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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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有力量,若得他一紙關照,不愁官府不秉公審處。

    這一封書,小生自問還求得來!” 畢石湖一聽,喜出望外,連忙站起來,深深作下揖去,說:“若得黃相公援手,正是小人們之大幸!隻是勞動不當。

    ”又問:“黃相公所言的這位錢老先生,不知可是曾任禮部右堂的錢大人麼?” “正是。

    ” “哦!那麼,好教相公得知,錢大人眼下不在常熟,他已來姑蘇。

    昨日,小人亦央人引見,前往叩拜,隻是錢大人事忙……”“你說什麼?”黃宗羲的眼睛頓時睜大了,“牧老已來姑蘇?他、他現在何處?” “就下榻在離此不遠的徐氏東園。

    ” 黃宗羲“氨了一聲,頓時笑逐顔開。

    他站起來,向主人深深一揖,說:“既然如此,小生這便告辭。

    不過,尚有一事相求……”他正想把借錢的事提出來,然而,就在這時,隻聽大門外蓦地響起一陣呼喊,接着,兩個仆人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一見畢石湖,就驚慌地說:“老、老爹,不好了,打、打進來了!” 黃宗羲和畢石湖都吓了一跳,同時問:“誰打來了?” “牙、牙行的人!” 話音剛落,就聽外面乒乒乓乓地亂打亂砸起來,幾個聲音在狂叫:“踏平了他!” “叫他神氣!” “砸、砸!狠砸!” 黃宗羲毫無思想準備,不禁驚得倒退幾步,愕然地朝外張望。

     倒是畢石湖顯得比較鎮定,他皺起眉毛,果斷地一揮手:“關上二門!”随即沖上前去,同仆人們一齊動手,把沉重的二門用力關上。

     當他們剛剛上好門闩,進攻者已經在外面把門扇撞得“咚咚”直響了。

     這當兒,住在會館裡的其他客商聽見響動,都紛紛從各個角落裡奔出來,有的人手裡還拿着随手抓到的扁擔和棍棒。

    大堂上下。

     轉眼間聚起了幾十人。

    當弄清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一個個都現出吃驚、憤怒的神色。

    忍不住的,就破口大罵起來。

    更有人主張出去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

     正當他們議論紛紛,門扇卻猛烈地震動起來。

    大約進攻者搬來了大圓木,正在從外面撞擊。

    大家吃了一驚,連忙再加了一道門闩,又把大堂上那些紫檀木桌椅搬來,一股腦兒把門頂祝做完這一切之後,畢石湖朝震動不已的門扇瞅了一會兒,然後做手勢讓大家靜下來,他提高嗓門叫道:“喂!外面的,住手,住手!我們有話要說!” 一連叫了幾聲,外面卻根本不理,相反,撞擊得更加瘋狂了。

     幸而這門扇本來就是專為防盜而設,用的是兩整塊花梨木合成,外裹鐵皮,十分堅厚,加上有三道門闩和許多桌椅抵住,一時還不緻被攻破。

    但時間長了,就很難說。

    大家都感到事态嚴重,一齊望着畢石湖,等他拿主意。

     畢石湖也顯得有點緊張,他揮揮手,領着大家退進三門,又合力築起一道防線,這才說:“方才,弟已經着人火速去報官。

    隻是,官府何時才派人來,肯不肯派人來,都無從預知。

    如今之計,要麼死守,要麼退走。

    打算不同,處置也不同,事不宜遲,望列位從速決斷!” 他的話剛說完,好幾個聲音同時叫起來:“許多商貨都在館裡,怎麼不守?守!一定要守!” 然而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沒有做聲,臉上露出畏懼的神色。

     畢石湖掃了他們一眼,冷冷地說:“要守,就大家一塊守。

    走一半,留一半,那就别指望守得祝大家瞧着辦吧!”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你瞧我,我瞧你,開始嗡嗡議論起來,各擺各的理由,一時間誰也說服不了誰。

