黃宗羲肯定地點點頭,他就變得沉默起來,捋着胡子,半晌,才感歎地說:“不瞞先生,此疑窦存于小老心中,亦已多年,惟是無此自信。

     今日得先生一語道破,真乃茅塞頓開,心目一豁!八鹜罰屑ざ摯儀械厮擔憊癰卟抛渴叮斬芊商诨潞#霰笳H绱耍闶俏冶倉A耍?今日難得公子屈尊下顧,小老無以表敬,意欲略備菲酌,敬奉三杯,祝公子福壽無量!啊鞍ィ槐亓耍⌒∩杏幸裨谏恚純癱阋チ耍庇捎诤鋈幌肫鸫死吹哪康模譜隰肆Π谧攀炙怠W蛱煲估铮嗫嘞氲降哪歉霭旆ǎ褪譴蛩愕稭舛矗窘柰绲墓叵擔璺ㄏ蛏倘嗣峭ㄈ谝槐是斃抟環馐椋得髑榭觯枚苑醬赜嘁Γ杉依锎セ埂U饷匆桓霰渫ㄖ撸蠢詞搶碛π械猛ǖ摹KA艘幌攏蛩闾岢隼矗家換赝罰鋈黃臣練缗員撸幸凰熳嵌執糁偷難劬Γ憊垂吹赝抛約骸D撬劬η對谝徽徘嗷疑摹⒂突位蔚牧成稀U饷揮寫髅弊印⒐庾乓煌放钆盥曳⒌娜耍路鹪诘卻幔醇譜隰朔⑾至慫托朔芷鹄矗ざ帕晨祝茸龀鲆桓鎏趾玫男θ荩緩笸渥叛踝偶绨颍芸斓刈叱隼礎?“嘻嘻,大人,你來啦?嘻嘻,小人請大人的安!”他莫名其妙地稱呼說,跪下去,“咚咚”地叩了幾個頭,然後低着頭,急急地又問,“嘻嘻,大人,阊門内牙行的汪大元,不知你老可認得?大人若是認得,求大人去說說他,叫他将小人那批海貨,早早銷發了。

    求求你,大人,小人求你啦!” 說完。

    他又趴在地上,“咚咚”地叩起頭來。

    他叩得那麼使勁,很快,額上就碰出一塊紫色的淤血。

    他卻仿佛一點也不覺得痛,仍舊不停地叩下去。

     “哎,黃相公不必理他!”大約看見客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糾纏弄得愕然失色,畢石湖連忙解釋說,“他是個瘋子!”又回頭呵斥道,“馬小舍,你怎麼又糊塗啦? 誰讓你跑出來的?回去,快回去!” 但是馬小舍卻不肯走,仍然一個勁地苦苦哀求,說他是借了高利貸來經商的,家裡的老母妻兒都在盼着他早早賣了貨物回去。

     求“大人”無論如何一定要幫他的忙。

    畢石湖幾次喝他不住,還是會館裡的兩個小厮聞聲出來,才把他半勸半拖地弄進去了。

     黃宗羲沉思地目送着。

    畢石湖顯然頗為不安,一再道歉。

    黃宗羲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嗯,方才聽這位馬……馬兄的口氣,像也是位客商,不知怎地弄得如此模樣?” 他轉過臉來,瞅着主人問。

     畢石湖搖搖頭,歎了一口氣:“這事說來,也是我們行商的一大苦處。

    别瞧我們無非載貨揚帆,将本圖利,自在得很。

    其實一買一賣,俱受制于牙行。

    不經牙行,便不能購貨,亦不得發賣。

    那牙行主人,仗着有官府牙帖,坐收厚利不算,還恣意欺侮我們外來行商。

     大凡商貨初到,他也照例宰雞開宴,招妓演戲,殷勤招待。

    及至商貨入了他倉裡,他便任意把持,私行取用自不必說,還每每壓住商貨,不與你覓主批賣。

    弄得我們客商,常有坐守數月一年,貨物仍未能脫手的。

    相公試想,我們做行商的,哪一個不把性命全押在這行情漲落上?被他這樣一壓,好端端的熱貨,便成了冷貨。

     這不是要了命麼!? “噢?商貨跌價,牙行又有何好處?” “自然也無好處,隻是他一味招攬,自己做不來,又不許我們自行批賣。

    到了貨賤時,他便愈加壓住不發,卻照舊向我們收取倉租牙用。

    我們這些客商,财雄勢大的也有,總是小本經紀為多,哪裡受得起他這等簸弄!剛才這個馬小舍,便是被他壓了九個月,其間催問了無數次,反遭他奚落搶白,一時想不開,便發起瘋癫來。

     如今一見生人,就以為是官府衙門來的。

    唉,瞧他那樣子也着實可憐!” 黃宗羲平日,對于牙行憑借官府勢力欺壓客商的劣迹,亦時有所聞。

    不過,像這樣把客商逼瘋的,卻是頭一遭聽說。

    他沉默了一陣,皺着眉毛問:“這位馬兄既遭此不幸,何以不早日将他送回家鄉将息料理? 也免得他家人懸望。

    “ 畢石湖點點頭:“黃相公所言甚是,便是小老也意欲盡早送他歸去。

    隻是眼下尚有用得着他處,所以才留下再住數日。

    ” “啊,一個瘋癫之人,尚有何用處?” 畢石湖沒有立即回答。

    他那謙恭随和的臉變得有點陰沉,一雙眼睛卻異樣地亮起來。

    他瞧了瞧黃宗羲,從緊抿着的嘴唇裡吐出三個字:“打官司!” “噢?” “馬小舍被他們逼成瘋癫,這事我們浙東客商都氣忿不過,俱說如今不比往日,既已立了館,就不能再受他欺壓。

    決意聯起手來,同他鬥一鬥。

    定要牙行為這事向我會館賠禮認錯;馬小舍一應商貨損失、湯藥使費,得由牙行賠償;今後我浙東商貨到行,均須及時批賣,不得任意稽延。

    否則,今後一應貨物,會館俱自行覓主發賣,再不經他牙行!” “這——固然甚好,隻是那牙行怕未必便肯?” “他自然不肯。

    剛才,還來了三個人上門吵鬧。

    不過,我們已經算計定了,拼着花他一筆銀子,把本地幾個有力的鄉紳請出來主持公道;何況,官府庇護牙行,也不外得了他的使費,隻要肯花銀子,不難買他一個秉公而斷!” 黃宗羲想了一下,點點頭說:“牙行欺人太甚,不妨與他鬥一鬥!”他擡起頭,奮然道,“小生不才,亦願為鄉裡略盡綿保在下如今便要到常熟去谒見錢牧齋老先生。

    錢老先生德高望重,在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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