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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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的那套《潛虛衍義》已經不翼而飛了。

     四 “超宗兄,不知養先可曾向你言及?學生此次不自量力,意欲替阮圓海向江南諸君子緩頰疏通,實在是欲借此事為契機,了結我朝二十餘年的一場公案,消解相仇不已的門戶之争。

    惟是人情陷溺已久,一旦更變,實非容易,稍有差池,便會反招其亂。

    所謂‘治絲愈棼’,不可不慎!故學生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這也是為天下安危着想。

    倘若有人因此不諒學生,學生亦惟有甘心受之而已! 錢謙益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正是黃宗羲在書坊失竊的第二天上午。

    他坐在徐氏東園楠木廳當中的一張紫檀木扶手椅上,用兩根指頭不慌不忙地轉動着腕上的一串念珠,時不時朝坐在對面的客人瞟上一眼。

     由于陳在竹和錢養先終于在昨天同時回到了蘇州,大半個厚來混沌難測的局面頓時明朗起來。

    錢謙益現在了解到:兩位心腹族人這一次分頭執行使命,總的來說是意外的順利。

    錢養先方面,已經通過揚州的鄭元勳,聯系了一二十位在社内有一定地位和影響的人物,他們都答應在虎丘大會上,對于停止攻擊和壓制阮大铖的建議給予支持,并設法對他們的學生和友好做說服疏通的工作。

     至于陳在竹到松江一帶散布流言蜚語的結果,也已經促使舊幾社那幫子人個個怒氣沖天,磨拳擦掌,發誓要同吳應箕、陳貞慧等人大幹一常錢養先還呈上阮大铖的一封親筆密信,信中除了極力吹捧錢謙益,稱他是宰輔長材,衆望久歸,入閣拜相,是勢所必然之外,還再一次表明自己決意洗心革面、投靠東林的“耿耿孤衷”。

     這一切,都使錢謙益感到滿意和放心,很大程度驅散了這些天來一直籠罩在他眼前的愁雲疑霧。

    他又重新變得自信、沉着、精力充沛了。

     按照原定計劃,在整個行動中,錢謙益都不直接出面,隻在幕後指揮,以避免承擔萬一失敗的後果。

    因此第二步,就必須物色一個能夠代替錢謙益在大會上支撐場面、操縱局勢的人物。

    這個人物也已經初步确定,就是眼前這位客人——揚州大名士鄭元勳。

     他是複社在揚州地區的社長,又是本次虎丘大會的兩位主盟者之一。

    何況現在,他實際上已經成了本計劃的積極追随者。

    由他來充當這一角色,正是再合适不過。

     雖說在錢謙益看來,此人略嫌魄力不足,不過到時有陳在竹、錢養先等人從旁協助,估計問題不大。

     前一段,錢謙益出于謹慎的考慮,沒讓錢養先過早地向對方透露,而打算親自來做這件工作。

     現在鄭元勳正帶着敬畏的神情,專心地在聽錢謙益說話。

    他是一個開始發胖的中年人,有着亮晶晶的腦門和一張圓滑随和的臉。

    他聽得那麼留神,以至整個肥大的身軀都緊張地向前傾着,大張着胡須稀少的嘴巴,再加上一雙睜得滾圓的小眼睛,使他看上去很像一隻受驚的鵝。

    這種姿态,引得坐在旁邊的陳在竹朝錢養先直遞眼色;而坐在另一邊的錢曾——一個面孔蒼白、神情陰鸷的青年儒生,他是錢謙益的族孫和晚年的得意弟子——卻側目而視,滿臉瞧不起的樣子。

     當錢謙益故意頓住話頭,等待客人反應的時候,鄭元勳立刻站起來,拱着手說:“老先生苦心孤詣以謀社稷之安,耿耿丹衷,天日可表!便是晚生也一向以門戶之争為憂,隻苦于人微力薄,無濟于事。