    就在這時,隻聽外面“嘩啦”一聲巨響,接着便是進攻者們的狂呼亂叫,顯然,二門已被突破了! 一刹那間,三門内的人們像是遭了雷擊似的,一個個都停止了争論,在原地呆立不動。

     就在這一片死寂當中,忽然,人叢中響起了笑聲。

    那是一陣歡樂的、怪誕的、使人聽了毛骨悚然的笑聲!接着,一個頭發披散的人鑽了出來,大聲歡呼說:“好了,好了!我的商貨回來了!聽,大箱子,好大的箱子!哎,你們别摔、别摔,摔壞了我要你賠!”說着,跌跌撞撞地奔過去,開始很着急地把堵在門上的桌椅雜物又推又拉,要把門打開。

     大家吃了一驚,當看清那是瘋癫了的馬小舍時,幾個人就連忙奔過去,橫拖倒拽地把他弄到一邊去。

    可是馬小舍不肯,又是叫又是哭,又是苦苦哀求,那凄厲的聲音在庭院上空久久回蕩,聽得人們都慘然地低下頭去……這時,自從二門被攻破之後,停止了片刻的打砸聲忽然又在門外爆發了。

    大家都吃驚地擡起頭來。

    一個年輕的商人顯然悲憤已極,他一拳擂在門扇格上,厲聲大叫:“牙行的狗雜種,實在欺人太甚!若是這一次再輕饒了他,往後我們浙東人就别想在這一方立足了!守,非守不可!” 說着,他一手抄起棍棒,大步走到畢石湖身旁,氣沖沖地瞪着大家。

    人們到了這時,也已再不遲疑,紛紛拿起自衛家夥。

     畢石湖看見這種情形,就點點頭,說:“既然大家情願死守,那麼好,聽我号令——”他剛要說下去,忽然想起了什麼,臨時又做了一個“等一等”的手勢。

    然後,快步走到正站在一旁沉思地注視着三門的黃宗羲跟前,說:“黃相公,我們這些人,身家性命都系于這一場争鬥,已決意死守。

    相公是局外人,犯不着同我們一道冒這風險,本館有一道側門,與隔壁全晉會館相通,請相公過去暫避。

    如何?”看見黃宗羲一聲不響地搖搖頭,畢石湖遲疑了一下,又說:“相公傾誠相助,本館十分感激。

    隻是相公是萬金之軀,若有什麼差池,在下實在擔待不起。

    情事已急,相公若有意援手,出去之後,請速往官府,促他派人前來彈壓,小可便畢生感戴大德了!” 可是,黃宗羲仍然搖搖頭,他緩緩舉起手,指着三門,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把這門——開了!” “啊?” “哼,什麼牙行!本相公倒要會一會他們!快——開了!” 六 錢謙益默默地瞧着已有幾分酒意的錢養先一個勁兒扯着鄭元勳碰杯,暗自在心裡盤算:“如今總算已經萬事俱備,隻等着大會來開鑼了!如果一切順利,作出公議,應當連夜派人進京,把消息報知周延儒。

    這樣,到五月底,最遲六月中,老周守信的話,就該有所動作。

    算他再不起勁,也不能拖過今年。

    否則,我照樣有辦法把阮胡子再打下去,讓他吃不了兜着走!,那麼說,就是今年,今年我就出山了! 哈哈!”一想到自己苦苦熬了十三年之後,終于又能重立朝班,揚眉吐氣,錢謙益心裡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喜悅。

    他放松身體,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開始曆曆如繪地想象一旦九重诏下,朝野如何額手稱慶,親友們如何奔走相告,門生故舊如何絡繹來賀。

    然後,就是隆重的送别,旅途的應酬,到京之後同僚的迎接,皇上的賜見,出席喜氣洋洋的接風酒宴和參與朝房密殿裡的各種軍機大事……不過,有一件事,他此刻還拿不定主意,就是到時把全家都帶進京去呢,還是輕裝簡從?如果不帶家眷,那麼把柳如是丢在常熟,卻是難以放心得下;但如果讓她以“夫人”的名分跟着自己進京,又難免會招來物議……“啟禀老爺,餘姚黃太沖先生求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錢謙益擡了擡眼皮,發現李寶站在花廳的門口,“嗯,他說什麼?誰來求見?” 他遲鈍地想。