    今得老先生奮袂前導,晚生不勝歡忭鼓舞,感佩無已!老先生以為晚生尚有可用之處,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錢謙益微微一笑,腕上的念珠轉得更輕快:“超宗兄言重了! 學生素聞兄襟懷曠達,見識高遠,料知不隻必能諒我,而且必能慰我。

    适才之言,足見肝膽!學生得到超宗兄這麼一位良朋,可真是喜歡得很哪!啊襖舷壬绱思謂保钔砩卟延饋@舷壬┥獎倍罰厝郝祝砩奕吻昭觥N┦竊洞懔辏吹檬譚钭笥遙筆鼻字耍R暈蓿筆艹枞艟鬧轄粲炙怠?錢謙益點點頭,捋了一陣胡子,忽然微微仰起臉,朗聲吟道:月華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禦香。

     金罂玉瓒須攜醉, 任是蜂狂總未知! 他側過臉,斜瞅着鄭元勳:“嗯,學生記得兩年前,超宗兄送來的那些《黃牡丹詩》中,好像有這麼幾句?” “啊,老先生還記得?”鄭元勳的腦門發亮了。

    提起兩年前的《黃牡丹詩》,那可是鄭元勳平生第一件得意的豪舉。

    當時,在揚州他家的影園内,開了一株極罕見的黃牡丹,一叢五朵,朵朵大如海碗,複瓣繁蕊,奇麗異常,見者無不啧啧稱羨。

     鄭元勳一時動興,決定大排筵席,招請四方名士,飲宴賞花,拈韻賦詩。

    并事先宣布:奪魁者以金杯一雙為酬。

    到時果然賓客雲集,着實熱鬧風光了一常那批詩,後來就送到常熟,請錢謙益評定。

    結果廣東舉人黎遂球所作的十首七律名列第一。

    這件事,當時轟動遠近,傳為雅談。

    而影園主人鄭元勳的大名,也因此不胫而走,傳遍了大江南北……“那一次,全仗老先生俯允主持,遂使荒園雅集,頓增光儀。

    豈惟黎美周因之聲價十倍,便是晚輩也叨光不淺哩!”鄭元勳感激地說。

     “區區微勞,何足挂齒!”錢謙益擺擺手,示意客人重新坐下。

     停了一停,他忽然微笑說:“倒是今日之事,學生卻要仰仗超宗兄的大力哩!” “豈敢,但請老先生主持大局,晚生願供驅策!” “不,”錢謙益搖搖頭,“學生确實要仰仗吾兄!此次學生來姑蘇,尚有其他要事,三月二十八,是無法分身赴會了。

    不過,有兄為我主持一切,學生甚為放心!” 鄭元勳仿佛沒有聽清:“老先生是說、是說,要晚生主……主……”“不錯!”錢謙益的口氣很鄭重,他停止了轉動念珠,“一客不煩二主。

    此次大會,兄已執其牛耳,就請一并代學生主持此事,正是兩全其美。

    ” 鄭元勳大吃一驚地噎住了。

    一種錯愕、膽怯、懷疑的神情從他那滾圓的臉上顯露出來。

    他嗫嚅地說:“多、多謝老先生見愛,隻怕晚生驽鈍下材,難、難以當……當此重任。

    ” “兄何必過謙!學生既以此為大事,自不欲見其功敗垂成。

    若非深知我兄足副此任,學生也不會貿然相托。

    況且在竹、養先,還有遵王——”他指一指那位名叫錢曾的青年儒生,“到時都要上虎丘去,他們自會全力襄助足下。

    ” “隻是,隻是晚生确實自問無能當此重托,還請前輩另委賢能,晚生願竭盡綿薄,促其成功。

    ”鄭元勳極力推托,由于驚惶,也由于着急,額上冒出了星星汗珠子。

     錢謙益沉下了臉:“啊,莫非超宗兄競如此見棄?老夫廢置多年,昏庸老邁,自知不足以動兄台之心,難道兄台也不以社稷蒼生為念麼?” 鄭元勳的眉毛抖動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錢謙益:“啊,不敢,不是的……”他畏懼地說。

     “那麼——” “呃、呃,實、實在……晚生實在是自知無能,難、難當此重托……”鄭元勳掏出一條汗巾,擦着腦門上的汗,抱愧地低下頭去。

     看見對方如此推托,錢謙益很不高興。

    他是這樣看的:鄭元勳之所以對開脫阮大铖一事表現得頗為熱心,無非是想巴結讨好他錢謙益,指望錢謙益将來複職升遷時,能夠提攜他一把。

    不錯,對在這件事上出過力的人,錢謙益自然不會忘記。

    不過,既然如此,那就得服從指派,舍得付出代價。

    這也如同合夥做生意一樣,本錢下得愈多的,到頭來分得的一份紅利才會愈大。

    然而眼前這位鄭大名士,卻刁滑得緊,既想圖大利,又怕虧本錢。

    “哼,虧你開頭說得好聽,一見了真章兒就忙着往後躲。

    莫非指望我錢某人自個兒拿這把老骨頭去拼,好讓你們跟着撿現成不成?” 錢謙益越想越惱火,他一聲不響地站起來,沉着臉,氣呼呼地走進屏門後面去了。

     這一着顯然大出鄭元勳的意料。

    他吃驚地站起身,雙手做出挽留的姿勢,可是又不敢叫出聲來,隻是用惶急的眼光,求援似地‘瞧着在座的三位錢氏族人。

     但是這會兒,那三位族人卻變得像泥胎木偶似的,全都臉色陰沉地坐着,一聲不響。

     鄭元勳不由得怔住了。

    漸漸地,他那張滾圓的臉孔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他動了動嘴巴,想說句什麼,到底沒有說出來,隻是呆呆地坐了下去。

     看見他這個樣子,錢氏三位族人互相遞着眼色,又故意挨延了一陣,錢養先才站起來。

     “哎,超宗兄,你這是怎麼啦?”他走過去,拍着鄭元勳的肩膀,“在揚州,我們不是談得好好兒的?——這次大會,你是主盟,由你出面主持,正是順理成章,誰也替代不了的!” 陳在竹依舊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莫急莫急,我算準超宗兄必定應允,隻是他還得想想。

    這麼件大事,難怪他要慎重。

    換了是我,也一樣的!”他一邊說,一邊朝錢曾使着眼色,“遵王兄,你說是麼?” 後者卻鄙夷地“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聽着這三位族人一唱一和,鄭元勳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他顯然明白,要是堅持不肯應承的話,将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是如果應承……“超宗兄,你到底意下如何?”錢養先催問了。

     鄭元勳蓦地擡起頭,意外地發現,錢謙益不知什麼時候又走了出來,正站在屏門邊上,一聲不響地朝外注視。

    他剛剛進去時那種淩厲的、憤怒的神氣已經看不見了,代之以焦急、擔憂和期待的神情,甚至整個人也一下子顯出了老态——微弓着腰,吃力地向前傾側着右耳朵……“這個,這個……”鄭元勳支吾地說。

     “唉,莫非真的就是這等為難麼?”陳在竹悲天憫人的聲音響起來。

     “哼,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種忘恩負義之輩!”一直陰沉着臉的錢曾突然開口了,“這種人,有求于人時就急巴巴地找上門來,反過來讓他幫點忙,就半天也放不出一個屁!” 鄭元勳拿着汗巾的手抖了一下,停住了。

    他擡頭望了望,希望錢謙益對于手下人這種粗暴無禮的言辭有所幹預。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此刻的錢謙益不知是受到錢曾那句話的挑動,還是别有想法,他仍然保持着剛才的站立姿勢,但是眼睛裡卻分明地閃爍着刻毒和冰冷的光芒……鄭元勳心頭一震,惶恐地低下頭去。

    半晌,他終于咬咬牙,說:“好吧,既蒙老先生見愛,晚生從命就是!” 五 《潛虛衍義》的失竊,使黃宗羲懊惱得要死。

    要不是想到自己多少也有一點責任,他簡直就會把黃安捆起來,狠狠揍上一頓。

    如今他已經落得書财兩空,走投無路。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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