    蓦地,他回過神來,心中一驚。

     “啊,來、來了、來了多少人?”他失态地站起來問。

     “回老爺,隻是黃相公一位,并無别人。

    ”李寶回答,有點奇怪地瞧了主人一眼,随即把拜帖遞過來。

     “什麼?”錢謙益急躁地側着耳朵。

     李寶把剛才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哼,傳個話都不清楚,嗡嗡嗡就像蚊子叫!”錢謙益悻悻地呵斥說。

    弄清楚并不是吳應箕、陳貞慧全夥上門來,他松了一口氣,這才瞧一瞧拜帖。

    的确,如果在這個時候走漏了風聲,被對方找上門來同自己吵鬧,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不過,雖然如此,錢謙益仍舊懷疑黃宗羲是被對手們派來刺探動靜的。

    他離開座位,一聲不響地在室内來回走了片刻,立住腳,瞅了瞅已經停止了談話,正在一齊望着他的幾個心腹,用猶疑不決的口氣說:“請黃相公外堂奉茶,我随後便來。

    ” 等李寶答應着退出去之後,錢謙益又皺着眉頭,尋思了一下,這才吩咐陳在竹等陪着客人,他自己出了門,慢慢向楠木廳行去。

     “……嗯,他若不是來刺探我的便罷,他若真的為此而來,我就幹脆給他個矢口否認,看他能奈我何!哼哼,對了,我正愁不清楚他們的動靜,趁此機會倒可以反過來摸摸底細哩!”當錢謙益隔着楠木廳的窗棂,望見黃宗羲那熟悉的背影時,他終于暗暗拿定了主意。

     錢謙益的這種想法,黃宗羲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剛剛在浙東會館裡碰上一場争鬥,激于義憤,打算冒險去見那夥暴徒,面斥其非,被會館的人竭力勸祝幸而,在最後一刻裡,官府總算派來了衙役,才把暴行制止下來。

    不過,經過這一場破壞,會館損失慘重,人心惶惶。

    黃宗羲猶豫了又猶豫,到底不好意思再開口借錢,隻得匆匆告辭,趕到徐氏東園來。

    好在如今不是上常熟去,算不上專程拜谒,即使不送禮,也勉強說得過去。

    雖然如此,黃宗羲到底心中不安,總覺得有點對不起這位老世伯似的。

     現在,黃宗羲聽見了一種熟悉的腳步聲。

    那是他在常熟半野堂讀書期間聽慣了的、沉穩而又略帶幾分拖沓的腳步聲。

    他的心跳動了一下,迅速地轉過身去。

    一刹那間,一種熱烈的、狂喜的表情,從他那張清秀的小臉顯現出來。

    他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瞅着錢謙益,仿佛要擁抱他似的,急切地向前迎了兩步,随即彎下膝蓋,拜倒在地上。

     “哎呀,賢侄!不必多禮,不必多禮!”錢謙益滿面春風地迎上前,緊緊抓住黃宗羲的胳膊,用一種親昵的、不拘形迹的動作,把他扶了起來。

     “小侄不知世伯也在姑蘇,拜望來遲,望祈恕罪!”黃宗羲拱着手說。

    他的小臉因為喜歡而發紅,目不轉睛地瞅着錢謙益。

     錢謙益也在微笑着,不住地打量着眼前的世侄,發現黃宗羲除了臉上多了幾分風塵之色外,體魄依舊是那般挺拔、健壯。

    發達的肌肉,從藍布直裰的胸前、肩頭凸現出來。

    一雙秀氣的眼睛裡,仍舊閃爍着純真、智慧的光芒。

    不知什麼緣故,每當看到黃宗羲,錢謙益總是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拿他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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